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正在从山脊上漫下来,将屋内的光线染成一片灰蓝色。
“子乔在信里说,”刘备缓缓开口,“他在成都布下了几颗棋子。”
刘备看向法正,“这几颗棋子,他知道,你也知道。”
法正放下茶碗:“子乔在成都是有联络了几个人,益州本地士族中,对刘璋不满的不止他一个。没有告诉这些人具体要做什么,只是让他们知道——益州可能会换主。”
法正的声音很轻,似是怕隔墙有耳,“这些人不会主动站出来,但到了该站的时候,他们不会坐回去。”
刘备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上。
法正站起身来:“我今晚就回成都。”
走到门口时,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来丝丝凉意。
法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话:“玄德公,成都的门,已经在松动了。”
法正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声吞没。
刘备坐在堂中,没有点灯,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长到那碗茶彻底凉透。
夜风从半掩的窗口灌进来,吹动案上那封已经被收起的信纸的位置上。
第二天清晨,刘备照例去巡视梯田。
田埂上的稻茬还留着,露水在叶尖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捏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张飞远远地看他蹲在田埂上,走近时,刘备已经直起身来,目光正落在南方的天际线上,不知在看什么。
“大哥,你看啥呢?”张飞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除了山还是山。
刘备收回目光,拍了拍:“没什么,走吧,回去吃饭。”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张飞跟在他身后,摸了摸脑袋,总觉得大哥最近心事重重。
——————
襄阳城西,一处清净的院子。
诸葛亮已经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
院墙不高,墙根处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诸葛亮坐在廊下,手中握着书册,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没有翻动,像是在等什么。
案几上摊着几卷文书,都是各郡送来的户籍和田册。
院门被推开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慢。
徐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炒的栗子,在廊下站定,把碟子放在案几一角:“孔明,又在看账册?”
诸葛亮放下竹简:“荆州刚定,底子比想象中要薄,刘表在时,襄阳以南几个县的田赋被截留了三四成,豪强隐匿的户口占了将近四分之一。”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这些账,总得有人理清楚。”
徐庶在他对面坐下,捏了一颗栗子剥开:“这几个月外面可是热闹的很啊,你不出门恐怕都不知道。”
诸葛亮抬眼看着徐庶。
徐庶没有卖关子,咽下口中的栗子说道:“城西的窑场出了第一批焦炭,冶铁坊那边炼出了比铸铁更硬的东西,甘宁在城东建了新船坞,说是要造一艘比荆州楼船大几倍的船。”
徐庶又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还有水泥和玻璃——这些东西,我以前听都没听说过,我查了古书,也找不到来处。孔明,你说主公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诸葛亮把竹简卷好,放在案角,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像在思索什么:“亮也不知,主公能用这些东西造福后世,那就够了。”他没有追问。
徐庶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问,又剥了一颗栗子:“那你这边呢?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诸葛亮想了想:“先把荆州的账理清楚。田赋、户口、吏治,这三样理顺了,才能谈下一步。”
“还有一件事,我想在各郡书院里加几门课。”
“加课?”徐庶面露疑惑。
“算学,还有农事。”诸葛亮说,“荆州多水田,但农人种稻的法子太粗放,产量提不上去,若是能在书院里教些算田亩、量水渠的法子,百姓种地也能多收两成。”
诸葛亮放下茶碗,“主公那边在修路、建城、造桥,今后每一件事都离不开会算数的人。”
“虽然主公入住荆州后,学院里面也有加算科,但是排课太少了,有些地方甚至才一周一课。”
徐庶听完,一脸佩服,“孔明兄深谋远虑。”
诸葛亮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上,像是在用视线把那些还未展开的规划一一归拢,放入各自的位置。
院墙外传来几声鸟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夜色渐渐沉下来,诸葛亮起身去点了灯。
那盏铜灯的光线不亮,正好照亮案上那几卷摊开的文书。
院门忽然又被推开了,赵宸走了进来。
诸葛亮放下笔,站起身来。
赵宸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衣袍上还沾着些许风尘:“孔明,还没歇息?”
“臣刚把几个县的田册看完。”
诸葛亮看了一眼赵宸手里的图纸,“主公拿的什么?”
赵宸把图纸摊开在案上:“西域的舆图,标注了通往大秦的商路,我打算等郑和宝船造好之后,走水路往东;这张图往西,也总得有人去探一探路。”
诸葛亮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沿着那些蜿蜒的路线慢慢滑过,没有立刻说话。
“孔明,你觉得这条路,什么时候能走?”赵宸问。
诸葛亮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路在舆图上,什么时候都能走,但走之前,要先让走路的人能活着回来。”
诸葛亮的手指落在图上标注的一处驿站位置,“从这里到葱岭,中间隔着三千里的戈壁和雪山,没有水源,没有补给,没有沿途的城池——这三千里的路,异常艰难。”
赵宸微微颔首,没有再谈这个,“孔明,听元直说,你想在书院里加算学和农事课,这件事我已经让下面人去安排了,你写个章程出来,就按你说的办。”
赵宸笑着望向孔明,“今后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大胆说出来,我觉得你提的这些都很好。”
“诺”诸葛亮眼神复杂。
这一刻他仿佛才真正读懂了“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