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也听出来了,李怀德故意提杨卫国,意思就是杨卫国压着举报信不处理。
李怀德不会觉得,光凭这么点事就能把杨卫国拉下来吧?
那他也太嫩了。
可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也不能装聋作哑。
“这样吧——”
聂书记顿了顿,缓缓开口:“你反映的情况很及时,工人的情绪不能不管。等保卫科查清楚,再定怎么处理,你看——”
话没说完,门外有人敲门。
聂书记看了李怀德一眼,沉声喊:“进来。”
门一开,刘卫民快步走进来。
“聂书记,李副厂长——”
李怀德看他手里捏着一沓材料,心里有数了,但还是故意板着脸训了一句。
“跑这儿来干什么?在聂书记办公室慌慌张张的,什么样子。”
聂书记打量了刘卫民一眼,又看了看李怀德,不知道这俩人唱的哪一出,笑着摆摆手:“没事,刘秘书这么急,肯定有要紧事要跟你汇报。”
李怀德装作不耐烦:“什么事?说吧。”
“李副厂长……”
刘卫民看了看聂书记,有点犹豫。
“聂书记是领导,有话直说。”
李怀德语气重了几分。
刘卫民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
“李副厂长,傻柱全招了。从五八年当一食堂主厨开始,为了给贾东旭媳妇带饭回家,故意抖勺、截招待餐的食材,多做的菜全往家搂。初步估算,加起来少说一千多块。”
“什么?”
聂书记脸色一下就变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一千多块?你确定没算错?”
“错不了,聂书记。”
刘卫民赶紧回话,“傻柱天天往饭盒里装东西,两年多没断过,这还是按少的算。”
“混账东西,真是混账。”
聂书记拳头砸在桌上,太阳穴青筋一跳一跳的,脸憋得通红。
“这哪是工人,这分明是蛀虫!”
他怎么都没想到,事情能闹这么大。
这事要传出去,他这把老骨头也得跟着栽跟头。
他还想着安安稳稳退休呢,哪经得住这一闹。
脑子里正盘算怎么收场,刘卫民又开口了。
“还不止这些。傻柱隔三差五就从食堂往回拿白面、棒子面、肉,到底拿了多少,还在查。”
“食堂主任刘新义也全撂了,他当主任这些年,食堂亏空至少五千块。”
聂书记心脏猛地一抽。
五千,加上傻柱那一千多,凑一块儿就是六千往上。
这数目大得吓人,他听完后背都发凉。
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这帮人怎么敢的?
不怕吃枪子吗?
“还有……”
刘卫民硬着头皮往下说,“外面已经聚了上千工人,闹着要严惩克扣口粮的工贼,还要揪轧钢厂的黑后台……”
“什么?”
聂书记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你再说一遍?上千工人 ** 了?”
聂书记站都站不稳了,声音发颤:“上千人? ** 了?”
“是,聂书记。”
刘卫民低着头,“我来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冲到保卫科门口,要他们把傻柱和刘新义交出来,拉去批斗。”
聂书记脑子嗡的一声,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
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听得见。
“聂书记,您没事吧?”
李怀德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他胳膊,脸上挂着关心的表情。
工人冲击保卫科,要揪人批斗——随便哪一条,搁平时都能炸翻天。
李怀德心里清楚,这把火,烧的是聂书记的位置。
作为厂里的一把手,这责任甩都甩不掉。
“没事……没事……”
聂书记摆摆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像老了十岁,眼睛里全是倦意。
干了一辈子 ** 工作,眼看着要退休了,临了临了出了这么档子事。
他气得肺都快炸了。
“怀德同志,这事儿不能拖,再拖下去,怕是要捅出窟窿来。”
他凑近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掏心窝子的味道。
李怀德听出来了,聂书记这是要自己拿主意。
他侧头看向刘卫民:“刘秘书,文件搁那儿就行。你先出去,守着门,别让任何人靠近。”
“明白。”
刘卫民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脚步放轻,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屋里头立马静下来。
这安静里夹着股闷劲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俩人呼吸都不太顺畅。
聂书记盯着李怀德,眼神里头带着热切。
李怀德这才开口:“聂书记,工人们想要的其实不复杂。公平待遇,别让人抖勺,再就是把傻柱和刘新义这两个畜生给办了——克扣口粮,侵占厂里的公粮,这俩 ** 不收拾掉,说不过去。”
聂书记听完,叹了口气,目光在李怀德脸上扫了一圈。
“怀德啊,问题还是出在我这儿。我没把工人的声音当回事。哎……我这心里不是滋味。”
李怀德眼皮跳了一下。
聂书记资格老,手腕也老。坐这个位置久了,说话都绕三道弯。
他这听着是在自责,其实是在往外推。
“忽视”
两个字,就已经把自己在这事儿里的角色给撇干净了。
不过李怀德现在还靠聂书记撑腰,自然得站到一条线上。
“聂书记,您别这么说。轧钢厂里上万人,您再能耐,也顾不过来每一个角落。更何况傻柱和刘新义那俩孙子藏得深,背后还有人打掩护,您一时没察觉,也怪不得您。别跟自己过不去。”
聂书记眉头动了动,听出李怀德话里藏着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问:“怀德,你这是……有想法?”
“聂书记,我没别的意思。”
李怀德笑了一下,笑得挺坦然。
“事儿已经出了,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聂书记心里一动,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亮光。
“哦?你接着说。”
看他来了兴趣,李怀德心里有数了——这事成了大半。
他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深意:“聂书记,不是您让我去查食堂的吗?您也常说,委员会的人得保持批评和自我批评的作风,要深入开展自查自纠。这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委员会负责,对轧钢厂负责。”
“怀德,你……”
聂书记脸色微微变了,心里翻腾了一下。
他明白——按李怀德这个路子走,他不仅能把自个儿从这件事里摘干净,说不定还能在部里露脸。
“呵呵……”
李怀德轻轻笑了一声。
聂书记,我对您这种老 ** 一直特别敬佩。作风硬朗,对自己要求严格,真是让人不得不尊重。
哈哈哈。
聂书记这下是真笑出声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怀德啊,我没看错你,你是个靠谱的同志。
聂书记心里清楚,话聊到这份上,下面才是正题。
他俩能自己查自己,总不能所有人都学他们吧?要是大家都有这觉悟,天底下哪还有这么多破事?
怀德,你直说,你觉得怎么搞?
李怀德点了下头,声音放慢。
聂书记,根子还在傻柱那抖勺上。这年头闹 ** ,大家的肚子本来就是空的,他再那么一抖,这不是硬从工人嘴里抢粮食?
再说了,傻柱那家伙什么德性您也清楚,完全不顾影响,天天拎着食堂扣下来的饭盒往家带。工人们看在眼里,能不窝火?
聂书记脸色沉下来,不停点头。
他没插话,只是抬手让李怀德接着讲。
工人们举报了好几回,听说全被杨厂长压下去了。积压的火气一下子炸了,才搞成今天这场面。
聂书记心里猛地一抽。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李怀德的算盘。
要把他自己摘干净,就得把杨卫国推出去顶缸。
可杨卫国是厅级干部啊。
他眉头拧起来,声音沉了几分:怀德,这步子会不会太大了?
聂书记。
李怀德表情一正。
这事根本捂不住,肯定要往上捅。与其等部里的文件下来,不如咱们委员会先拿出个处理方案。主动权攥在咱们手里,怎么都好办。
傻柱和刘新义必须重罚,赔钱、开除、收回工位。看在他们干了七八年的份上,派出所就不送了。
至于保卫科,得有人背这个锅。最好让他们科长王有福来扛。傻柱从厂里顺了两年半的饭盒、白面、猪肉,保卫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责任一般人扛不住,只有王有福够格。
聂书记脸色铁青,像是在琢磨什么。
王有福那边,我等会儿跟老沈打个招呼。他今天去武装部开会了,应该快回来了。不过……
李怀德知道他担心什么。
一个书记,一个厂长,厂长出了事,书记能干干净净?书记要是不知道厂长干了什么,那是没本事。书记要是知道,那就是同流合污。怎么算,管理责任都跑不掉。
聂书记,说实话,我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工人们三番五次举报,全被他压了下来,事情才闹到这么大。再瞒下去,谁都没法收场。
好在,他掺和得不深。傻柱就是个做招待菜的厨子,他爱惜人才也是人之常情,顶多算个管理松懈,担不了大责任。
李怀德说完,把手里的材料递过去。
傻柱跟刘新义的口供都在这儿,您过目。
聂书记接过来,低头细看。
看着看着,脸上那点平静就挂了不住,怒气一层层往外冒。
过了两分钟,胸口那股火顶上来,脸皮都青了。
足足翻了四五分钟,他猛地把材料拍在桌上。
腮帮子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得厉害。
想了十来秒,他总算拿定了主意。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现在带着口供去部里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