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沿正西方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脚下的地面从暗灰色逐分逐寸地变成了一种更沉的色调,质地从之前的均匀密实变成了一种更粗粝的触感。林渊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线,倒不是他刻意加速,而是脚下的地面比之前更平了,每一步落下去的回馈都很均匀,像是在一条被反复碾压过的旧路上行走。
孙不二走在沈知白旁边,走了大半天之后终于忍不住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周幼薇,你在底下蹲了多久?”周幼薇走在最后面,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七天。”孙不二说:“七天就磨了这么多药?”周幼薇说:“七天磨了三罐。丢了两罐,剩一罐。这罐再丢就没了。”孙不二说:“那你磨药的时候想什么?”周幼薇说:“想路。”孙不二说:“什么路?”周幼薇说:“想哪条路能通,哪条路是死的。磨药的时候手不用想,脑子空着也是空着。”孙不二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在底下蹲着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吃上一口咸的。后来不想了,想多了更饿。”周幼薇说:“所以你一直在饿。”孙不二说:“对。一直饿着。”周幼薇说:“那你走路还有力气?”孙不二说:“饿久了就习惯了。饿成一种状态,跟你们有力气的人不一样,但也能走。”
陈远在前面听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回头递给孙不二一半。孙不二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最后一块了?”陈远说:“最后一块。”孙不二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把剩下的半块收进袖子里。陈远问:“你不吃完?”孙不二说:“留一半。万一后面还有更饿的时候。”陈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走。
沈知白走在陈远侧后方,低着头看地面,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面上。他贴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这条路下面有东西在响。”林渊在前面停下来,蹲下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和地面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条极细的旧路正在以比之前更低的频率持续运行着,但那条旧路的震动不像是从路本身传来的,更像是从路的更深处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才勉强透出来一线的沉闷感。他站起来对沈知白说:“你听到的不是路。是路下面的东西。”沈知白说:“路下面还有东西?”林渊说:“有。更深一层。”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又看了一眼林渊,说了一句:“我南面走了三天,从来没听到过路下面有东西。”林渊说:“那是因为南面的路下面没有东西。”
孙不二凑过来,在沈知白刚才蹲过的位置上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什么都听不见。”陈远说:“你的耳朵在底下蹲坏了。”孙不二说:“我的耳朵好得很。是这条路不给我听。”周幼薇走在最后面,这时候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听到了。很闷,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石头。”她顿了一下,又说:“敲得不快,但没停过。”林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暗灰色光痕。林渊在那道光痕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和光痕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地底那条旧路的震动和光痕的走向完全一致,但频率比之前更低、更沉,像是在以更吃力的方式维持着自身的运行。他站起来,从怀里取出竹板展开。板面上的地图正在缓慢更新,从交点延伸出来的那条虚线正在被逐段标注为一条新的路线。罗盘也在同步变化,铜面上那道暗灰色的波纹正在逐段加深、逐段延长,但波纹的振幅比之前更小、更密。他收好竹板继续走。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座矮塔。那座矮塔比之前在白原和灰白界见过的所有矮塔都更矮、更宽,塔身的颜色是一种介于暗灰和深灰之间的色调,表面覆盖着一层持续流动的暗灰色光纹,光纹的流向和其他矮塔不同,是从塔顶向塔底持续下沉的,像是在把某种东西从上面引导到下面去。林渊在矮塔前停下来,感觉到太虚剑的剑柄正在以比之前更深的频率持续脉动着。他走向矮塔,伸手推开了虚掩的塔门。陈远、孙不二、沈知白、周幼薇依次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塔内。
塔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呈圆形,地面由暗灰色石砖铺成,砖缝整齐。中央一座圆形石台,台面上放着一幅由暗灰色能量构成的立体地图,悬浮在石台上方约一尺处,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转着。林渊走到石台前仔细看了一遍那幅地图。地图上标注了西支路的完整走向、交点的精确位置、以及从交点延伸出来的所有路径的走向。地图的正中央标注着一个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标记,形状像是一道竖线,竖线的末端向正西方向延伸出了一条极细的虚线,但虚线的末端没有断,而是隐没在了一团模糊的暗色区域中。他把手掌贴在那团暗色区域上方,感觉到立体地图正在以他为圆心向外缓缓扩展,像是在以他的灵脉为参照,持续标注着西面更深处的路径。
周幼薇站在石台另一侧,低头看着那幅立体地图,又从怀里取出自己那块石片对比了一下,说了一句:“你那个板子和这幅图对得上。我那三条支路在这幅图上一共有六条,我漏了三条。”沈知白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我也漏了。”孙不二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对着地图数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俩一个画了三天的图,一个画了七天的图,加起来漏了六条路。我数了不知道多少步,一条路都没画,但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画,感觉比我之前蹲着的时候踏实多了。”周幼薇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你没画图,所以你没错。”孙不二想了想,说:“有道理。”
林渊把竹板从怀里取出来展开,把矮塔内立体地图的内容逐段复制到了竹板上。复制完成之后,他发现竹板上那道从交点延伸出来的虚线在地图的末端拐了一个弯,朝着偏北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段就断掉了。而在竹板的最西侧边缘,那团模糊的暗色区域中有一道极细的亮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持续亮着,像是一个尚未完全成形的入口正在等待被确认。他把竹板收好,走出矮塔,蹲在塔外的地面上把手掌贴回地面。感知沉入底层旧路,在矮塔下方的位置上,那条旧路正在向偏北方向持续延伸着,和竹板上那道虚线拐弯的方向完全一致。他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对四人说:“走偏北。矮塔下面这条路通向北面,北面有一个入口。”
周幼薇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又看了一眼竹板上那团模糊的暗色区域,说了一句:“那个入口是你接上的。西面的路本来没有通到那里,是你把它接过去的。”林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孙不二在后面拍了拍沈知白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听懂了没有?”沈知白说:“听懂了。他把路接上了。”孙不二说:“那你说什么是接路?”沈知白想了想,说:“就是把断掉的地方接起来。”孙不二点了点头,说:“我也听懂了。”陈远走在前面,把旧杖从地面上拔起来握在手中,杖尖的光芒在那一刻以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频率持续亮着。五人转身朝向偏北方向走了出去,而前方的地面上正在以更慢的速度持续亮起一道新的光痕,像是在以五人当前站立的位置为起点,逐段铺展着那条被藏在地底深处的、尚未被发现的更深路径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