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工人正涌向食堂,铝制饭盒叮当乱响。一食堂六个窗口,全排成了长龙。
许大茂带着张军和沈玲,排在第二个窗口后头。
他盯着窗口里头——傻柱今天在那边打菜。
这人真是贱骨头,明知道傻柱会给他抖勺,偏要凑过去。他心里头还给自己找补:傻柱不就是个臭厨子?再狂再傲,不还是伺候人的下等人?老子宁可少吃点,也要让他伺候一回。
每次被傻柱物理上整吃亏,他就靠精神胜利法找回场子。
然后端着半勺菜、窝头还小一号,心满意足地走人。
今天也是一样。
但今天他底气更足——他亲眼见过张军的战斗力,虽然没真动手,光那张嘴就能把人怼死。更何况张军现在是保卫科的人,傻柱还敢抖勺?
许大茂正得意,步子走得有点猛,撞到前头一个人。
“挤什么?没长眼?”
前头那人皱着眉扭过脸。
许大茂一看,对方穿着藏蓝色五八式警服,保卫科的人。
“兄弟对不住,没注意。”
许大茂这人有眼力见,立马掏烟递过去。
可对方没接烟,目光越过许大茂和沈玲,语气立马变了,透着一股恭敬:
“大队长,您亲自来吃饭了。”
许大茂脑子里咯噔一下。
“大队长?”
他猛地回头,瞪着眼看张军,心跳蹭地一下飙上去了。
这兄弟真没白交,头一天报到就当上保卫科大队长了。
沈玲愣了几秒,回过神扭头瞧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光。
年轻、模样周正、又是大队长,关键 ** 还那么利索,怎么看怎么顺眼。
她这不是犯花痴,搁这年头,姑娘有这点小心思再正常不过。
大部分女孩十八岁就嫁人了,到了二十一、二还没对象的就开始犯愁,要是拖到二十四、五还单着,那就成老姑娘了。
这年代的婚嫁简单得很,不像以后,谈恋爱两三年算短的,跑个七八年、十年的都有。
现在成家,全靠媒婆牵线。见了面,俩人瞅对眼了,就约双方家长碰头,把婚事定下来。快的几天就成,慢的也就个把月。
就算是在单位自己处上的对象,也得找媒婆走一遍流程。
哪怕不到女十八、男二十的法定年龄,也能先定亲,意思差不多。
被许大茂和沈玲那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张军干笑了一声:“我是四队的大队长。”
接着扭头问那个冲他打招呼的保卫员:“你是四队的?”
上午他打靶、办手续、领物资,虽然去过一趟保卫科,可还没跟四队的人碰过面,琢磨着下午再跟大家认识认识。
“报告大队长,我是保卫科四队的牛大山。”
牛大山板板正正地回了话,还规规矩矩敬了个礼。
“牛大山,行,我记住了。”
“谢大队长。”
牛大山放下手,脸上笑开了花。
“大队长,要不您排我前头?”
“呃……”
看着眼前这个腰圆膀粗、满身肌肉疙瘩的保卫员,张军愣了一下。
人情世故这东西哪儿都有,谁说当兵的就一根筋、不懂来事了?
“不用,工作以外随意点就行,别太拘着。”
“好嘞,大队长,往后有啥事您直接吩咐我就成。”
牛大山识趣地接了一句。
这场景,把许大茂看懵了。
这五大三粗的家伙,感觉比他还懂得来事。
顺溜又自然。
看来有些人能升职不是没道理的,而他呢,活该蹬着自行车、拖着沉甸甸的放映机满村子跑。
傻柱沉着脸走到打菜窗口,瞥了眼慢慢往前挪的许大茂,冲刘岚粗声粗气地甩了句:“我来打,你该干嘛干嘛去。”
刘岚瞟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她知道傻柱跟许大茂不对付,可揪着人家不放算怎么回事?这么小心眼,爷们儿气度都喂狗了?
她没吭声,把勺子往菜盆里一撂,转身走了。
打饭的队伍慢吞吞往前蹭,总算轮到牛大山。
“一份白菜,四个窝头。”
牛大山边说边把铝饭盒和钱票递过去。
“得嘞,白菜一份,窝头四个。”
傻柱接过钱票,意味深长地瞅了他一眼。
刚才他可瞧见了,这牛大山跟那小子聊得挺热乎。
这会儿他才注意到,那小子身上穿的也是保卫科的制服。
那小子进保卫科了?当上保卫员了?
扯淡吧。
不公平,太他妈不公平了。
一个逃荒来的 ** ,凭什么混进保卫科?
哼。
就算进了保卫科又能怎样?在一食堂这地界儿,他想让人吃饱就吃饱,想让人饿着就饿着。
保卫科的人他又不是没抖过勺,最后还不都屁事儿没有?
至于眼前这个保卫员——想吃饱?做梦去吧。
要怪就怪他自己跟那小子走太近。
傻柱慢悠悠地把勺子 ** 菜盆底,一点一点往上抬。
乍一看,白菜堆得冒了尖。
牛大山看着傻柱打菜的动作,愣了好一会儿。
傻柱不是最爱抖勺吗?平时能给个平勺就算烧高香了,今天怎么舀这么多?
转性了?
不管咋样,这是好事儿。
他嘴角刚往上翘,就僵那儿了。
傻柱斜眼看着他,手里的勺子开始抖——抖得跟筛糠似的,一下接一下。
刚才冒尖的白菜哗啦啦往下掉,眨眼间就剩几片叶子,刚好铺满勺底。
牛大山脸黑成了锅底。
“傻柱,你几个意思?”
“打菜啊,怎么了?”
傻柱理直气壮。
“嫌少?现在是灾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别人还吃不吃了?”
“傻柱!”
牛大山火气噌地窜上来。他算看明白了,傻柱今天就是冲他来的。虽然不知道为啥,但这脸打得啪啪响。
尤其当着新来的四队大队长的面,抖他的勺,还抖得这么狠——这不是明摆着让他下不来台吗?
傻柱那勺子在菜盆里一刮,就捞上来几片白菜叶子。
许大茂站在牛大山后头,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叫一份菜?勺底都盖不满!
“呦呵,这是要替人出头啊?”
傻柱扯开嗓门,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咋了?菜都打给你们了,后头排队的工友还吃不吃了?做人不能光顾自己个儿,得替别人想想。”
他这一嗓子,果然招来不少人。
大伙儿不清楚前因后果,但听着傻柱的话,觉得没毛病。
“就是啊,现在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啥挑?”
“傻柱说得对,全都打给你一个人,别人喝西北风去?”
“人不能太自私,老想着占便宜可不行。”
“保卫科的也不能搞特殊嘛,这觉悟不行啊。”
许大茂愣在原地。
这家伙啥时候学会 ** 群众了?
可这些被带偏的人知道什么啊?又不是没给粮票菜票,凭什么打这么点?
他想再争两句,可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指责,他嘴都张不开。
牛大山脸涨得发紫。
这 ** 倒打一耙,拿不明 ** 的工人来压他,真够阴的。
他左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要不是新来的四队长在场,不想给领导留坏印象,他早一拳招呼上去了。
傻柱咧着嘴笑,一脸挑衅。
他故意把勺底那点白菜扣进牛大山饭盒里,转身又捡了四个明显小一圈的玉米面窝头,随手丢进去。
“下一个!”
他把菜盆敲得哐哐响。
牛大山脸色黑得吓人,额角青筋直跳。
“哎哎,打完了倒是走啊,还排着队呢,别人吃不吃了?”
傻柱装模作样地喊,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牛大山。
那眼神明明白白:你能拿我怎么样?
果然,后面排队的工人不干了。
“前面的打完了赶紧走,这么多人等着呢!”
“就是,磨磨蹭蹭的,别人还吃不吃了?”
“打完了就走呗,我们可不像保卫员,逛一天就完事,我们还得干力气活呢。”
牛大山脸色青白交加。
要不是有顾忌,他真忍不了。
狠狠瞪了傻柱一眼,他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背后就有人喊。
“站住。”
声音脆生生的,一个身形娇小的姑娘堵在了前面。
正是和许大茂、张军一道来的沈玲。
刘大山记得她,名字不知道,但晓得是宣传科的。听说跟他们四队的大队长走得挺近。
“保卫员同志,你没错,跑什么?”
沈玲一把抄过他手里的饭盒,低头扫了眼里头那点白菜和窝头,眉头拧紧了。那张精致的小脸,立马挂上了霜。
……
沈玲翻看饭盒里的东西,嘴角压得很死。
她端起来,直接走到窗口。
“师傅,你这菜打得有点少吧……”
正往许大茂盘里舀菜的傻柱,那只抖个没完的手突然一顿。
他斜眼打量沈玲,勺子不再哆嗦了,嚣张地往边上一翻。勺里的菜瞬间滑掉大半,只剩几片叶子。然后重重扣进许大茂的饭盒。
“小丫头片子,就这点,吃就吃,不吃滚蛋。”
沈玲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被这么吼。她气得眼圈都热了,咬着腮帮子,声音发颤:“你……你怎么骂人呢?”
“骂你怎么了?”
傻柱一脸不屑,高高在上地堵回去。
“我天天纳闷,哪来这么多管闲事的。原来跟许大茂这坏种一起来的。咋地,想在一食堂 ** ?”
“嘿,傻柱,你欺负个小姑娘,有意思吗?”
旁边的许大茂听不下去了。
沈玲是他科里的人,他不能眼看着让她吃亏。
再说人家还是替牛大山出头的。
“哐。”
傻柱把勺子往菜盆里一摔,胳膊往胸前一架。
“咋了?许大茂,想闹?我告诉你,这地儿是一食堂,我说了算。不服就忍着,要不就滚蛋,别在这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