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那扇挂着锁链的厚重大门之后,还没走几步,裴鸾音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跌坐在门槛旁。
“王妃?您不要紧吧?”无昼谨慎走上前,俯身查看。
裴鸾音却颤抖着朝沧洄鳍伸出手,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鳍哥……我头疼……”
“疼得厉害……”
“你救救我……”
沧洄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余光扫过一旁的无昼,终究还是压下心中的疑虑,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我这就去找大夫过来,你坚持一下。”
说完,他朝负责看守起居室的那名侍女使了个眼色。
“鳗娘,过来照顾王妃。”
那女子立刻应声走了过来。
沧洄鳍又看了无昼一眼。
“你也留在这里。若王妃出了半点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遵命。”
沧洄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鳗娘弯下腰,准备扶起裴鸾音。
就在这一瞬间。
裴鸾音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清朗,右掌猛地探出,直取鳗娘胸口要穴,出手又快又准。
鳗娘却像是早有防备,脚下一错便闪了开来,同时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已经滑入掌中。
“哼,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是装的!”
她冷笑一声,挥刀便刺。
几乎同时,一直站在旁边的陪嫁侍女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鳗娘的双臂。
“小姐,快走!”
鳗娘奋力挣扎,刚要抬臂击打身后侍女的腹部,忽觉后颈一阵剧痛,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不用问,出手的人正是那个肤色黝黑的二王子麾下士兵。
“你是什么人?”
裴鸾音下意识退后半步,眼中满是戒备。
无昼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嗓音,盯着裴鸾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春日逐风,一弓三箭。”
裴鸾音浑身一震,脚步僵在原地。
“…驸马?你不是已经…?”
“没死。跟我走。”无昼短促吐出几个字,朝她扬了扬下巴。
她却站在原地没有动,眼圈瞬间泛红。
“等一下……”
“我要回去取一样东西。”
“可是这个?”无昼手掌一翻,亮出一块刻有羽林卫徽记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遒劲的“飞”字。
“方才在你枕头下面拿的。”
她几乎是抢一般将腰牌夺了过去,双手紧紧攥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可她终究没有哭出声,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腰牌贴身收好,抬手抹去眼角泪痕。
“跟我来。”裴鸾音跨过昏迷的鳗娘,往前走去。
无昼回头往房内扫了一眼,房门内,还站着另一名侍女。
“她怎么办?”他袖口微微一抖,一枚细小的暗器已滑入掌心。
“不要。”裴鸾音连忙按住他的手腕。“她是我的人。”
侍女朝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轻轻挥了挥手。
“小姐,快走吧。我没事的。”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一头重重撞向门框。鲜血顿时顺着额头蜿蜒而下,整个人缓缓瘫倒在地。
无昼望着这一幕,沉默片刻,缓缓收起暗器。
“走。”
在裴鸾音带领下,两人很快来到府中唯一一处侧门。
她伸手搭上门闩,却迟迟没有拉开。这是她被囚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到这扇门前。
“没事,走。”无昼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拉开侧门。
院中数名兵士立刻聚拢过来。为首之人,正是易容后的远宁。
两名兵士迅速半蹲下身。无昼一步踏上二人肩头,腾空而起。远宁紧随其后跃起,双手托住他的脚底,猛地向上一送。无昼借力翻上墙头,立刻回身探出手,一把抓住裴鸾音的手腕,将她拉了上来。
“你们先走。”远宁短促的说了一句,双手托住无昼脚底,又向上送了一把。
“万事小心。”无昼点了点头,带着裴鸾音翻身跃下高墙,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沧洄鳍领着大夫一路疾驰而回,却只见囚禁裴鸾音的房门大开,两名侍女昏倒在屋内。不远处的侧门外更是一片狼藉,数名水师兵卒倒在地上,正捂着伤口呻吟。
“泥校尉”阴沉着脸,大步迎了上来。
“鳍亲王!”
“本校尉奉二王子之命搜查细作,你却百般阻挠。如今细作就在你府中逃脱,我鬼鲨营数名将士因此受伤。”
“你作何解释?”
沧洄鳍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大胆!本王让你搜查细作,如今王妃却在你眼皮子底下失了踪!还问我作何解释?!”
无夜闻言,顿时冷笑。
“王妃?本校尉只知道奉命搜查细作,可不知道什么王妃。”
“今日若不是你忽然带人来搜查什么细作,王妃怎会被人劫走?”沧洄鳍气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本校尉奉命办差,可没见过什么王妃。今日之事,本校尉自会一五一十禀明二王子,请二王子定夺。”
无夜丢下这句话,便带着官兵撤离了鳍亲王府。
沧洄鳍站在门口愣了半晌,直到那队水师官兵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猛然惊醒。
“追!”
“给本王把王妃找回来!”
“快去!”
这场闹剧结束时,夜色早已彻底笼罩了整座鳍梦岛。
谁也没有注意到,“泥校尉”带来的那队水师官兵里,其实已经悄无声息地少了两个人。
一个,带着裴鸾音翻墙而出,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另一个,此刻正潜伏在亲王府的鱼塘里。
远宁口中咬着一截蒿草,整个人早已沉入水底,只借着那截蒿草缓缓换气。摇曳的水草掩去她所有踪迹,即便有人自鱼塘边经过,也绝难察觉池中竟还藏着一个活人。
无昼带着裴鸾音,一刻也未停留,径直来到花街中无夜经营的园子。
裴鸾音换下那身江溟王妃的衣裙,裹着一张厚厚的毛毯,整个人缩在床榻最里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砚清在一旁陪着,直到一个多时辰过去,裴鸾音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
无昼坐在桌边,抬眸看了她一眼。
“能说话了吗?”
裴鸾音缓缓掀开毯子,下了床。双脚刚一落地,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无昼面前。
“多谢驸马殿下……救命之恩……”
“我只是把你带出了王府。”无昼神色淡淡,“可还没说要救你的命。”
裴鸾音身体微微一颤,垂下头去。
“……是。”
“都是我的错。”
“小姐,快起来。”砚清上前扶住裴鸾音的手臂,忍不住回头瞪了无昼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们兄弟俩,怎么都这么坏心眼?小姐刚逃出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坏心眼?”
无昼冷笑一声。
“你问问她,她兄长都做了些什么。”
裴鸾音脸色瞬间惨白。她依旧规规矩矩跪在那里,还未开口,眼泪已经无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