秦无殇把暗灰色旧剑收回腰间之后,中域势力那边还有几个人没有走。为首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说了一句什么,剩下的人才陆续转身离开。孙不二站在后面,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左手攥着右手腕,右手攥着左手腕,来回攥了几遍,低声对陈远说:“他们人走了,阵型还在。”陈远说:“什么阵型?”孙不二说:“他们虽然走了,但走的时候还保持着刚才的队形,前排六个后排十个,一个都没乱。”陈远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走远的中域势力修行者,沉默了一会儿,说:“退得整齐。”孙不二说:“退得整齐也算一门手艺。”陈远说:“算撤退的手艺。”孙不二想了想,说:“有道理。”
沈知白走在第二排左侧,低头看地的频率和之前一样高。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忽然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站起来对前面的林渊喊了一声:“这片地面的旧痕和通道里的不一样。”林渊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他。沈知白说:“通道里的旧痕都是往一个方向走的,这片地面的旧痕是绕着光柱走的。”他顿了一下,又说:“绕着转。”林渊走回来蹲在沈知白刚才蹲过的位置,把手掌贴上去,感知沉入地面下方的旧路。旧路在这片区域中的走向确实和之前不同了,从之前的单向往光柱汇聚变成了一种环绕状的走向,多条支路在光柱周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形回路。他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对众人说:“旧路在绕着光柱转。环形。光柱是圆心。”谢承渊走到他身侧蹲下来,也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师父走到第五处就停住了。他没见过环形回路。”陆沉走到他另一侧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画了三年旧痕,画的全是直的。环形的没见过。”
秦无殇走到林渊身侧,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这个环形回路我师父画过。”他从怀里取出那块暗灰色石片,指了指石片上圆形标记周围的一圈细线,说:“他画完七处节点之后,在正中央画了一个圈。他说那个圈是路的尽头,但他画不出来里面的东西。”林渊看了一眼石片上的圈,又看了一眼竹板上的地图,竹板上八处节点之间的闭合弧线在靠近光柱之后也出现了类似的环形标记,标记的中央是一道竖线。他把竹板收好,站起来说:“环形回路通向光柱内部。光柱是核心的入口。”
孙不二站在旁边听着几人的对话,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说的环形回路是不是就是绕着光柱转一圈的意思?”林渊说:“是。”孙不二说:“那我有个问题。”林渊说:“说。”孙不二说:“绕一圈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林渊看了他一眼。孙不二说:“我在底下蹲着的时候,有时候绕墙角转,顺时针转了三圈再逆时针转三圈,头会晕。不知道这个环路会不会晕。”陈远说:“你蹲着转圈干什么?”孙不二说:“腿麻了,换个姿势。”陈远说:“你换个姿势还转圈?”孙不二说:“蹲久了站起来会晕,坐着转圈不晕。”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算一门手艺。”孙不二说:“不算手艺。算腿麻。”陈远说:“腿麻也算手艺。”孙不二说:“算。”
十人沿环形回路向前走。环形回路的地面由暗金色石砖铺成,砖缝整齐,表面覆盖着密集的旧痕,旧痕的走向绕着光柱顺时针旋转。林渊走在最前面,太虚剑的剑柄在他掌心里以比之前更深的频率持续脉动着,剑脊上的旧纹在沿着环形回路行走时以更快的速度持续亮着,像是在以旧痕下方的原始旧力为参照做着更深的校准。谢承渊走在他左侧,暗灰色旧剑的剑脊上的旧纹也在以相似的频率持续亮着。陆沉走在他右侧,第三把旧剑的剑脊上的旧纹也在以相似的频率持续亮着。三把剑在环形回路上持续保持同频,剑脊上的旧纹光芒在地面上投下三道并行的深金色光带,光带随着三人的行走在地面上持续环绕着光柱旋转。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环形回路的地面开始出现变化,从之前的暗金色逐分逐寸地变成了一种更亮的色调,质地也从之前的密实变成了一种更轻、更薄的触感。孙不二走了大半天后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站起来说:“这地面比刚才轻了。”陈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摸地面?”孙不二说:“脚底板告诉我的。”陈远说:“你今天摸了几次了?”孙不二想了想,说:“没数。大概七八次。”陈远说:“你之前不是爱数数吗?”孙不二说:“那是蹲着的时候。走着的时候没空数。”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算一门手艺。”孙不二说:“不算手艺。算走路。”陈远说:“走路也算手艺。”孙不二说:“算。”
周幼薇走在第三排右侧,旧布囊的带子今天第十次滑下来。她没有伸手去提,而是侧过肩膀把带子往上颠了一下,带子往上滑了一截,又慢慢往下滑。陆青崖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周幼薇说:“你别系了。我自己来。”陆青崖说:“你今天系了十次了。”周幼薇说:“你数的?”陆青崖说:“数的。”周幼薇说:“那也算一门手艺。”陆青崖说:“不算手艺。算数数。”周幼薇说:“数数也算手艺。”陆青崖说:“算。”
闻人策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数旧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忽然停下来,数旧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对前面喊了一声:“旧痕的数量变了。”十人依次停步。林渊回头看他。闻人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说:“之前从通道走进来的时候我数了,通道里的旧痕是三千四百六十七道。绕光柱走了大半圈之后,旧痕的数量变成了三千四百六十八道。”孙不二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多了一道?”闻人策说:“多了一道。之前没有的。”孙不二说:“多出来的那道在哪里?”闻人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面上指了一道,说:“这道。比其他的旧痕浅,比其他的旧痕新。像是刚刻上去的。”孙不二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道旧痕,蹲下去用手掌摸了一下,站起来说:“刚刻上去的?”闻人策说:“对。刻痕的边缘还没磨圆。”孙不二想了想,说:“那也算一门手艺。”闻人策说:“不算手艺。算数数。”孙不二说:“数数也算手艺。”闻人策说:“算。”
林渊走回来蹲在闻人策指的那道旧痕前,把手掌贴上去,感知沉入旧痕下方的旧路。旧痕下方的旧力残余和周围其他旧痕不一样,更薄、更轻、更散,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刻上去的,刻痕内部还保留着未完全消散的刻痕余温。他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对众人说:“这道旧痕是刚刻的。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走了环形回路,在某个位置上刻了一道新痕。”谢承渊走到他身侧蹲下来,也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师父走到第五处就停住了。第六处和第七处他都没找到。这道旧痕不是我师父刻的。”陆沉走到他另一侧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画了三年旧痕,也只画到第五处。这道旧痕也不是我刻的。”秦无殇走到旧痕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也不是我师父。他画到这里就停住了。他没刻过新痕。”林渊站起来,把太虚剑挂回腰间,看了一眼环形回路的前方。前方的地面上,那道新刻的旧痕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持续亮着,亮度和周围其他旧痕不一样,更亮、更浅、更不稳定,像是在以它自身的余温持续标记着某个位置。而在那道旧痕的正前方,光柱的表面出现了一道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缝,细缝从光柱底部向上延伸了约莫一尺长,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刻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