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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逸尘下了马车,脚踩在潭边的碎石上。

白无常马鞭朝前一指,指向潭边一座矮趴趴的建筑。

青砖灰瓦,屋檐低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只能隐约辨出“前尘司”三个字。

“那边便是前尘司。去了将路引给他便可。”

白无常顿了顿,一抖缰绳,马车调转方向。

“我还有差。”

马蹄走出去几步,复又停下。白无常的声音从车辕上飘过来。

“对了,囫囵回来。”

马车没入雾气中,蹄声渐远,梁逸尘收回目光,朝那矮房走去。

前尘司的门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梁逸尘侧身挤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些,却也大得有限。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一方砚台、一支秃笔、一摞黄纸。

桌后坐着一个鬼吏,手里捧着一卷书,头也不抬。

“路引。”

梁逸尘把判官给的那张纸递过去。鬼吏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铜印,在路引末尾盖了个戳。

“想记起自己的本事,首先要自己‘信’。”

“但这东西悬得很,说白了还是运气。”

鬼吏抬起头看了梁逸尘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瞬,又从桌下摸出一只白瓷茶杯,搁在桌面上。

随即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从门后取出一根长勺。

勺柄比他人还高,他端着走到溺魂潭边,将长勺探入潭水。

勺子没入黑水的那一瞬,他的手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挑起了千斤重担,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鬼吏咬着牙,将勺子一寸一寸地提起。

终于,勺子被提出水面,鬼吏端着勺子走回来,将黑水倒入白瓷茶杯中,不多不少,刚好一杯。

他把勺子靠在门后,朝梁逸尘抬了抬下巴。

“喝。”

梁逸尘看着那杯黑水,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不情不愿的握住茶杯,用力一拔,随即脚下一个踉跄。

茶杯居然出乎意料地轻。

他抬头看了鬼吏一眼,鬼吏也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梁逸尘把茶杯举到嘴边,低头看着那杯黑水,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鬼吏见状嗤笑一声。

“喝不下去?跳下去也成。”

“跳入溺魂潭,便会经历当年种种。记起本事的几率更大。”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门外的黑沉潭水。

“只是稍有不慎,便出不来了。”

“试试?”

梁逸尘眉头一挑,将茶杯墩在桌面上,问了一句:“也就是说,我当初所见之人,都能见到?”

鬼吏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但是你抱此执念,出来的可能更小……”

扑通。

鬼吏一愣。

……

梁逸尘猛地睁开眼,发现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然而身后的枯草丛中,突然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怪叫!

“卧槽!!怎么从头来的啊?!”

随即恶风袭来!

砰!

……

鬼吏看着潭边黑水里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渐渐平息,嘴角抽动了一下。

“啧,直接跳啊?头回见不怕死的。”

他摇摇头,认定梁逸尘是回不来了,转身回到案后,弯腰端起那只茶杯。

“早知道这厮要跳,我就不舀了。”

他吃力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潭边,弯下腰,杯子倾斜,黑水即将倾泻而出。

潭面骤然炸开。

一个脑袋从黑水中窜出来,水花四溅。

鬼吏手一抖,茶杯差点脱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灰白的眼珠瞪得溜圆。

“鬼啊!”

梁逸尘从潭里爬上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抬头看见鬼吏那张青面煞白的脸,嘴角扯了一下。

“你才是鬼。”

梁逸尘随手接过鬼吏手中的茶杯,手腕一转,将杯中黑水泼回溺魂潭。

水落无响,连个涟漪都没溅起起,他把空杯塞回鬼吏怀里,鬼吏抱着杯子,愣在原地。

梁逸尘不再看他。

手腕一翻,一柄横刀凭空出现在掌中。刀鞘漆黑,刀柄缠着深色的麻绳。

拇指压上刀镡缓缓推出,刀身上裹着一层暗沉的铁锈,锈迹斑斑,像从土里刚刨出来的废铁。

梁逸尘嘴角一抽。

随即掐了个雷诀,指尖空空,别说雷光了,连静电都没攒出来。

嘴角又是一抽。

换了指诀,一缕豆大的火苗从指尖窜出,在风中摇摇晃晃,照着鬼吏那双瞪得溜圆的灰白眼珠。

梁逸尘看着那豆大的火苗,嘴角第三次抽动。

“行吧,够用。”

梁逸尘沿着无定河往回走,手里那缕火苗灭了又点,点了又灭,反反复复。

走了不知多久,大言城的轮廓终于从雾气里浮出来。

判官坐在案后,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正往簿子上写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白无常和黑无常站在两侧,白无常的长舌在胸前甩来甩去,黑无常面无表情。

“回来了?”

判官的声音不咸不淡。

梁逸尘走到案前。

“回来了。”

判官搁下笔,抬起头,目光在腰间那横刀上停了一瞬。

“本事记起来多少?”

梁逸尘想了想。

“不多。够用。”

判官嘴角扯了一下,伸手从案角抽出一本簿子,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写完搁笔,将簿子转过来面朝梁逸尘。

“四等。”

梁逸尘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眉头微挑。

“四等?”

白无常凑过来,低声问道:“大人,四等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判官瞪了他一眼。

“无定石挖得比谁都快,溺魂潭跳得比谁都干脆,回来就这点本事,给他四等还委屈他了?”

白无常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判官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梁逸尘腰间的横刀。

“你若有意见,可以让他再去溺魂潭泡一回。泡到记起上三等的本事再回来。”

梁逸尘瞅了瞅白无常,没接话。

判官合上簿子,往案角一丢。

“四等,按规矩分去巡界。明日卯时报到,领腰牌,领差事。”

梁逸尘点了点头。

“知道了。”

判官不再多说,掀帘进了后堂,白无常凑过来,压低声音。

“四等也不差了。新往的生魂,能评上四等的,你是头一个。”

梁逸尘偏头看了他一眼。

“七爷,您这安慰人的本事,跟您的长相一样,挺别致的。”

白无常愣了一下,倒也不恼。

黑无常闷声道:“明日卯时,莫迟了。”

说完转身便走,消失在甬道尽头。

白无常伸了个懒腰。

“走吧,我送你出去。这儿晦气,待久了不好。”

“七爷,您说这儿晦气?”

白无常嘿嘿一笑,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说的是你。”

梁逸尘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