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金兵追捕的方向走了不久,前方喧哗声越来越大。
长街尽头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挤在街边,伸长脖子往里看,金兵则一层层拦着,不许人靠近。刀枪在火把下泛着寒光,马蹄声、呵斥声、百姓低语声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黄蓉踮脚看了看,皱眉道:“人太多了,什么都看不见。”
穆念慈心里本就不安,听见里面隐约有兵刃碰撞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杰哥哥,会不会是我爹?”
黄杰没有直接回答。
他扫了一眼两旁屋檐,低声道:“上去看。”
话音刚落,他一手揽住黄蓉,一手扶住穆念慈,脚下一点,整个人轻飘飘掠起。
穆念慈只觉腰间一紧,耳边风声一晃,下一刻已经落在街边屋顶上。
黄蓉早习惯了黄杰的轻功,落地后还笑吟吟拍了拍裙角。
穆念慈却脸颊微红,心跳快了几分。
可她顾不上害羞,立刻往长街中央看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僵住了。
“爹!”
街心空出一大片地方,金兵盾牌在外,长枪在内,将十几个人围在中间。
为首一人衣衫朴素,手握铁枪,脸上满是沧桑,不是杨铁心又是谁?
他身旁还有郭靖。
郭靖手里握着弯刀,浓眉紧皱,挡在几个老者前面。
再往旁边看,王处一、马钰、丘处机都在。
江南七怪也一个不少。
柯镇恶拄着铁杖,朱聪摇着折扇,韩宝驹矮身站在一侧,南希仁沉默不语,张阿生魁梧如铁塔,全金发和韩小莹也各自握着兵刃。
穆念慈一下就急了,身子往前倾,像是要直接跳下去。
黄杰立刻拉住她的手。
穆念慈回头,声音发颤:“杰哥哥,我爹被围住了!”
“别急。”
黄杰握紧她的手,语气很稳。
“有我在,不会让杨叔出事。”
穆念慈听见这话,心里才稍稍稳住。
黄蓉也拉住她另一只手,轻声道:“穆姐姐,你现在跳下去,只会让杨大叔分心。先听杰哥哥的。”
穆念慈咬了咬唇,点头,却仍旧死死盯着街心。
黄杰看着下方众人,眉头微微一挑。
“看来昨夜金兵追的不是别人,正是杨叔他们。”
黄蓉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黄杰压低声音:“多半是丘处机把包惜弱和杨康的下落告诉了杨叔。杨叔找了妻儿十八年,得知人在赵王府,肯定忍不住要去求证。”
穆念慈身子一震。
“包惜弱……那是我义母?”
黄杰点头:“她是杨叔的妻子。杨康,就是杨叔的亲生儿子。”
穆念慈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她跟着杨铁心多年,只知道义父心里一直藏着往事,却没想到,今夜竟会牵出妻儿下落。
黄杰继续道:“杨叔闯王府,丘处机心里有愧,马钰和王处一不会坐视不理。郭靖和江南七怪又与全真教有旧,见人进了王府,自然也跟了进去。”
黄蓉轻哼一声:“结果惊动金兵,被围到这里。”
“不错。”
黄杰看向街心,目光落在丘处机身上。
“这事,说到底还是丘处机惹出来的。他当年若处理得好,杨叔也不至于到今日才知道妻儿下落。”
下方,杨铁心等人脸色都很难看。
金兵越围越紧。
为首的金兵统领骑在马上,手中长刀一抬,厉声喝道:“尔等擅闯王府,惊扰王爷与王妃,还敢当街拒捕!”
“本统领奉王爷之命,拿下你们!”
“放下兵刃者,可押回王府听候发落。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四周金兵齐声大喝。
“放下兵刃!”
“束手就擒!”
长枪往前一压,寒光几乎逼到众人胸前。
丘处机脸色铁青,长剑一横,怒道:“贫道行走江湖多年,岂会束手给金人!”
柯镇恶铁杖重重一顿。
“我江南七怪纵横江湖,什么时候怕过金兵?要战便战,老瞎子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拉几个垫背!”
朱聪折扇一收,笑容里没了平日的轻松。
“大哥说得对,咱们七怪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活。”
韩宝驹骂道:“金狗要拿咱们,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张阿生瓮声瓮气道:“大不了杀出去!”
韩小莹握紧长剑,看了一眼郭靖,声音放柔了些。
“靖儿,等下别逞强。”
郭靖却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退缩。
金兵统领见他们还敢反抗,脸色一沉。
“动手!”
前排士兵立刻举盾逼上,后排弓手也拉开弓弦。
丘处机和柯镇恶几乎同时向前一步。
一个长剑出鞘,一个铁杖横扫,都是要拼命的架势。
柯镇恶忽然偏头,对郭靖沉声道:“靖儿,等下看我眼色行事。我们几个老家伙给你杀出一条血路,你一个人逃出去!”
屋顶上,黄杰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
柯镇恶双目失明,平日连人都看不见,此刻却让郭靖看他眼色。
这话若放在别处,实在滑稽。
下方马钰也轻咳一声,王处一嘴角动了动,朱聪更是把折扇抬到嘴边,硬生生把表情遮住。
这种时候,谁也不敢真笑。
郭靖却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摇头。
“大师父,我不走!”
柯镇恶怒道:“混账!你留在这里做什么?陪我们送死吗?”
郭靖握紧拳头,声音又沉又直。
“七位师父养我教我,我郭靖若丢下师父们独自逃生,那还是人吗?”
他又看向马钰、王处一和丘处机。
“马道长、王道长、丘道长都在这里,杨大叔也在这里。我绝不会丢下你们。”
“要走,一起走。”
“要死,我郭靖也和诸位一起死!”
这话说得不花哨,却听得江南七怪心头一热。
柯镇恶气得嘴唇发抖,骂道:“傻小子!”
骂归骂,他脸上的怒意却少了许多。
韩小莹眼眶发红,低声道:“靖儿长大了。”
朱聪叹了一声:“就是太实心眼。”
马钰看着郭靖,脸上也多了几分欣慰。
可眼前局面,不是几句豪言壮语能破的。
四周金兵人数太多。
若真动手,就算他们武功不弱,也很难护着所有人全身而退。
马钰向前一步,抬手道:“诸位,先听贫道一言。”
丘处机皱眉:“师兄?”
马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杨铁心。
“此地长街狭窄,金兵又有弓弩盾阵。若硬闯,咱们未必不能杀出去,可郭靖、杨兄弟,还有江南七侠,必有死伤。”
柯镇恶冷哼道:“马道长是想让我们投降?”
“不是投降。”
马钰声音沉稳。
“是去王府。”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他。
王处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大师兄说得有理。杨兄弟的妻儿都在赵王府,此事不问清楚,杨兄弟绝不会甘心。”
丘处机脸色更加难看。
马钰看向丘处机,语气重了些。
“丘师弟,此事由你当年追杀段天德而起。如今你又把包夫人与杨康的下落告诉杨兄弟,才有今夜闯王府之事。”
“全真教不能让杨兄弟糊里糊涂拼死在这里。”
“咱们随金兵去王府,一来可暂避此处死战,二来也能当面把包夫人和杨康之事问清。”
杨铁心一直沉默。
他握着铁枪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从丘处机口中得知包惜弱还活着,又得知杨康竟成了赵王府小王爷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十八年的思念,十八年的仇恨,一下全压在心口。
他根本等不了。
所以他才会闯王府。
他只想亲眼见包惜弱一面,也想亲口问一问杨康,为何会认完颜洪烈为父。
可他没想到,王府守卫森严,众人跟着他闯进去后,很快惊动金兵,一路被逼到了这里。
丘处机咬牙道:“师兄,金人奸诈。咱们去了王府,只怕更难脱身。”
马钰道:“留在此处厮杀,就容易脱身了?”
丘处机一时无言。
柯镇恶敲了敲铁杖,沉声道:“若去王府,郭靖也要一起?”
马钰道:“此刻分开,只会更危险。咱们同去,彼此还有照应。”
郭靖连忙道:“大师父,我不怕。”
柯镇恶骂道:“我还没问你!”
朱聪低声劝道:“大哥,马道长说得也不无道理。金兵人多,咱们硬杀,未必护得住靖儿。去王府,至少还能看清他们要做什么。”
韩宝驹虽不服气,却也知道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
“那就去!真要动手,到了王府再杀也不迟!”
张阿生点头:“我听大哥的。”
韩小莹看向柯镇恶:“大哥。”
柯镇恶沉默片刻,终于冷哼一声。
“好,那就先去王府。”
丘处机看向杨铁心,语气低了几分。
“杨兄弟,贫道对不住你。今夜无论如何,贫道都陪你走这一遭。”
杨铁心没有说话,只缓缓点了点头。
屋顶上,穆念慈听得眼泪都快落下来。
“爹……”
黄杰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他们愿意去王府,反倒是好事。包惜弱和杨康都在那里,杨叔迟早要面对。”
黄蓉看了黄杰一眼:“那我们呢?”
黄杰道:“先看着。”
下方,马钰收起长剑,向金兵统领抱拳。
“这位统领,贫道等人愿随你们去王府。不过我等并非王府刺客,也无意伤及无辜。还请统领莫要逼得太紧。”
金兵统领冷笑一声。
“到了王府,自有王爷发落。”
他说完,长刀一挥,厉声下令:“围住他们!带回王府!”
金兵统领一挥手,士兵立刻重新围住众人,一同向王府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