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两道磨盘大的血芒却方向一偏，水流涌动，一道暗流从河底激射而出，直直冲向鱼背上那个身影。
铛！
一声清越的钟鸣在河面上炸开。
巴掌大的小钟悬在河面上方，钟口朝下，荡出一抹青芒，直直撞向那两道血芒，那血芒登时一滞。
镇岳天蓬钟。
梁逸尘左手托着天蓬尺，看了一眼河底那双正缓缓上浮的血色巨眼。
“宋七！”他头也不回地吼道，“靠边！别挡路！”
扁舟上的宋七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把船往芦苇丛里划，一边划一边喊。
“道长！我师父还留了……留了个锦囊！说到了清口才能拆！”
“现在拆！”
梁逸尘把天蓬钟往回一引，钟悬在船头，青光照亮半条河。
宋七拆开锦囊，展开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珠在人在，珠失人亡。以尺击钟，龙骧自降。”
梁逸尘闻言，骂了一声“早不说”，左手天蓬尺，右手天蓬钟，尺击钟身。
铛！铛！铛！
三声钟鸣，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亮。
青光从钟口倾泻而下，照进河底，照在那团缓缓上升的庞然大物身上。
青金鳞片在青光里一寸寸变暗，从青金变成铁灰，从铁灰变成黑褐。
那双血色的巨眼猛地一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河面炸开无数水柱。
它盘在河底，仰着头盯着那口钟，目光里的暴怒变成了不甘。
钟鸣未歇，妖龙那双血色巨眼忽然转了方向。它不再盯着完颜宗辅，而是死死锁住了梁逸尘。
河面炸开，妖龙从水底冲出，青黑色的头颅破水而出，带起的水浪如同山倾。
它将巨大的头颅往下一沉，朝梁逸尘站立的位置砸了下来。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整条船都得砸碎。
梁逸尘脚下一点，踏水后掠，横刀出鞘，一刀劈在妖龙鼻梁上。
刀刃落处火星四溅，青金鳞片崩飞几片，却只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妖龙吃痛，猛地甩头，腥风扑面而来，熏得梁逸尘眼前发黑。
他借力后翻，在水面上连退数丈，脚下踩出一圈圈涟漪。
妖龙顺势身子一扭，巨大的尾巴从水下横扫上来，贴着水面拍向梁逸尘。
这一尾巴遮天蔽日，带着一股腥风，还没拍到，水面上已经被压出一条丈许宽的凹槽。
梁逸尘不敢硬接，纵身跃起，尾巴从他脚下扫过，拍在身后的水面上，炸起一道丈许高的水墙。
水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得他睁不开眼。但还没落地，妖龙已经转过头，张开大嘴，朝他咬来。
半空中无处借力，梁逸尘左手掐诀，一道雷光劈在妖龙鼻梁上，借反冲之力斜斜地弹开，落在水面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妖龙盘起身子，血色的巨眼里只有梁逸尘一个。
它似乎认定，杀了他，一切都能拿回来。
妖龙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雷光涌动。
梁逸尘不敢再等，脚下猛地一蹬，踏水冲向妖龙。
妖龙的雷浆喷出来的瞬间，他侧身一闪，雷浆擦着肩膀飞过，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冲到妖龙下颌下方，梁逸尘横刀倒转，刀柄狠狠捣进妖龙喉咙的软肉里。
妖龙猛地合上嘴，牙齿咬在空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梁逸尘早已抽刀后退，妖龙已经甩头撞来，额头正撞在他胸口，把他撞飞出去，在水面上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后背砸在水里，滑出数丈才停住。
他呛了一口水，从水里爬起来，胸口剧痛，肋骨至少裂了两根。
妖龙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尾巴已经扫了过来，自上而下，如同山岳压来。
梁逸尘躲闪不及，只能双手托起天蓬尺，往上一架。
尺身金光大盛，与妖龙的尾巴撞在一处。
轰的一声，金光炸裂，梁逸尘整个人被拍进水里。
妖龙的尾巴死死压住，水下的梁逸尘被压得陷进河底淤泥里，耳朵里嗡鸣不断，眼前一阵阵发黑。
天蓬尺的滚烫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咬紧牙关，左手掐诀，右手握尺，尺尖朝上，拼尽最后一点真气，诵出最后一句咒。
“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天蓬尺上金光炸开，一道光柱从水底直冲而上，在它尾巴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
庚驮着韩三和完颜宗辅箭一般射向岸边，鱼尾劈开的水浪在身后拉出一道白练。
离岸还有两丈，大鱼猛地一甩尾，将背上两人稳稳抛上岸，自己翻身化回人形，踉跄着落在浅水里。
韩三双脚沾地便拔刀四顾，庚喘着粗气，弯腰撑着膝盖，鱼头还没完全变回人脸，鳃裂一开一合。
“这里离清口镇还有一里地，咱们……”
话没说完，芦苇丛里猛地蹿出七八条黑影，那些东西披着湿淋淋的黑甲，面上覆着青铜鬼面，露出的眼珠浑浊黄绿。
龙骧军。
它们手里提着渔网，网上缀着铁钩，钩上涂着暗红色的锈迹，散发着一股腥气。
庚瞳孔一缩，这渔网上的气息他认得，是专门对付水族的，网绳泡过水虎的胆汁，铁钩淬过黑狗血。
他水法再高，被这网兜住也得剥一层皮。
龙骧军分作两路，一路撒网朝庚兜头罩下，一路扑向完颜宗辅。
庚不敢硬接，侧身闪开第一张网，水箭脱口而出，射穿两个。
但网不止一张，第二张、第三张接连飞来，庚在水里腾挪闪避，一时竟脱不开身。
那些龙骧军不跟他硬拼，只撒网、收网、再撒网，配合默契。
韩三双刀架住一个扑向完颜宗辅的龙骧军，刀刃砍在那东西的黑甲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白印。
另一个已经从侧面绕过来，一把抓住完颜宗辅的衣领。
“庚！”
庚被三张渔网逼得连连后退，听见喊声，咬紧牙关，硬扛着一张渔网的边缘冲出来，一掌拍飞抓住完颜宗辅的龙骧军。
但另外两个已经补了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完颜宗辅，往河边拖去。
庚转身要追，一张渔网从背后兜来，铁钩钩进他的肩膀，撕下一块皮肉。
庚闷哼一声，反手扯断渔网，但就是这么一缓的工夫，完颜宗辅已经被拖到了水边。
梁逸尘刚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胸口剧痛，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听见韩三的吼声，抬头看见完颜宗辅被两个龙骧军架着往河里拖。
他脚下猛地一蹬，踏水冲过去，但太远了。十几丈的距离，他受了伤，踏水速度远不如平时。
“放开他！”
梁逸尘吼道，一道雷光从掌心劈出，劈在一个龙骧军背上。
那东西浑身一颤，扑倒在浅水里，另一个却已经把完颜宗辅推进了齐腰深的水中。
完颜宗辅挣扎着，双手抓住那龙骧军的胳膊，但他力气太小，根本挣不脱。
龙骧军把他按进水里，完颜宗辅仰起头，最后看了梁逸尘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沉了下去。
河面翻了个泡，便再无动静。
梁逸尘踏水冲到跟前时，那个龙骧军已经松开手，转身就跑，梁逸尘没有管他，一头扎进水中。
河水浑浊，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水下乱摸，摸到的是淤泥碎石，就是没有完颜宗辅，掏出来的只是一把烂泥。
完颜宗辅不见了。
庚从岸上跑过来，踏水站在梁逸尘身边，肩膀上被铁钩撕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大人，水下有暗流。他们从水底下把人拖走了。”
梁逸尘怔怔地看着水面，河面仍在翻涌，远处河心，那庞然大物的脊背正在缓缓下沉，青黑色的鳞片没入浑黄的水底。
被搅成一团的水面，在水流的激荡下，渐渐恢复了一碧一浑，泾渭分明的旧貌。
他啧了一声，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岸上走。
“时也命也。终究没救下那小子。”
他踩着浅水走上乱石滩，靴底陷进泥里，走得有些踉跄。
韩三迎上来要扶，他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岸边的石头上，还在往外渗血的左臂，和胸口那片乌青，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走吧，去清口镇吃一口。饿死了。”
此言一出，庚和韩三同时一愣。
“大人，不追了？”
梁逸尘摇摇头：“追个屁。我法力见底了，追上去也是带你们送死。”
韩三急了，跟在他身后：“道长，那妖龙寻回龙珠，恢复实力，就更打不过了。现在追，或许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梁逸尘头也不回，“它从水底下把人拖走的，我在水里连方向都辨不清。”
“你们俩谁能在水底下追上一群龙骧军？你能？”
他瞥了庚一眼。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逸尘又看韩三。
“你能？”韩三攥紧刀柄，低下了头。
庚的语气愈发急促：“大人，若是那妖龙夺淮功成，怕是禹王下界才能拿它。届时……”
“届时再说届时。”
梁逸尘打断他，已经走上了岸边的土路，脚步不快不慢，朝着清口镇的方向。
“我说了，先吃饭。”
庚愣在原地，看着梁逸尘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想起什么，突然停下脚步闭目掐指。
手指掐了几下忽然顿住。
他眉头皱起，又掐了几下，神色从迷茫变成怪异，又从怪异变成了荒唐。
他睁开眼，看着梁逸尘已经走出几十步的背影，忽然咧嘴一笑，拔腿就追。
“大人！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