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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西的支路走到一半,地面的颜色开始从深灰慢慢变浅,像是一条在暗处走了太久的旧路终于接近了一个光源。林渊走在前面,脚下的回馈从硬实变成了一种带着微微弹性的触感,踩上去的感觉像是在一层被压实了很久的厚布上行走,既不陷,也不硬,每一步都有一种被轻轻托了一下的回弹。陈远跟在后面,旧杖拄在地上,杖尖的光从深灰转成了一种浅淡的银灰色,比之前亮了一些,也不再那么沉。

“你有没有觉得……”陈远开口说了半句,忽然停住了。

林渊回头看他。陈远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右脚上。林渊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陈远的右脚鞋底陷进了地面,大约一指深。他试着把脚拔出来,脚拔出来了,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鞋印。然后那个鞋印在陈远抬脚之后的第三次呼吸时,开始缓慢地收缩,从边缘向中心一点点地合拢,最后彻底消失,地面平得跟什么都没踩过一样。陈远盯着那片恢复如初的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林渊:“这片地面在吃脚印。”林渊走回来蹲下看了看那片地面,又看了看自己脚下。他蹲着的地方也陷下去了一指深,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鞋印正在以同样缓慢的速度收缩、合拢、消失。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陈远,说:“走。”

两人继续向前走。地面的质地从松软变成一种更轻、更软的触感,周围的颜色也在变,视野里的光线比之前明亮了一些,不再像底路里那么沉、那么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植被。那片植被的颜色是一种浅淡的暖白色,叶面细密,贴着地面生长,远远看去像是一整片被铺在地面上的浅色绒毯。林渊在那片植被前停下来,蹲下去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最近的一丛暖白色叶片。叶片在他指尖的触碰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他的温度,又像是在回应他。

陈远蹲下来,用手掌在那片植被上拍了一下。叶片在他掌心里微微下陷,然后缓慢地弹回来。他又拍了一下,这次拍得更重一点,叶片下陷的幅度更大,回弹的速度也更慢。他站起来说:“这片植被在记东西。你拍它一下,它就记一下。”林渊看了他一眼:“你拍两下是为什么?”陈远说:“第一下试试。第二下确认。”林渊说:“确认什么?”陈远说:“确认它确实在记。”林渊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向前走。

两人在暖白色植被区域中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脚下的植被开始变得稀疏,露出底下一种浅灰色的石料地面。林渊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掌心和石面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持续的温度从石面内部传上来,比之前更暖、更均匀。他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的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比他们在白原和灰白界见过的那几根都更矮、更细,颜色几乎和脚下的地面融为一体。

林渊在石柱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石柱表面没有刻字,没有光纹,只在柱底有一道极浅的凹槽。他取出在灰白墟中找到的那块旧石,放进凹槽里。旧石嵌入的瞬间,石柱表面从底部向上逐段亮起了一道浅白色的光芒,像是在以旧石为引线,逐段点亮着石柱内部的旧路标记。

陈远站在他身后,旧杖拄在地上,杖尖的光在石柱亮起之后变成了一种更浅、更亮的白色。林渊蹲在石柱前把手掌贴回柱身,感觉到石柱内部正在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持续运行着,比白原和灰白界都更轻、更均匀。他站起来对陈远说:“这根石柱和白原是一体的。旧路走到这里,和地面融在了一起。”

他刚说完这句话,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那震动不剧烈,但很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翻了一个身。陈远下意识地握紧了旧杖,杖尖的光芒剧烈跳动了一下。林渊稳住身形,蹲下来把手掌重新贴回地面。掌心和地面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地底那条旧路的震动并没有停止,而是在石柱正下方的位置上,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向两侧分开,像是在把自身的结构从中剖开,露出底下更深的一层空间。他把感知向那个被剖开的位置延伸进去,在接近最底层的位置停下来。那里有一道门,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框由深灰色石料砌成,门框中央没有门板,只有一层持续流动的暗色光幕。

“石柱下面还有一层。”林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浮尘,“比这条路更深。那里有一道门。”

他刚说完,就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石柱下方传来,隔着一层地面闷闷的,像是在一个封了太久的旧坛子里说话:“上面有人吗?”

林渊的动作停了。陈远也停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陈远低声说:“你听见了?”林渊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手掌重新贴回地面,把感知沉入石柱下方那道门的位置。门后面的暗色光幕另一侧,有一团微弱的能量正在持续活动着,比这整片区域中任何一条旧路的脉动都要微弱,但它是活的,在动,像是在那里待了很久之后仍然没有停止活动。他把感知收回来,对陈远说:“门后面有人。活人。”

陈远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探不到。旧杖也探不到。但我信你。”林渊蹲在石柱旁,把那块旧石从柱底凹槽中取了出来。旧石离开凹槽的瞬间,石柱表面的光芒逐段回落,恢复了之前的浅白色调。他把旧石收进怀里,把手掌重新贴回地面,感知再次沉入石柱下方那道门的位置。门后面的那团能量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清晰的方式向门框的方向移动着,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走动过的人正在试图靠近门口。

“下面的人,”林渊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沿着地面传了下去,“你听得见我吗?”

门后面的那团能量停了下来。隔了几次呼吸的时间,那个闷闷的声音又传了上来,带着一点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的意外:“你还在?我还以为刚才是我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陈远站在旁边听着这个对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杖,又看了一眼林渊,忽然说了一句:“他在底下待了多久了?”

林渊摇了摇头。他把手掌贴回地面,对门后面的那个人说:“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进去的?”

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传了上来,带着一种像是在翻旧账本的语气:“我叫孙不二。怎么进去的……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进来找路,找着找着路没了,我就出不去了。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外面还有路吗?”林渊蹲在石柱旁,和陈远对视了一眼。陈远把旧杖从地面上拔起来握在手中,杖尖的光芒在那一刻以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频率持续亮着。林渊把手掌从地面上收回来,站起来,对陈远说:“下面有个人。我们得把他弄出来。”陈远看着他:“怎么弄?”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刚刚震动过的地面,把太虚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剑脊上的旧纹在靠近那道被感知到的门之后以更深的频率持续亮着。他说:“先把门找到。然后看它开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