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石柱时,林渊走在最前面,陈远居中,孙不二殿后。这个排列并非刻意安排,而是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林渊探路,陈远用旧杖记录,孙不二走在最后面,嘴里念叨着什么,每隔一阵就蹦出一句来,像个走路自带响儿的人。
走了一炷香功夫,孙不二忽然开口:“你们走路都不说话的?”
陈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孙不二说:“随便什么。我在底下待了那么久,自言自语说了不知道多少话,现在好不容易有人了,你们反而一句话不说,我感觉比底下还闷。”陈远没有理他,继续走。孙不二不依不饶,加快了两步凑到陈远旁边:“你那个杖是什么做的?我看它一直在发光,跟个小灯笼似的。”陈远说:“旧杖。”
“旧杖是什么杖?”
“就是旧杖。”
孙不二琢磨了一下这个回答,点了点头,说:“有道理。”然后他又问:“那他的剑呢?那把剑我看比杖亮多了,是不是更贵?”陈远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孙不二说:“在底下蹲久了,看见什么都想问一句。你们要是不习惯,我可以少说点。”他沉默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说:“那我少说点。但少说点不是不说,你们别误会。”陈远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林渊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个人的对话,没有回头,但脚下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线。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后,孙不二忽然停下来不说话了,这反而让陈远不习惯。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孙不二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怎么了?”陈远问。孙不二说:“我的脚印在消失。”陈远低头看了一眼,孙不二脚下的地面确实在收缩,他刚踩出来的脚印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合拢,边缘向中心收缩,最后彻底消失,地面平得跟什么都没踩过一样。陈远说:“这片地面在吃脚印。我和林渊之前就发现了。”孙不二抬起头来,表情比之前更认真了:“那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陈远说:“告诉你有用吗?”孙不二想了想,说:“没用。但告诉了我心里有底。”
林渊在前面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掌贴着地面,感知沉入底层旧路。那条偏西方向的支路在石柱下方以极低的频率持续运行着,支路的走向偏西,沿途没有分支,像是一条被刻意压缩过的窄径,窄到只容得下它自身的运行,容不下任何多余的岔路。他站起来对两人说:“快了。前面有东西。”
孙不二说:“什么东西?”
林渊说:“风。”
三人继续向前走。果然,走了约莫一炷香之后,脚下的地面上开始出现了一道持续的气流。那气流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经过地面上的缝隙渗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旧土气息,比之前在底路里闻到的任何一次都更浓。孙不二深吸了一口气,皱起眉头:“这味道跟我蹲的那个角落一模一样。潮的,沉的,像是从地底下翻出来的老土。”林渊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知沉入底层旧路,在偏西支路的尽头,那个微弱的节点正在以比之前更清晰的方式脉动着。频率极低,低到几乎接近静止,但它确实在动。他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块圆形的旧石。那块旧石比林渊之前在节点上见过的任何一块都更小、更暗,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旧石正在以极低的方式维持着自身的运行。旧石的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中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渗出一种暗灰色的光芒,亮度不高,但持续而稳定。
林渊在那块旧石前蹲下来,仔细观察那道裂纹中渗出的暗灰色光芒。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旧石表面。掌心和旧石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持续的温度从裂纹中传上来,比之前所有节点上的旧石温度都更低,更沉。陈远蹲在他旁边,也把手掌贴上去试了试,站起来摇了摇头。孙不二站在后面看着两人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也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他贴了一瞬就缩回手,说:“凉的。比我之前坐的那块石头凉多了。我那块石头至少还有点热气,这块冰手。”他搓了搓手掌,呼了一口热气上去,又搓了两下。
林渊把手掌从旧石表面收回来,从怀里取出竹板展开。板面上的地图正在缓慢更新着,偏西支路的终点被标注为一个新的节点,节点中央那道裂纹的位置在竹板上被标注为一道极细的暗灰色虚线,向正西方向延伸了一小段就断掉了。他把竹板收好,对陈远和孙不二说:“节点下面还有路。正西方向。”
他刚说完“正西方向”四个字,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持续的震动。那道震动从旧石下方的裂纹中传出来,沿着地面的纹理向正西方向逐段传递,像是在以那道裂纹为起点,一条从未被走完的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方式自行铺展着。孙不二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陈远的脚。陈远侧身避开,伸手扶了他一把。孙不二站稳之后说:“它动了。刚才我坐的那块石头没动过。”林渊蹲下来把手掌重新贴回地面,感觉到地底那条旧路的震动正在以比之前更清晰的方式从裂纹下方传来,从脚掌底下持续向前延伸着。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陈远和孙不二。陈远把旧杖从地面上拔起来握在手中,杖尖的光芒在那一刻以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频率持续亮着。孙不二还在搓他的手掌,嘴里念叨着“凉死了凉死了”,但脚步已经做好了跟上的准备。林渊把太虚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剑脊上的旧纹在靠近那道被感知到的裂纹之后以更深的频率持续亮着,像是一把钥匙正在锁孔前做最后的距离确认。他朝正西方向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