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一溜轿马,几顶绿呢大轿,再后面是驮着箱笼的骡马队,箱子都用油布盖着,捆得严严实实。
队伍末尾还跟着一队戈什哈,挎着腰刀,脚步整齐,把整条街都占满了。
街面上的百姓被官兵按着跪在墙根底下,一个老汉跪在梁逸尘旁边,额头贴着石板,嘴唇都在抖。
梁逸尘却没有跪,缩在墙根的阴影里,把驳往身前拉了拉,让那匹灰扑扑的劣马挡在自己前面。
驳打了个响鼻,偏过头去翻了个白眼。
那匹白马经过梁逸尘面前的时候,那位大员偏了偏头,目光从他的方向掠过,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个缩在劣马后边的穷道士。
梁逸尘靠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匹白马从面前缓缓走过,脑子里飞快地翻着东西。
这身行头搁在乾隆朝,能穿的没几个人。
兰州这地方鸟不拉屎,不是什么通商大埠,也不是边防重镇,能让一品大员亲自跑一趟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清史稿》和《清实录》,忽然反应过来。
这位是乾隆爷身边那位大名鼎鼎的宠臣!
钮祜禄·和珅。
领班军机大臣,内务府总管,九门提督,户部尚书,理藩院尚书,正白旗满洲都统。
一身兼着几十个差事,名头串一起能把人勒死,端的是权倾朝野。
此番来兰州的目的,便是苏四十三之乱刚平,和珅奉旨赴甘肃查办冒赈案。
梁逸尘暗啐了一声。
“娘的,历史上有名的大贪查贪腐,也确实抽象。”
他缩在墙根底下,偏头又看了一眼那匹白马上的背影。
和珅的背影挺拔匀称,石青蟒袍穿在他身上服服帖帖,衬得那副身形越发修长。
梁逸尘在脑子里翻了翻那些影视剧里的和珅形象,不是大腹便便就是獐头鼠目,眼前这位倒是截然不同。
面皮白净,五官端正,看着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翰林,半点没有贪官污吏的猥琐气。
他把驳从身前拉了拉,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说了一句。
“走了。看热闹看够了。”
驳甩了甩尾巴,偏头朝和珅队伍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耷拉着眼皮,跟着梁逸尘朝长街另一头走去。
街面上那些被按着跪在墙根底下的百姓也陆陆续续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低着头匆匆散去。
梁逸尘牵着驳沿着长街往城中走去。
乾隆年间的兰州城虽然格局大不相同,可他课余没少往老城区转悠,黄河的方向他闭着眼都摸得清。
城隍庙在城中心偏南的位置,他凭着记忆朝那个方向走,拐过两条巷子,果然看见一座庙宇的檐角从屋脊后面露出来。
庙门比梁庄那座城隍庙大了不少,朱漆门板,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
梁逸尘站在庙门口,偏头朝门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几个香客在进香,几个道士在廊下走动,看着比李老道那座小庙正规得多。
他把驳拴在庙门外的拴马桩上,拍了拍它的脖子。
“等着。”
驳打了个响鼻,偏过头去。
梁逸尘穿过前院,朝正殿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庙里的布局,正殿供的是城隍像,香火不错,供桌上堆满了瓜果和香烛。
他站在正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尊城隍像比梁庄那尊高大不少,泥胎彩绘,面容威严肃穆。
不是师父。
但梁逸尘也没有觉得意外。
他在省城上大学,课余没少往老城区的城隍庙转悠。常世的庙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城隍的来历。
姓纪名信,汉高祖刘邦赦封,荥阳之战中替刘邦赴死,后人立庙祭祀,历代加封,到了本朝已经是“忠烈侯”了。
师父张清风是嘉靖年间成仙的,就算赦封了城隍,也是梁庄那一带的城隍,跟兰州城隍不是一码事。
他来这看看其实也就是碰碰运气。
万一纪城隍高升了,让师父来带任呢?
他刚在正殿门口站定,偏殿廊下便转出一个中年道士,手里攥着一本册子,看着像是管事的庙祝。
那道士上下打量了梁逸尘一眼,见他身无长物,只有腰间别着一枚灰印和一把不起眼的黑鞘刀,便开口问道。
“道友从何处来?有何贵干?”
梁逸尘收回目光,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路过而已,进来看看。”
庙祝点了点头,语气莫名多了几分歉意。
“单位满了。道友若要挂单,城南白云观还有空处。”
梁逸尘闻言确确实实愣了一下。
白云观他自然也去过。观门口也立着一块牌子,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
白云观始建于道光年间。
可现在是乾隆四十六年,道光还没影呢。白云观怎么就冒出来了?
不过穿越了那么多世界,历史出现偏差也不是头一回了,搁在平时他可能会多问两句,可眼下他心思不在这上头。
“不上单。上炷香就走。”
梁逸尘那张脸年轻,可表情不像寻常游方道士那般局促。
道士一时有些拿捏不准这个年轻人的来历,于是亲手从香案上抽了一炷线香,递了过来。
“道友请便。”
梁逸尘点了点头,接过线香指尖轻轻一捻,一缕火苗便从指腹间窜出来,点着了香头。
身旁的道士一愣。
捻火燃香这一手,说难不难。但凡有点修为的道士,练上几年都能做到。
可梁逸尘方才那一捻既没有掐诀,也没有运炁。
道士见过不少来挂单的,有本事的没本事的都见过。可捻火能捻成这样的,他头一回见。
他看向梁逸尘的眼神顿时敬了三分。
梁逸尘没在意他脸上的变化,捏着线香,朝正殿方向微微躬身,拜了三拜。
拜完之后他把香插进正殿门口的香炉里,转过身来,冲一旁的道士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然后他冲着城隍像直接开口说道。
“神霄派梁逸尘,求见纪城隍。”
道士闻言一愣,盯着梁逸尘的脸看了半晌,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梁逸尘也没管他,只是站在香炉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反正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回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