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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180章 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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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远远望见自己房中的灯火,便知博尔济砚郡主必在里面等候。推门而入,果然见那位郡主蜷身睡在他的被褥之间,神态安静,宛如一只驯伏的小兽。

他摇头一笑,将手中的金之俊轻轻放在地上。那人一路被他点了睡穴,此刻尚未醒转。博尔济砚显然已等了许久,身子疲倦,沾了他的被褥便沉沉睡去。

门帘一动,敖玉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靠近齐六,压低声音说道:“你才离开,她便来了,一直守在这里。她既然睡得这样沉,便让她多睡片刻吧。”

齐六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也有话要说,只是眼下郡主在侧,终究不便相扰。他俯身提起金之俊,随敖玉晶穿过曲折回廊,来到另一间厅堂。

敖玉晶自幼出身将门,虽不以武功见长,却一眼便看出金之俊中了睡穴。她伸手从齐六手里接过那人,随意放在一旁,转身便投入齐六怀中。

齐六身子微僵。他想到敖玉晶昔日曾替自己引出杀父仇人鬼吹灯,又曾调动清兵相救,旧日情分终究难以割舍,只得伸臂将她抱住。

敖玉晶将脸颊贴在他面上,眼中泪光盈盈,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如今君已是郡主所属之人,我不过寄身王府。回想往昔,妾身只恨不能早些死去。”

齐六听在耳中,心下越发沉重。他自知情债太多,不愿再与她纠缠,只将她轻轻扶住。敖玉晶也明白自己身在王府,更知道博尔济砚对齐六情根深种,昔日的情郎如今已隔了一层身份。她只在他身边停留片刻,便强忍悲意退开。

她转身之时,齐六已抬脚替金之俊解开穴道。

金之俊醒转,睁眼看见齐六,立刻翻身跪倒,连声求饶。齐六望着他,眉头渐渐皱起。原先的猜疑,至此已有了变化。

他本以为,礼部尚书金之俊连续三次上疏,请顺治帝亲自撮合皇太后与摄政王多尔衮成婚,不过是阿谀奉承多尔衮,借此扰乱朝纲。叔嫂之间本已为世所讳,何况一位是大清皇帝生母,一位是手握天下兵马的摄政王,这等奏请一旦成真,天下人的唾骂自不必说。

可是眼前这个堂堂六部尚书,面对死亡竟只知跪地哀求,贪生畏死到了如此地步,反倒叫齐六觉得其中另有蹊跷。

敖玉晶见金之俊只是磕头,便冷声说道:“金大人,今日是求生还是求死,你自己选吧。”

金之俊伏在地上,连连叩首:“下官只求活命,求二位饶了下官这一遭。”

齐六见他仍自称下官,心中怒意顿起,一脚踢在他胯骨之上,冷冷说道:“你昔日也是明廷两榜进士,如今削发易服,改认新朝,竟还以旧日官身自称。今日落在我手里,你以为还能活着出去么?”

金之俊被他这一喝,脸色顿时惨白,身子抖个不停。

齐六俯身逼视着他,问道:“你三番五次上疏,请福临亲自替母后与摄政王议婚,到底是谁让你这样做的?”

金之俊愣了片刻,似乎根本不曾想到齐六会问这一层。他不敢隐瞒,终于战战兢兢地答道:“是……是下官的续娶妻子叫我如此行事。”

话音才落,齐六掌力已至,正中他幽门死穴。

金之俊连挣扎也未能挣扎一下,便倒在地上。

敖玉晶看着这一幕,心知自己再留无益。她强压住眼中的泪意,向齐六说道:“我去命人传些早膳来。”

说完,她转身离去。

齐六回到自己房中时,外间桌上已经摆了三副精致早膳。博尔济砚已经梳洗完毕,容色明丽,一见齐六进门,便带着一缕香风迎了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身子。

齐六正要开口问为何多备了一份饭菜,门外却传来下人的通报:“国舅爷到了。”

他心头一震,尚未推开博尔济砚,博尔惠王爷已经大步跨入。

齐六纵然素来不拘礼法,也不至于当着一个少女父亲的面仍搂着她不放,当即面红耳赤,伸手欲将郡主推开。谁知博尔济砚反倒轻轻一声娇嗔,贴得更加紧了。

博尔惠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只微微一笑,故意说道:“砚儿若再不坐下,桌上的点心便要凉了。”

博尔济砚这才松开齐六,却仍挽着他的手臂,同他一道入席。

用过早膳,博尔济砚屏退左右,转过脸来向父亲撒娇道:“昨夜替国舅府除去了三个大患,女儿也出了不少力。父亲总该说说,准备怎样赏我们。”

博尔惠故意捻须一笑:“你口中的‘我们’,究竟是指谁?”

博尔济砚面不改色,伸手挽住齐六,说道:“自然也有女儿在内。”

齐六知道父女二人正在一唱一和,若再任他们说下去,自己只怕更难脱身,当即接口道:“昨夜所杀之人,一边是八旗主帅,一边又是礼部尚书,如今朝野震动。詹岱、穆济伦、苏克萨哈三人还困在刑部天牢,迟则生变,我想亲自出去探一探。”

博尔济砚听说他要独自出去,眉头微蹙,却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终究没有阻拦。

博尔惠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他伸手按住齐六肩头,低声说道:“到了此时,本王也不再瞒你。你近来所做之事,皆奉太后与皇上的密诏。此事牵连社稷,不容有失。皇太后已经亲口下旨,明晚召你入宫相见。”

齐六听到这句话,心中更急着离开国舅府。他素来重诺,又念及博尔济砚曾为他疗伤赠药,便决定先将詹岱、穆济伦、苏克萨哈三人救出,再作计较。

出了国舅府,他原本要去迟禄的赌场。

行至礼部尚书府附近时,一辆华贵马车恰从府门驶出。车前先有一名鬓发斑白的老妇,随后便是金之俊那位续娶妻子。二人一同登车,车帘随即垂下。

齐六脚步微停,心念一转,立即打消了去赌场的念头,远远跟在车后。

他自然知道江湖中常有以饵诱鱼之法,也想到这或许正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圈套。然而他艺高胆大,更想从金之俊续娶妻子口中追出真正幕后之人,因此仍不动声色地缀了下去。

车轮辘辘,本来并未驶向八旗统帅扈府,却一路出了西直门。

齐六心头一沉,却没有停步。

出了城数里,马车忽然转入一条偏僻小径。齐六正在思量是否现身拦截,车夫突然扬鞭,两匹健马受惊般向前疾驰,尘土随马蹄卷起。

齐六冷冷一笑,四下望去,见荒野无人,这才纵身追上。

那老妇原以为身后之人多少也会顾忌江湖上“逢林莫追”的旧话,谁知马车刚入松林,齐六已从后方掠来,落在车前。

魁伟车夫怒喝一声,长鞭破空而出。

齐六伸手一探,第一鞭竟未能抓住。车夫毫不迟疑,第二鞭紧接着卷来,鞭势如龙。

齐六身形一斜,避开鞭梢,五指一合,终于将鞭子牢牢扣住。

车中老妇见状,目光顿时变得凌厉。她抬手弹出一枚铁莲子,直袭齐六。

齐六左手探出,已将暗器接在掌中。

老妇脸色一变,脱口说道:“你竟会画形取影手?”

齐六将铁莲子托在指间,淡淡说道:“前辈眼力不差。”

老妇立即掀帘下车,凝视齐六片刻,问道:“敢问少侠与沙老前辈如何称呼?”

齐六抱拳道:“他老人家正是晚辈师祖。”

老妇听罢,神色稍缓:“原来如此。看来你是北荒一毒的传人。”

齐六见她对自己的师门如此熟悉,便肃然拱手:“晚辈出道日浅,还请前辈赐告名姓。”

老妇缓缓说道:“老身贺青鸾,幼时曾随侍你师祖。后来嫁了高天鸣,才随夫归附扈尔汉。老身自问没有得罪少侠,却不知为何一路跟踪于我。”

齐六朝车厢看了一眼:“前辈误会了。晚辈所追的,并非前辈,而是车里的金夫人。”

贺青鸾面色一沉:“你为何要追她?”

齐六摇头:“此事涉及机密,恕晚辈不能奉告。”

贺青鸾冷冷问道:“若我不让路呢?”

齐六沉声答道:“晚辈本不愿与前辈动手。”

贺青鸾目光一转:“你可知车里那女子是谁?”

齐六道:“不知。”

贺青鸾又问:“她叫什么,出身何处?”

齐六仍摇头:“也不知。”

贺青鸾眼中寒意更深:“既不知她姓名,又不知她来历,偏偏一路跟踪,如今还拦在此处,你倒说说,凭什么?”

齐六答道:“只因她是金之俊的续娶妻子。”

贺青鸾冷笑:“便凭这个?”

齐六反问:“难道还不够么?”

老妇沉默片刻,终于说道:“你知道老身为何护着她么?”

齐六摇头。

贺青鸾一字一句说道:“因为她是我嫡亲的娘家侄女。”

齐六闻言微微一怔。

贺青鸾侧身让开些许:“若如此,少侠可否放她随我离去?”

齐六沉吟片刻,终于说道:“看在前辈面上,晚辈退一步。只要令侄女随我进林,回答几句问话,此事便算了结。”

贺青鸾却摇头:“老身也有一个条件。”

齐六道:“前辈请说。”

贺青鸾看着他:“事后,你须娶我侄女为妻。”

齐六听得一怔,随即笑了:“除此之外,还有么?”

贺青鸾道:“自然有。她出嫁之时,陪嫁白银三十万两。”

齐六失笑:“倒是一份厚礼。”

贺青鸾道:“你莫小看这三十万两。一个清知府三年任满,不过所得十万白银。她这一嫁,便抵得三任知府九年俸禄。”

齐六正待答话,那魁伟车夫已按捺不住,猛然从肩后抽出厚背鬼头刀,怒吼着扑来。

齐六早在先前一鞭之中看出此人根底不弱,此刻再见刀法,竟是五虎断门刀,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欣赏,不愿真伤了他。

他没有拔出龙舌剑,也没有取下乌芒夺命环,只以七鹰翻云掌迎敌。双足始终踏在原先的脚印之内,任那柄鬼头刀纵横来去。

车夫一套刀法渐至尽头,却始终不能逼齐六移动半步,只得收刀退开。

贺青鸾看着齐六,眼中多了几分异色:“难怪你敢如此托大。你这身功夫,已胜过北荒一毒不少。”

齐六急忙摆手:“不过是几招粗浅功夫,岂敢与恩师相比。”

贺青鸾叹道:“近十年来,老身所见年轻高手,你算得上头一个。原本我也不愿与你拼个两败俱伤,只是你今日偏不肯让路。”

齐六见她语气稍缓,便说道:“若前辈愿意答应我一件事,晚辈自然更加感激。”

贺青鸾问道:“什么事?”

齐六俯身拾起一根断枝,在地上划出一个丈余大小的圆圈,然后将树枝扔在一旁:“晚辈不出兵刃,只站在此圈之中。前辈若能在几招之内胜我,此事便依前辈处置。”

贺青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冷吐出两个字:“三招。”

齐六站定圈中。

贺青鸾从车内取出一根精钢降龙拐,缓步逼近。

一直藏在车厢中的女子忽然开口:“姑妈且慢。”

话声未落,她已经掀帘而出,站到了齐六面前。

齐六只看一眼,便认出她正是自己夜入礼部尚书府时,从浴盆中出来的那名女子。只是此刻她换了葱绿色劲装,外披猩红斗篷,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英气。

她看着齐六,神色平静地说道:“少侠既有疑问,何必再劳我姑妈动手?有什么话,只管当面问我。”

齐六却没有立即答话。

他此番本是暗中追查,若有旁人在场,许多事情便不能出口。

贺青鸾见他盯着自己的侄女不语,只道他另有所图,怒意顿时涌上心头。她身形一斜,降龙拐已横扫而出。

齐六旋身避开,五指随身而转,几乎便要扣住拐身。

贺青鸾一击不中,第二拐紧随而至。

齐六身形翻转,如懒龙盘旋,险险避开拐势,手掌却已探向拐柄。

贺青鸾连续两次险些失去兵刃,脸上怒意更盛。她身子陡然下沉,精钢拐贴地横扫,直取齐六下盘。

齐六却在此时使出最寻常不过的一记翻身,任那根降龙拐擦着衣襟掠过,随即伸手扣住拐首。

贺青鸾身子一震,脸色涨红,正欲弃拐,齐六已经松手退开。

老妇看着手中的兵器,半晌无语,终于将拐交给车夫,又把侄女推向齐六:“你既然胜了,便随你处置。”

齐六顾不得解释,伸手扣住女子脉门,将她带入林中。直到四下无人,他才松了几分力道,说道:“莫要害怕。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若据实回答,我立即放你离去。”

女子忽然笑了起来。

她抬眼看着齐六:“你这人倒是粗心得紧。我若真怕你,方才何必阻止姑妈?我若真怕你,也早该趁你与二愣哥交手时走掉了。”

齐六怔了一怔。

女子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那股妖艳之色也随之收敛。

齐六看着她:“你究竟是谁?”

女子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答道:“贱妾贺紫烟。”

齐六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他十二年前便从亡父齐家良口中听过。他知道贺紫烟是当年五色人妖贺氏兄弟的幼妹,也知道她曾落入阴阳教主葛伴月手中,做过身边侍妾,后来又被先天无极派第四代掌门武凤楼救出。

这样一个从魔窟中脱身的女子,为何最后竟嫁给金之俊?

贺紫烟见齐六沉默不语,已知他晓得自己的往事,苦笑着说道:“少侠若听说过我,也不必顾忌,想问什么只管问。”

齐六正色说道:“人能回头,便不算晚。你幼年失陷魔窟,自是身不由己。后来既已脱身,却不知为何……”

贺紫烟知道他要问什么,却故意转开话头:“少侠可认得我姑妈方才那三招拐法?”

齐六只得说道:“那是天罗地网十八拐。”

贺紫烟眼中露出赞色:“少侠果然识货。我姑妈是瞎眼毒婆史大翠的二师妹。”

齐六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已将许多旧事串在一处。史大翠乃吴仁焉之妻,又是吴艳秋的大嫂,与先天无极派向来不睦。

他正欲再问,贺紫烟却说道:“这些事情,少侠不说,我也知道你已经看出来了。”

齐六刚要开口,一道苍老声音忽从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说道:“你还说什么‘不过’?你若真想知道姓贺的女子身上的秘密,便来追我。追得上老夫,老夫自然让你知道。”

齐六耳力何等敏锐,立刻听出那不是寻常老人,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异人。他当即让贺紫烟自行离开,吸气凝神,身形如箭般向声音来处掠去。

时近午时,日光正当头。

齐六冲出树林,放眼四顾,只见朔风穿野,荒原空旷,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知道自己中了对方的戏弄,心中一怒,刚要出言讥讽,忽然背后同时一麻。

阳关、笑腰、志堂三处穴道,竟在同一瞬间被人封住。

齐六猝然跌倒,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黄瘦老人站在身后。老人面色蜡黄,双目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两腮无肉,年纪已逾古稀,身形枯瘦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可是方才三指点穴,齐六竟连一丝先兆都没有察觉。

他望着老人,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寒意。

老人抬头看了看日头,踢了齐六一脚,说道:“等到未末申初,记得叫老夫起来吃饭。”

说完,他便侧身躺下,不多时已鼾声大作。

齐六暗自苦笑。自己三处要穴被封,对方却说什么未末申初,莫非当真是老糊涂了?

他索性闭上眼睛。

过了未时不久,三处穴道竟自行解开。

齐六猛然睁眼,终于明白过来:这老人竟能算准时辰,使点穴之力随时辰自行消退。

他嗜武如命,今日既遇这等高人,哪里还敢怠慢。当即起身赶往附近集镇,买酒买肉,又匆匆赶回。来回加上置办酒食,恰好用了半个时辰。

老人醒来时,正是未末申初。

他睁眼便看见面前摆着烧鸡、酱肘、卤牛肉、油炸花生米、葱花酥油饼,以及一坛十斤装的状元红。

老人顿时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酒坛,喃喃说道:“一醉之后,方能忘却人间愁苦。”

齐六听见这句话,心中忽然一动。

父亲生前似乎提过一个人,最爱念叨这两句。

他还在思索,老人已将整坛酒饮去大半,又把烧鸡吃得干干净净。

齐六上前端起酒坛,晃了晃,说道:“老人家,坛底似乎还剩一些,只怕坛口窄,倒不出来。”

老人抬眼看他:“看着便是。”

他接过酒坛,将坛口倾斜,右掌贴住坛口,内力一催,剩下的酒竟化作一道细流射出。老人张口尽数吸入,直到坛中滴酒不剩。

齐六再无怀疑,立刻跪倒在地:“晚辈眼拙,竟没能认出老前辈。”

老人冷冷看着他:“如今认出来了?”

齐六没有回答,只缓缓吟道:“当年策马弯弓,曾纵横沙场;一剑行遍武林,又何苦终日与刀兵为伴。若能归隐半日,胜过刀头饮血。”

老人面色骤寒:“这是十几年前老夫在河北吕翁祠中说给江剑臣听的。听说你连江剑臣都不肯认作师父,可有此事?”

齐六方才还敢与天下人争胜,此刻却不敢再说半句话。

因为眼前这老人,正是生死牌尚天台。

尚天台忽然抬脚,将齐六踢得滚出老远,又一脚将他辛苦买来的酒食踢得满地都是,转身便走。

齐六爬起身来,眼见此等武林奇人就在面前,哪里肯就此错过。他凝神提气,使出燕子三抄水的轻功,再次追上,跪在尚天台面前。

尚天台回头怒斥:“天地君亲师,是做人不可废的五伦。你既不尊师,便犯了老夫最忌讳之事。若不是念你父亲齐家良的旧情,方才早已取你性命。你若还纠缠,老夫连你也一并料理了。”

说罢又转身而去。

齐六却从父亲口中早知尚天台的脾性。老人越是痛骂一个人,往往越说明心中看得起他;若连骂都懒得骂,那才是真正的不屑。

他于是施展八步赶蝉,第三次追上尚天台,又跪了下来。

尚天台回身喝道:“你这小东西,倒敢跟老夫耍赖!”

话虽如此,他这一脚踢出去之后,却没有再走。

齐六见机,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瓶,双手奉上。

尚天台一把接过,拔开瓶塞便饮,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人非逼不得已,总舍不得拿好东西出来。若不是老夫踢你几脚,这玉壶春只怕还藏在你怀里。”

齐六趁他饮酒,又取出卤鸡杂和葱油饼。

尚天台吃饱喝足,睡意再次袭来,竟一睡近两个时辰。

直到酉时过后,他才坐起身来。

这一次,他神色已全然不同。尚天台压低声音,对齐六说道:“你若想知道金之俊背后究竟受谁指使,便先答应老夫一件事。”

齐六见他神色郑重,也收起笑容:“什么事?”

尚天台盯着他:“上不可告诉父母,下不可告诉妻子。此事半个字也不能泄露。”

齐六微微吐了吐舌头:“竟严密到这般地步?”

尚天台沉声道:“因为要护住一个人。那是个真正能撑起天地的人。”

齐六神色一肃:“金之俊所上的那些奏折,就是此人授意?”

尚天台缓缓点头。

齐六问道:“此人既有这等手段,确实称得上人物。只是我如今最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尚天台目光微转:“你半月之前,已经见过他。”

齐六听得一惊,几乎从地上跳起来。他拍着额头说道:“原来如此,我竟一直没有想到!”

尚天台身形微动,食指已抵住他耳后的藏血穴:“眼下真正知道那人底细与用心的,只有四个人。算上你,便是第五人。你若敢泄露一个字,老夫便从你身上取下一件东西。”

齐六立即收敛神色,郑重说道:“孙儿今日便在尚爷爷面前立誓。此事绝不吐露一字。那人若有差遣,纵死亦当往前。”

尚天台收回手,轻轻按在齐六肩上:“自古以来,凡密谋大事,十有八九坏在泄密。我们这些老东西,当年也曾在江湖上闯出名声,可眼睁睁看着八旗兵马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扬州惨祸、嘉定屠戮,尸骨遍野,却只能束手旁观。”

他停了一停,声音更沉:“后来便是那个人找上我们四人,结成一盟。这个盟不求虚名,只做旁人不敢做、不愿做之事。金之俊上那几道奏折,也只是其中一件。”

齐六听得热血翻涌,立即说道:“尚爷爷,请让我入盟。”

尚天台看了他半晌:“凭你如今的武功,天下尽可去得。可一旦入盟,你在我们几人之中,便是最弱的一个。你当真愿意?”

齐六没有半点迟疑。

尚天台随即说出盟中几人的姓名。

第一人,是江湖上人人忌惮的八变神偷任平吾。

第二人,是抬手之间便能取人性命的郝必醉。

第三人,便是他自己。

至于第四人,更叫齐六震动——血溅红谢剑鸿。

齐六听到这里,眼中再无犹豫。

尚天台说道:“我这一关,你已经过了。不过盟中有规矩,凡欲入盟之人,必须得到两位盟友推举。”

齐六心中明白,自己执意不认江剑臣为师,早已惹得先天无极派以及不少武林前辈不快,要得到两位盟友认可,并非易事。

尚天台看了他片刻,忽然一跺脚:“走,随我去见血溅红。”

齐六当即单膝跪地,向他谢过。

此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天阴欲雪,北风卷地。

尚天台走在前面,齐六紧随其后。二人过天桥,翻城墙,一路到了南郊。

荒僻竹篱旁,立着一座白衣大士庵。庵中木鱼声隐约传来,风吹竹影,四下寂然。

尚天台低声说道:“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上墙。

齐六随后跃上墙头,这才看清庵中布局。正殿三间,两侧厢房各列其旁,殿后又有三间低矮茅屋,显然便是修行人的禅房。

齐六心中疑惑:血溅红谢剑鸿杀人从不眨眼,如何会藏身在这样的佛门庵堂之中?

他正思量间,忽觉身子一轻,尚天台已将他带入墙后草丛。

一支血红火箭突然从黑暗中冲天而起,拖着火光,直射殿后三间茅屋。

齐六刚欲起身,尚天台的大手已经按住他的肩。

那支火箭偏了一偏,落在空地。

紧接着,又有两支火箭破空而来,火光在夜色中如蛇般窜动。

齐六伏在草丛中,悄悄取出两枚青钱,正欲出手,手臂曲池穴忽然一麻。

尚天台低声骂道:“老夫就在这里,还轮得到你逞能?再乱动,便先收拾你。”

齐六只得按捺下来。

两支火箭眼看就要射中茅屋,殿后忽然腾起一道黑影。

那人手中拂尘一抖,竟将两支火箭同时卷住,随即借肩力一送。火箭倒飞而回,射中放箭之人。

两声惨叫顿时响起。

中箭的两人衣衫燃烧,倒地翻滚。

黑暗中立刻有人破口骂道:“贼尼!”

话音才落,又有四道身影从外面冲来。

直到此时,尚天台才解开齐六臂上的穴道,低声说道:“出去,把他们收拾干净。”

齐六早已憋了许久,此刻终于纵身而出。

听到那凶徒口中骂出的“贼尼”二字,他心中已经猜到,此处很可能便是女魔王侯国英第二位师父邬凤仙出家修行的所在。至于方才以拂尘卷火箭的老尼,究竟是不是昔年的黑衣魔女,他尚不能确定。

他索性不取乌芒夺命环,也不拔龙舌剑,只凭一双肉掌和双肘迎敌。

转眼间,他已杀到那老尼面前。

此时借着庵中灯火,齐六终于看清老尼模样。她身材修长,面容清瘦,穿一身灰色僧衣,神色端庄,静立风中,自有一股远离尘世的气息。

老尼正是悟因师太。

齐六本以为她会阻止自己出手,谁知悟因师太只是向后退了一步。

齐六心中一振。

一边是五名凶徒,一边是悟因师太、尚天台两位高手在旁观战,他再无保留之意,目光只盯住为首之人。

那凶徒见齐六赤手空拳,身后又有同伴,当即挥刀扑来:“小子,纳命来!”

齐六没有后退。

刀锋刚到,他已经踏入中宫,双手一上一下扣住对方持刀之腕与曲池穴,同时一脚踢出。

那凶徒胸前中腿,骨断内伤,整个人飞出数丈,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

旁边一人怒吼:“你竟敢杀我家当家的!”

话音未落,他已挥刀扑来,刀锋直取齐六太阳穴。

齐六此时已陷在刀光之中。

前进,对方刀势可变;后退,也会被反手追杀。

悟因师太眉头一动,尚天台脸色也沉了下来。

谁知齐六反而笑了一声。

他身形突然一斜,不退反进,整个人撞入那凶徒怀中,右手扣住其要害。

第三名凶徒见机,举刀从后刺来。

齐六再次发笑,手法骤变,竟将第二名凶徒整个掷向刀锋。

只听一声惨叫,第二名凶徒被第三人的刀从身后贯入。

第三人也被尸身撞倒。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齐六脚下一点,整个人已经追出。他人在半空,右脚先落在第四人的灵台要穴之上,借力旋身,又落到第五人身后,手肘猛然砸出。

那一肘力道沉重,肋骨当场折断。

悟因师太刚念出一声佛号,远处忽然传来一道阴冷声音:“堂堂帝都,竟有人如此行事,莫非真要反了不成?”

黑影随声而起,直冲半空,盘旋而落,身法如鹰,转眼已挡在齐六身前。

悟因师太握紧拂尘,冷声说道:“我说今夜怎会无端阴魂不散,原来是九天怒枭来了。”

齐六站在一旁,心中一凛。

九天怒枭杜拂,与午夜毒枭杜晓并称杜氏双枭。兄弟二人天赋异禀,各练歹毒武功,纵横江湖,心狠手辣。

二十五年前,杜拂曾与黑衣魔女邬凤仙、白衣文君薛凤寒交手而败;十五年前,其弟杜晓又死在抬手不空郝必醉手中。

没想到今日杜拂竟找到了这里。

杜拂阴声说道:“过去那一场,我只输了一招,并未将你们放在心上。今日来此,也不是为了旧账。”

悟因师太皱眉问道:“若不是旧账,你为何寻到这里?”

杜拂冷笑:“自然另有缘故。”

悟因师太手中拂尘微垂:“请直说。”

杜拂目光落在她身上,杀机骤起:“只要你把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的孙女单玉娥交出来,今日之事便与你无关。”

话未说完,齐六已横身挡在悟因师太面前。

他冷冷看着杜拂,说道:“你弟弟杜晓当年贪图钱财,为虎作伥,死在郝老前辈手里,是他自取其祸。你若要报仇,尽管去找抬手不空。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子,你也要拿来泄恨,岂不是徒惹人笑?”

杜拂听罢,脸色骤变,怒喝道:“老夫今日便先取了你这小子的命!”

话声未落,齐六腰间寒光骤起。

乌芒夺命环已脱手而出,带着森森寒意,直罩杜拂。

杜拂成名多年,武功本已极高,却没料到齐六突然出手。猝不及防之间,兵刃已擦过胸前。

只听衣帛撕裂之声夹杂惨叫,杜拂胸前衣襟被生生扯破,右胯也被削去一大片皮肉。

他捂住伤处,眼中凶光闪烁。

可是他毕竟是久经江湖的老手,眼见齐六一人已足够难缠,旁边又有悟因师太虎视眈眈,哪里还肯恋战,当即厉声说道:“今日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话虽如此,他身子却已向后倒纵,转眼钻入密林之中。

尚天台望着那消失的身影,嘴角微微一扬:“这杜拂倒也难得,竟舍得放下面子逃命。老夫懒得追他。师太,请带我们去见血溅红。”

悟因师太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环视四周,确认无人窥伺,这才从衣袖中取出一封字柬,递到尚天台手中。

尚天台接过,齐六也凑近看去。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盟主相召,身不由己。詹岱、穆济伦、苏克萨哈三人,已经脱离天牢。太后召见齐六,务必依时赴约。为苍生黎民,当莫惧万人之谤。”

落款只有一个“红”字。

尚天台看完字柬,久久没有言语。

齐六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最后一个“红”字上,脸色也一点一点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