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神皆被朱言诛之死牵住,忽闻哭声,俱是一惊,循声望去,才见赵小贞伏在一旁,双肩微颤,泪痕已湿了脂粉。
她半生在风尘泥水里翻滚,后来混入赌局,凭一副妖娆姿容,曾使不少男子神魂颠倒。只是青春渐去之后,旧日颜色便似春残花落,虽与小赌虫褚品厮混在一处,实则不过借他遮眼。平日里或为利而低眉,或为势所迫而忍辱,所遇男子,大多只把她当作一时取乐之物。欢时相偎,冷时相弃;今夕枕边软语,明朝便能翻脸拔刃。她早已见惯这等凉薄,却从未亲见一男一女,竟能在刀剑毒刃之下这般相护。
南宫桂为救齐六,明知朱言诛乃长白朱氏独根,仍一剑刺出,将大祸揽到自己身上;齐六醒悟其间利害之后,却宁肯由自己担下这条血债,也不愿南宫桂与火焰帮受牵连。赵小贞想起自己那些旧人旧事,心中如被冷水浸透,先前求生之念、媚人之态,一时都散了,只剩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她越想越悲,终忍不住失声而泣。
南宫桂望着她,目光在她泪痕与颤抖的手指上一落,已知她哭中另有隐情。她缓步近前,衣袂上还沾着方才恶斗溅来的血色,声音却放得极缓:“赵小贞,你身上罪孽不轻,今日若要杀你,也算不得冤。只是你终究不是此局首恶,倘能拿一件有用之事换命,我可替你向他们开口。”
赵小贞猛然抬头,眼中既有惧意,又有死里求生的微光。她唇上胭脂已乱,嗓音也发涩:“南宫帮主此言,可是真肯留我一命?”
南宫桂静静看她,神色不动,语声仍清:“命可留,却不能白留。你在这些人中行走多年,耳目总有旁人所无之处。”
赵小贞听出她话中所指,急忙以袖拭泪,像是怕迟了一瞬便失去活路,咬牙道:“只要我知道,只要我办得到,任凭差遣。”
南宫桂眼底冷意一闪,缓缓问道:“九门提督满守星身边那个出谋划策的左懋泰,眼下藏在何处?”
赵小贞原以为对方要逼她赴险,听得只是问一处宅院,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道:“左懋泰平日出入提督府后门,却在天桥横街另置了一处外宅。那地方外人少知,他常在此处过夜。”
南宫桂听罢,并未再逼问。她转身望向孙子羽、晏日华等人,鬓边一缕乱发被晨风吹起,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此间恩怨未了,孙大总管日后若要寻齐六,自可寻来。今夜事急,到此为止。”
她说完,果然挥手放赵小贞离去。赵小贞怔了怔,似不敢相信自己真能活着离开,随即低头疾走,身影很快没入寺中暗处。
天边已泛微白,法源寺古殿深檐下还积着寒气。南宫桂伸手握住齐六腕脉,见他虽服了解药,气息仍乱,眉间不由一紧,却未停步,拉着他穿过殿侧残影,径自出了寺门。
齐六随她奔行片刻,见她所取之路正是天桥方向,又见东方灰光渐起,街巷将醒,便侧过脸问道:“你这般急着寻左懋泰,莫非此人牵着旧仇?”
南宫桂握着他的手更紧,步履未缓,眼中却漫上一层悲色。她压住胸中翻涌,缓缓道:“前兵部右侍郎、右佥都御史左懋第,是我姨丈。当年他奉江南之命北上,欲见多尔衮,正赶上清廷逼汉人薙发。随行的艾大选贪生畏死,先剃了头,我父亲一怒之下,将他处置。”
齐六神色一肃,伤口虽痛,背脊却挺得更直:“乱世之中,仍能守节至此,确是铁骨之臣。”
南宫桂目光落在前方晨雾里,语声渐沉:“多尔衮得知之后,便使左懋泰前去问罪。左懋泰本是我姨丈之弟,却早已改换门庭,甘为清廷驱使。”
齐六冷笑一声,笑中并无欢意:“同胞兄弟,一清一浊,世间偏有这等事。后来怎样?”
南宫桂脚下一顿,又强自向前。她想起旧事,脸色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我姨丈见了他,怒不可遏,几乎当场将他击毙。此事传到多尔衮耳中,才惹出杀身大祸。多尔衮亲自遣人拘他,逼他下跪。他立在阶前,宁折不屈,只说自己是南朝使臣,不向异族屈膝。多尔衮又问他为何不肯去发,他当庭答道,宁可断首,不肯毁发。”
齐六听到此处,眉宇间杀气渐聚,却没有打断。
南宫桂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多尔衮当时尚赞他刚烈。谁知旁边又转出一人,句句挑拨,终于使多尔衮动了杀心。”
齐六双眼骤冷,低声问道:“那人是谁?”
南宫桂咬紧牙关,似连说出那名字都觉污了唇舌:“陈名夏。前明状元,降清之后,反比清人更狠。”
齐六闻言,胸中怒火陡起,连脚步也停了一瞬。他看着南宫桂,沉声道:“方才赵小贞在手,为何不问陈名夏藏身之处?”
南宫桂转过脸,眼中悲怒未退,却仍清明:“赵小贞不过在下流场中混饭,怎会知晓这等人的行踪。要找陈名夏,须先从左懋泰口中撬开门路。”
齐六这才明白她一路奔来之意,点了点头,随她掩入横街。南宫桂一面辨认巷口,一面低声道:“多尔衮起初未必即杀我姨丈,后来陈名夏与左懋泰从旁进言,才终于铸成血案。此仇不问清楚,我心难安。”
二人正行至巷口,左边窄巷里走出一个卖饼油条的老者,肩上挑着竹篮,见两个带血江湖人迎面而来,吓得脚下一僵,几乎撞在墙边。
南宫桂素手一扬,一锭五两官银落入他篮中,压得油纸微微一陷。她望着那老者,语气不高,却自有迫人之意:“带我到左懋泰那处外宅门前,这银子便归你。若敢乱喊乱走,性命难保。”
老者脸色发青,手指在篮沿上抖了两抖,终究先将银子揣入怀里。他不敢回望,只低着头,沿着横街疾走。齐六与南宫桂隔着数步相随,既不催促,也不放松。
那处外宅称作公馆,实则藏在横街深处,门面不阔,窗棂却新,院墙内隐隐有脂粉香与宿酒气混杂而出。左懋泰金屋所藏的女子,本也出自烟花巷陌,后来被他买入此处,挂了个小妾名分,仍不过是暗门私窠里的温柔陷阱。
南宫桂打发老者离去,随即与齐六翻墙入内。二人脚尖才落地,便见一个差役模样的汉子从厕边转出,一面束带,一面抬头。齐六右肩中毒之伤虽已压住,出手仍快,刚欲纵身上前捏住此人咽喉,免其惊呼,南宫桂却已先一步探指,自墙头余势里挟起一粒碎石,屈指弹出。
石子无声破空,正中那汉子太阳穴旁。那人双目一翻,软倒在地,只昏不死。
齐六目光一闪,心中忽然掠过白蔷薇与胡四小姐的影子。若换了她们二人,眼前这差役多半早已断气。这个念头极轻,却像一枚细针,悄悄扎在他心底深处。他未曾开口,只将龙舌剑握得更紧。
那差役倒地时,肩背撞在阶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上房东间立时传出男人惊醒后的喝问,声音里带着仓皇:“外头何人?”
天色已亮,邻舍鸡犬将动。齐六不愿久拖,足尖一点,身形已掠到房门之前。他以龙舌剑锋贴着门缝轻轻一送,上下门闩应刃而断,木门随即向内弹开。他不待屋中人再叫,剑尖挑起垂帘,整个人已逼到卧榻之前。
榻上锦被半掀,一个面白而圆、年约四旬的男子惊坐而起,眼中睡意尚未散尽,脸上却已露出惶惧之色。齐六只看一眼,便知此人正是左懋第之弟、降清谋士左懋泰。被中另蜷着一个脂粉狼藉的女子,鬓钗歪斜,裸肩半露,正是左懋泰花钱置在此处的风尘妾妇。
齐六剑尖微垂,寒光正映在左懋泰胸前。他声音不高,却似冰刃贴骨:“左懋泰,若嫌命长,只管放声呼救。”
左懋泰平日倚仗九门提督府声势,出入皆有人趋奉,真到了剑锋逼面之时,骨子里半分硬气也无。他脸上血色倏地褪尽,身子一软,几乎从榻上滑下去。被中那女子吓得缩成一团,连哭也不敢哭出声来。
齐六一入屋,已见两人衣衫委地,形状不堪。他眉头一皱,心中厌恶顿生,绝不肯让南宫桂踏入这等污秽之处,便横剑一逼,令左懋泰披衣起身。左懋泰手指颤得握不稳笔,仍被齐六按着一句一句写下书信,信中照齐六所授,写给陈名夏,又将投送去处写得明白。待墨迹稍干,齐六取过信笺细看一遍,见无差误,才抬手点中左懋泰死穴。左懋泰喉中闷响未出,已僵倒在案旁。
齐六收剑退出,南宫桂只看他神色,便知事已了结。二人未再停留,翻墙离了左宅。
岁暮寒深,街上呵气成霜。京师虽尚未大明,四下却已隐隐有年节气象。高门大户命仆役挑灯采办,寻常人家也忙着洒扫祭灶,柴烟从低矮屋檐间浮起,被晨风吹得忽散忽聚。齐六与南宫桂逆着寒风疾行,往西庙方向去。
京师庙市以东西两处最盛。东庙在大市街一带隆福寺,每逢九、十成会;西庙则是大隆善报国寺,每月七、八开市。南宫桂潜伏京城将近三月,常以提篮妇人之貌出入茶馆酒肆,走街串巷,收拢不少城狐社鼠,城中曲折道路、热闹去处,早已了然于心。她深知两处庙市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混杂其中,医卜星相、贩夫游手、江湖闲汉,无所不有,最便藏身,也最便探讯。
这一日又正逢腊月二十四,祭灶之期。卯时方过,西庙前后已挤满人影,卖香烛的、卖糖瓜的、卖古玩字画的、测字看相的,声音交杂,寒风中竟有一股热闹蒸腾之气。
南宫桂入了庙会,便如久游江湖之人踏上熟路,步子不急不缓,眼光却将四下扫过一遍。她引着齐六穿过人群,进了一家专卖南酒的酒楼。楼上匾额写着“醉仙居”三字,笔力圆熟,门前酒香浓郁。齐六随她登楼,见西隔壁便是一家教门羊肉铺,心下暗合。那铺子向醉仙居供羊肉,所切肉片轻薄如纸,正宜火锅涮食。齐六自幼随北荒一毒行走关外,对这口味原本偏爱,见状神色也稍稍舒展。
二人择了靠窗一席坐下。齐六叫了火锅,又要四斤羊肉、三斤竹叶青,另替南宫桂要了一壶温和些的女儿红。铜锅不多时便端上桌,炭火暗红,汤气翻涌,窗外庙市人影摇动,窗内酒香肉香渐渐散开。
南宫桂执壶替齐六斟酒。杯中酒色澄碧,才满三分,楼梯忽然一响,两个身穿旗装、外罩火狐背心、头戴狐皮风帽的少女相继上楼。前一个约莫二十余岁,瓜子脸,腰肢婀娜,举止间自有风流媚态;后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眉目清澈,肌肤莹润,一双眼睛宛如秋水新凝,明亮得令人不敢久视。
二女身后,又跟着一个年老妇人。那老妇鬓边已见银丝,身形却挺,双目晶然有光,顾盼间带着久历风霜的厉气。她上楼之后,眼神在四下一掠,虽未出声,却令人心头微寒。
南宫桂只作寻常市井妇人,故意皱眉,夹起几片粘连的羊肉,重重摔在桌上。肉片落桌,汤汁溅开,她扬声向跑堂道:“这肉切得厚重,哪里还能入口?杨四越发欺客,叫他上楼见我。”
跑堂见她声气熟稔,不敢怠慢,忙低头应了,转身下楼。不多时,上来的却不是厨下伙计,而是剑门三雄中腐狐狸的二弟万事通。万事通满脸堆笑,腰弯得极低,一边赔礼,一边亲自端走那盘羊肉。又过片刻,他换上一盘新切的肉片,薄得几乎能透光。
南宫桂待旁人不察,从肉片中拈出一个细小纸卷。她垂眼飞快看过,随手将纸卷抛入炭火。纸边一卷,顷刻化作灰烬。
酒至第三杯,南宫桂借替齐六斟酒之际,身子微倾,声音压得极轻:“万二叔传来消息。方才先进来的那个年长少女,是孔有德之女。”
齐六指尖停在酒盏旁,眼光未动,只等她说下去。南宫桂望着杯中酒影,语气更冷:“孔有德昔日率部一万三千八百七十四人降清,又随八旗主帅扈尔汉攻陷南京,纵兵焚杀。后面那个小姑娘,是扈尔汉的孙女,名叫扈蓉儿。”
齐六低问:“孔有德的女儿叫什么?”
南宫桂端起自己的女儿红一饮而尽,缓声答道:“孔秀真。”
她将空杯放下,杯底触桌,微微一响。隔了片刻,她又道:“扈尔汉本是努尔哈赤心腹,骁勇善战,官至大将军,权势极盛。扬州大劫,也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齐六听到“扬州”二字,眼底杀意骤然一盛。他伸手取过酒壶,亲自替南宫桂斟满,指节在壶柄上微微收紧。片刻之后,他贴近她道:“你设法绊住那个老妇。我乘隙杀孔秀真,掳扈蓉儿为质。扈尔汉纵有天大权势,孙女落在手中,也不怕逼不出他。”
南宫桂眼波一转,已知此计虽险,却正合眼前形势。二人方才议定,尚未寻机动手,楼梯处又响起脚步声。紧接着,两名衣履华贵的少年公子并肩上楼。
齐六与南宫桂同时一怔。来者一人着旗装,身形高大,眉宇间英气逼人,却难掩骄矜之色;另一人则作汉人装束,年约十八九岁,面如桃花初开,双目朗朗,身姿修长,举止潇洒。难得的是,他那股儒雅之中,又含着几分昂扬豪气,不似寻常纨绔。
齐六素来孤傲,平生少有看得入眼之人。此刻乍见这汉装少年,竟有一瞬恍惚,心底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自惭。他立时敛住心神,暗暗警醒,目光却仍不免在那少年身上多停了一停。
跑堂一见旗装少年,脸色顿变,忙躬身退让,声音都带了颤意:“郑亲王府世子爷到了!”
楼中食客闻言,纷纷侧目。南宫桂听得“郑亲王府世子”几字,芳心微震,随即以眼色示意齐六暂且按兵不动。齐六也曾从北荒一毒口中听过,济尔哈朗昔年在皇太极亲征时曾救其性命,因功晋封郑亲王;眼前这富尔敦,正是济尔哈朗独子,身份贵重,非寻常权贵可比。
可出人意料的是,孔秀真与扈蓉儿见了显赫不可一世的富尔敦,竟连正眼也未多看一眼。二女几乎同时起身,神情一喜,直向那汉装少年迎去。孔秀真步子更快,身上狐裘轻摆,已先扑近少年身侧。
那汉装少年神色从容,左臂微微一展,动作轻巧得如拂去衣上落花,便将孔秀真推向富尔敦怀中。富尔敦猝不及防,双手一张,正将她接住。
富尔敦身为亲王世子,素日骄纵惯了,此刻当着满楼食客,也毫不避讳,双臂一收,便将孔秀真细腰揽住。他咧嘴而笑,向那汉装少年俯了俯身,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弟子见师的恭顺:“多谢师尊替我把人推来。”
齐六与南宫桂听得心中同是一动。富尔敦年纪已在二十开外,且贵为郑亲王府世子,眼前这汉装少年不过十八九岁模样,他竟当众称师,自居弟子,实令人难测其来历。齐六眼光微沉,心底那点不愿承认的异样之感,又被压了下去。
那少年似对富尔敦之语毫不在意,神色淡淡,右臂再一探,便将扈蓉儿轻轻揽到身侧,在堂中正位坐下。扈蓉儿贵为八旗重臣之孙女,平日受人奉承惯了,此时却半点骄气也无。她只见那少年发丝微乱,便轻轻转到他身后,腰肢一折,伸出细长手指,替他把乌发一点一点理顺。她动作极柔,眉目间尽是小心与欢喜,好似整理的不是男子发鬓,而是一件稀世珍物。
南宫桂看在眼里,心中警意顿生。此少年能使孔有德之女、扈尔汉之孙女如此亲近,又令富尔敦口称师尊,身份武功,皆非寻常。她目光一转,向齐六轻轻一示意。齐六会意,便收敛杀机,只顾吃喝,神情转作淡漠。
二人用罢酒饭,并肩下楼,混入庙市人潮。寒风从巷口直灌而来,吹得摊旗猎猎,叫卖声此起彼落。南宫桂脚下不停,绕过几处香烛摊与卜卦棚,带齐六进入一座占地甚广的护国寺。
寺中殿宇重重,外观宏阔,香烟却稀薄得出奇。门外庙市热闹如潮,入寺之后,反倒冷清寂寞,偶有几个行人经过,也只是远远望一眼殿中供像,便匆匆退去,不肯久留。齐六眉头微皱,尚未开口,东侧角门后忽有一道人影闪出,来得无声无息,正是万事通。
万事通贴近齐六,压低嗓音道:“清廷入关以后,此寺已改作喇嘛庙。百姓见那些喇嘛供奉的神佛形貌怪异,多生畏惧,故而香火冷落。”
他说到此处,眼神又往殿后斜了一斜,声音更轻:“顺治与多尔衮极尊喇嘛,宫中已有不少,又从青海、康区、藏地、漠外各处召来大批僧人,安置在此处。前明状元陈名夏,也奉命在此编校经典。”
南宫桂眼中寒意一现。她侧身挡住外人视线,低声吩咐万事通:“你即刻回醉仙居,把那汉装少年的来历查明。必要之时,可动用城中暗线,不可迟缓。”
万事通拱手领命,身影一晃,又从角门退去。
护国寺前后十进,殿堂深密,越向后越少人迹。齐六与南宫桂沿着偏廊潜行,避过几处僧房,终于掩入最后一重院落。院中空阔死寂,地上枯叶被寒风卷起,又落回石阶。二人藏身在一株古松之后,松身粗壮,枝影沉沉,正好遮住身形。
过不多时,月亮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在外高声通报:“礼部侍郎陈大人,前来拜见两位国师。”
话声未落,一个五旬上下的文官已躬身而入。他剃发垂辫,顶戴花翎,衣饰整洁,举止甚为谨慎。齐六凝神看去,只见此人面白如玉,细眉朗目,鼻直口方,两耳垂厚,须发仍黑,竟是一副温文儒雅的相貌。若不知姓名,任谁也难把他与卖主求荣、陷害忠良的陈名夏连在一处。齐六心底冷冷一沉,只觉世间最可怖处,往往不在狰狞面目。
殿门忽然一开,两团红影倏地闪出,落在石阶之上。待身形站定,方见是两个红衣喇嘛。左边一人粗眉如帚,双目大如铜铃,鼻似狮吻,阔口外张,凶相毕露;右边一人面黑如铁,短髯满腮,手掌宽厚,十指粗硬,立在那里,便似一尊铁铸巨像。
陈名夏虽是殿试魁首,如今降身事敌,多尔衮只赐了他一个礼部侍郎之职。此刻面对两个形貌粗鲁的喇嘛,也不敢有半分文臣清贵之态,反而深深一揖,恭谨道:“下官有要事禀告二位国师。”
左首那大眼喇嘛目光一翻,粗声道:“说来。”
陈名夏满面谦卑,语气中不掩喜色:“下官蒙摄政睿亲王垂恩,已改授文渊阁编修学士,即日入值。今日特来向二位国师辞别。”
南宫桂听到此处,手指不由一紧。陈名夏乃害死左懋第的首恶之一,若任他入宫,日后再要近身下手,势必难上加难。可此寺喇嘛众多,又有眼前两个凶悍红衣僧守在殿前,贸然出手,凶多吉少。她一时心念急转,却未敢轻动。
齐六却与她不同。他伤势未愈,毒性虽解,气息仍不甚稳,可此等机会稍纵即逝。他宁可冒险血战,也不肯让陈名夏安然入宫。念头既定,他足下猛然发力,身影自古松后弹出,如鹰隼扑食,五指一扣,已抓住陈名夏后领。陈名夏惊呼未及出口,便被齐六甩手抛向南宫桂。
南宫桂最懂齐六心意。她虽无名分,却知此人一旦决意,绝不会回头。她银牙暗咬,出手如电,连点陈名夏昏穴与哑穴,提起他便向院外疾掠。
那黑面喇嘛见人被夺,勃然怒吼,双臂一张,身躯横撞而出,要将南宫桂拦下。齐六斜身一拦,已挡在他面前,衣袂被劲风震得一扬。
黑面喇嘛十指箕张,掌风沉猛,竟似铁耙捞水一般向前罩来。齐六不知此人武功深浅,又未拔龙舌剑,也未摘乌芒金环,不愿以伤躯硬撼,立时旋身左避。岂料这喇嘛貌似笨重,一步跨出竟有五尺,身法甚是轻捷,怪吼声中,双手分取上下,一爪抓喉,一拳捣向下腹,招式毒辣,全无僧人慈悲之意。
齐六心中微凛,暗知轻敌,只得再度拧腰闪开。几乎同一刹那,另一个大眼喇嘛也已扑至,掌脚齐出,劲力压人,前后合击,竟不给齐六丝毫喘息之机。
两名红衣喇嘛形貌如山中巨兽,身手却敏捷异常,力道又雄浑得骇人。齐六连避数招,才知自己事先未亮剑环,已失先机。若非他临敌经验极深,换作寻常高手,早在二人夹攻之下筋断骨折。
交手二十余招,齐六心中惊诧,两名红衣喇嘛更是震怒。原来二人乃满清开国皇帝努尔哈赤出家替身铁骨朵的嫡传弟子,一个名莽布,一个名塔布,天生神力,膂力之强,较辽东第一勇士铁阁达犹有过之。他们平日横行寺中,少逢敌手,今日二人联手,竟二十招内拿不下一个带伤青年,胸中怒火越烧越烈。
大眼喇嘛莽布忽然厉吼,声如闷雷,自侧面飞腿攻来。黑面喇嘛塔布也怒张双爪,挟着风声直扑齐六,似要将他生生撕裂。
齐六估量南宫桂此刻多半已将陈名夏带出护国寺,眼中寒芒一敛,不愿再与二僧拖延。待莽布与塔布招式同时走空的一瞬,他身形倏然一矮,随即旋转而起,腿影如风轮急转,快得两个喇嘛眼前一花。
第一腿已扫中莽布右膝弯。
只听砰然一声巨响,莽布庞大身躯失了重心,向前扑跌出去八尺有余,重重砸在石地上,震得枯叶乱飞,宛如一座小山轰然倾倒。
齐六一腿扫倒莽布之后,胸中杀意如炭火骤炽,几乎便要乘势取其性命。只是南宫桂携陈名夏远去,护国寺又是虎穴,若在此多缠一刻,四面喇嘛闻声合围,便再难脱身。他强行压下那股血气,身形一纵,作势向跌在地上的莽布扑去。
塔布见同门倒地,果然大惊,怒吼一声,舍了原来方位,扑向莽布身前相救。齐六要的正是这一瞬。他身在半途,忽然腰脊一折,似风中疾燕回掠,斜斜折向月亮门。塔布双掌落空,眼前只余一片扬起的衣角。齐六已穿门而出,足下连点,转眼掠过两重偏院,消失在护国寺深处。
他一路疾行,避过街巷人影,赶回白无常赌场后面的跨院。院中寒气森森,迎上来的却不是南宫桂,而是一刀准裘天理与一把抓裘正义兄弟。二人神色虽仍镇定,眉眼之间却藏着些许疑色。齐六初时尚未觉出大异,只以为南宫桂另有安排,待索魂手石磊与白无常也相继前来探问,他心头才蓦然一沉。
南宫桂若已归来,这几人断不会如此相询。
齐六未再多问,转身便向南宫桂秘舵赶去。那处秘舵本极隐密,寻常帮众也不知所在。待他踏入院中,只见裘巧云守在屋内,万事通也在一旁,偏偏不见南宫桂身影。
齐六眉间阴影骤重,三两句将护国寺经过说了。万事通听到南宫桂提着陈名夏离去之后,脸色立时变了。他未等齐六说完,已抱拳一揖,急急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没入巷外寒风之中。
裘巧云原是山东二荤馆的女跑堂,昔日受南宫桂与齐六救护,心中早存感激。又因两位兄长皆入火焰帮,她对帮中诸事更添几分牵挂。此刻见齐六脸色沉得可怕,眼中杀机如刀锋暗露,知他心急如焚,忙柔声劝道:“齐爷,帮主机敏过人,武功也高,纵遇险阻,未必便会失手。你老先稳一稳心神,莫让急怒乱了方寸。”
齐六望着空荡堂屋,心中悔意一阵阵翻上来。他声音低哑,像是从牙缝里逼出:“若南宫桂有失,罪在我身。我不该让她独自押走陈名夏。”
他说到此处,神色陡然转厉,眼底血色一闪,寒声道:“倘有人敢伤她半分,我便把这京师翻到天底下去。”
裘巧云听着这句话,心头微微一震。她昔年在江湖底层见惯人情薄冷,也见惯男子欢时甜言、难时退避,此刻才知世间竟真有这样把一女子安危挂在心口的人。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言感慨,却不敢多说,只凝神守着齐六,唯恐他一怒之下独闯险地。
未时过后,裘巧云亲自整治了几样热菜,又温了酒。菜香在屋中散开,齐六却连筷子也未提起。他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门外,似要将那扇门看穿。
申正时分,万事通终于匆匆而回。齐六只看他一眼,便知局面不妙。万事通脸色灰败,衣襟上带着寒露,进门之后欲言又止。随后裘天理、裘正义也相继回来,皆无所得。
齐六反倒静了下来。先前那股几欲焚人的急怒,像被寒水浇过,只余一种深不见底的冷。他招呼众人落座,自己也端起碗筷,草草用了几口。众人见他如此,心中更觉不安,却无人敢先开口。
饭罢,齐六放下筷子,望向万事通与裘氏兄弟,神色端正:“此事因我一时疏忽,才使你们帮主落入险地。我现下要去寻赵小贞,查清南宫桂失踪缘由,再想救她之法。”
万事通眉头一皱,正欲劝阻。裘巧云却先站起,轻轻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决心:“齐爷既已定计,巧云不敢拦。只是求你……”
齐六已知她心意,未等她说下去,便将脸色一沉,目光扫过众人:“我知你想随我去,你们几位也一样。只是我说句冷话,此行险恶,你们若跟着,只会使我分心,帮不上半点。”
裘巧云脸上一白,却知他并非轻视,而是怕他们送命,只得低下头去。
齐六随即转向万事通,问道:“醉仙居那个汉装少年,可查出根脚?”
万事通老脸微红,似觉羞惭,低声道:“少侠见谅。我动了几处暗线,仍没有半点来历可循。”
齐六眉峰一动,眼中闪过诧色。以万事通在京师所布耳目,竟查不出一个少年身份,这本身已极不寻常。
万事通迟疑片刻,喉头动了动,终究又道:“虽查不出根脚,可我看他面貌神韵,总像两个人。”
齐六凝目问道:“哪两个人?”
万事通声音更低,仿佛连自己也不敢确信:“像江剑臣,也像侯国英。”
齐六身子微微一僵,竟有片刻说不出话来。
裘天理先变了脸,立时摇头道:“绝无此理。家父红毛狮子出自先天无极派旁支,我自幼听过江三叔为人。他的儿子怎会与清廷王府、满洲贵胄混在一处?”
裘正义平日寡言,此刻也沉声接了一句:“此事断无可能。”
齐六心中亦觉荒谬。江剑臣与侯国英之子,怎会在醉仙居与富尔敦、孔秀真、扈蓉儿同席而坐,又受那般亲昵奉承?可那少年眉目风采,在他脑中一闪再闪,竟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熟悉。他强行按下心头疑云,再三嘱咐众人不可轻动,随即独自离开秘舵。
天色本就阴寒,入夜之后更如冰刃侵骨。齐六按赵小贞先前供出的住处寻去,终于在一片冷僻巷陌尽头,找到一座废弃园宅。园门半塌,墙头荒草枯黄,四下寂无人声,只有寒风掠过断檐,发出细碎的呜咽。
齐六未走正门,从侧墙翻入。园中荒凉得令人心寒,池水早冻成暗沉一片,廊柱斑驳,窗纸破碎,几处房舍倾斜欲倒。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尘土与败叶,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座死园。若是胆怯之人,莫说独行其内,便是远远望见,也要绕路而走。
齐六连穿两道回廊,悄然掩入一处跨院。院中一座小厅尚有灯光,灯色不明,只泛着暗红幽影。那灯并非寻常长明烛,而是一盏可提行的小灯笼,烛身粗短,蕊火细弱,能燃许久,却照不远,反使屋中阴影更深。
从前齐六恃艺傲世,遇此情形,早已推门而入。此刻南宫桂下落未明,他心中虽急,却不得不谨慎。若这真是为他设下的陷阱,南宫桂的线索便可能系在其中;若贸然行事,反会误了营救。
他隐在暗处,静静等候。风从破窗间灌入,灯影一阵阵摇曳,暗红的光在厅中墙壁上晃动,像有无形鬼魅伏在屋里。可许久过去,既不见人影,也不闻脚步,连鼠声也无。
时辰一点点挨过。齐六心中如受油煎,却仍忍到子正。天穹愈发阴沉,抬头望去,似有细雪从黑云下飘落。齐六知道这厅中必有机关,甚至可能专为自己而设;可赵小贞是眼下唯一可循之线,南宫桂失踪之谜也许便藏在此处。他终不能望门而退。
他牙关一合,龙舌剑倏然出鞘。寒光在雪影中一闪,人已扑到厅前。
灯笼光色虽暗,齐六到了门口,仍一眼看见西墙下蜷伏着一个女人。那女子双臂倒剪,双足被绑,口中塞着布巾,身子冻得微微发僵,两眼却惊恐圆睁。正是他要寻找的赵小贞。
齐六心头一沉,明知自己已踏入局中,却再无退路。他身形如风卷入厅内。赵小贞冻得几乎失了知觉,一看清来人是齐六,眼中惊惧更重,先急急眨眼,又拼命摇头,示意他立刻退出。
她越是如此,齐六胸中怒火越盛。他不再犹豫,剑尖一挑,割断她手足绳索,又伸手扯出口中布巾,正要问她被封了何处穴道。
赵小贞喉咙干涩,声音像被寒风磨破,仍急急埋怨道:“齐少侠,你真不该到此处来。”
齐六忽然仰面一笑,笑声冷厉,在空厅中撞出回音。他俯视赵小贞,眼中毫无退意:“若非为了南宫桂,这等破局,我连看也懒得看一眼。”
他话音未落,厅外暗处便有一个人冷冷接上,声音粗狠而嘲弄:“姓齐的,蝼蚁多了,也能啃尽虎骨。你既来了,便莫想全身出去。”
赵小贞久在江湖暗处求活,虽已受制,眼光仍未全乱。她一面忍着筋骨酸痛,低声告诉齐六自己穴道所在,一面急促说道:“齐少侠,他们不知南宫姑娘下落。便连纵智也被蒙在鼓里。此处只是为你设下的死坑,你若真要救她,莫再在这些人身上耗力,须去寻摄政王多尔衮。”
齐六手指刚要落在她肩后,听得此言,动作微微一停,目光如电般扫向她面上。赵小贞怕他不信,忙强撑着抬起头,哑声续道:“京中许多人都想收你为用,尤以多尔衮最急。你是北荒一毒门下,又在徐州、洛阳、燕塞湖诸处杀过不少成名人物,旁人只当你与正派为仇,没人疑你与先天无极派有关。若要借势查出南宫姑娘去向,只怕唯有这一路可走。”
齐六沉默片刻,眼中杀气明灭不定。南宫桂踪影全无,赵小贞这番话虽出自一个风尘女子之口,却并非全无道理。他正欲再问,厅中忽有连珠爆响,四壁破处火星乱跳,浓烟顷刻涌入。烟气带着呛人的焦味,暗红灯光被吞没得只余一点微芒。
赵小贞脸色骤变,贴着地面咳了一声,急道:“他们放火逼人!”
火舌从窗隙、门边、梁下窜入,烟雾滚滚,厅中瞬间如罩黑云。齐六俯身去扶赵小贞,欲先将她带出。赵小贞也知今日已到生死关头,伸手抓起桌上茶壶茶杯,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溅。她拾了几片锋利瓷片攥在掌中,虽身子仍虚,却已把眼神定住。
齐六目光向外一扫,便知此战避无可避。
厅堂正前方,两个魁梧汉子并肩而立,皆执月牙巨斧,斧刃在火光中冷白逼人,正是辽东双斧铁谷斗、铁新常。左侧立着青衲银拂玄净道人,手中拂尘微垂,脸色阴晴不定;右侧则是屡次败在齐六手下的秃顶神鸠纵智,眼神怨毒。更使齐六留意的,是辽东双斧身后那名老者。此人身披玄狐短氅,年近半百,面色沉黑,唇上八字胡修得整齐,双目精光如电,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迫人威势。
铁新常望着烟火中的齐六,嘴角一裂,阴狠说道:“齐六,今夜该替呼延家三位少爷偿命了。”
齐六为探那八字胡老者虚实,故意露出轻蔑之色。他将赵小贞护在身后,寒声说道:“风雪这般重,你铁老二开口也不怕冻裂舌头。你们死了三个不成器的后辈,又添一个败过两回的纵智,便敢来要齐某的命?”
那八字胡老者神色不动,倒是辽东双斧被激得怒火腾起。铁谷斗与铁新常同时厉吼,两柄月牙巨斧一左一右劈开烟气,斧风卷着火星直压齐六。那声势沉猛,似两道铁墙并拢而来。
齐六身边有赵小贞,且急欲脱困,绝不能被二人缠住。两道斧芒将临之际,他身形忽然一旋,贴着铁谷斗斧锋掠过。龙舌剑在他掌中无声出鞘,只见寒光一闪,铁谷斗左肋已被剖开,骨肉翻裂,鲜血喷溅而出。铁谷斗惨呼倒退,巨斧几乎脱手。
铁新常目眦欲裂,破口怒骂:“你只会使这等阴狠手段?二爷今日劈碎你!”
齐六却已还剑入鞘,左手摘下乌芒夺命环。环上乌光在烟火中沉沉一闪,他唇边露出冷笑,向铁新常勾了勾手:“要动手便来,空嚷有何用处?”
铁新常怒不可遏,回头冲纵智厉声道:“纵智,你还站着作甚?替我并肩宰了他!”
齐六不待纵智应声,脚下一弹,整个人忽然向前扑出,口中冷冷骂道:“铁新常,凭你这点胆色,也敢称辽东双斧?”
话声尚在烟中回荡,他身形却忽然倒射而回。众人眼前寒芒一掠,纵智眉心已被剑尖点中。那秃顶神鸠张了张口,连一声惨叫也未发出。等齐六退回赵小贞身前,他的尸身才直挺挺倒了下去。
玄净道人见纵智顷刻毙命,双腿一软,脸色立时灰败。他自知留下无益,身子刚一转,便要趁乱退走。
那八字胡老者身形未见如何晃动,竟已鬼魅般出现在玄净身后。他声音阴冷,似贴着玄净后颈吹出:“玄净,你青衲银拂在江湖上也算有名,今夜一招不出便想逃?你不嫌丢脸,我倒替你臊得慌。痛快些,同辽东双斧一道上。死便死了,不过少一颗头颅。”
玄净背脊一僵,额上冷汗冒出。他明知此言是逼自己送命,却连反驳也不敢,咬着牙转过身,拂尘微抬,向齐六一步步逼近。
齐六瞧出其中关节,目光转冷,向玄净说道:“玄净,你好歹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就这般任人驱使?若不想白死,便站到赵小贞身旁来。”
赵小贞这时已从纵智靴边摸出一柄短匕,勉强握稳。她忽然盯住那八字胡老者,眼中闪过惊色,急声道:“齐少侠,我认出他了。他便是呼延三霸天的父亲,呼延昌!”
齐六心头一亮。呼延昌之名,他早有所闻。此人以一柄青霜软剑横行关外,与侯国英的紫电软剑并称,江湖人称剑中之霸,声威仅在长白一尊朱彤阳之下。山东二荤馆一战,呼延三子皆死于提督府衙,纵智与玄净却全身而退,呼延昌心中岂能无疑。今夜他逼玄净与纵智上前,正是借齐六之手清算旧怨。
齐六立时抓住这一层,望向受伤的铁谷斗与怒极的铁新常,冷笑说道:“铁老二,你兄长伤虽重,一时还死不了。可若没有我挡着,你们今日只怕也要被人当作陪葬之物。你还看不明白么?”
玄净道人心中本已恐惧,听得齐六挑明,忙趁势开口:“齐少侠所言不差。呼延昌这是要我们陪他那几个儿子……”
他最后二字尚未出口,呼延昌眼中寒光暴涨。只见他身形骤然前冲,快若流星,一掌带着沉厚劲力,直震玄净后心。
齐六早防着他杀人灭口。呼延昌掌力将至之时,齐六已横身截入,冷笑一声,挥掌硬接。两掌相交,厅前烟火猛然一荡,砰的一声大震,二人各自退了两步。
齐六脚跟刚稳,身形又逼上前,沉声说道:“呼延昌,你杀不得齐某,便先拿自己人出气,果然好威风。你也接我一掌。”
他右掌翻出,掌势初看平平,却有一股绵厚之力暗自涌动,如云气吞吐,无迹可寻。呼延昌原未料到齐六年纪轻轻,内力运使竟已能收锋敛芒,藏锐于拙,仓促间只得举掌相迎。
又是一声闷震。齐六身子微晃即定,呼延昌却连退四五步,玄狐短氅被劲风掀起,脸上威严之色终于裂开一道阴沉。
齐六眼中精芒一闪,厉声道:“再接一掌!”
话音落处,他掌法骤变,七腾翻云掌劲随身而起,似层云翻涌,连环压来。呼延昌老奸巨滑,已知硬接不利,第三招再不肯与他正面对掌。只见他身躯一旋,避开正锋,反掌斜劈齐六左肋,指掌间暗劲阴狠,直取他旧伤之处。
呼延昌这一掌斜取齐六左肋,正是看准他旧伤未愈,又知他先前连经恶战,气血难免浮动。以呼延昌的身份声望,竟在正面对掌失利之后,转而攻人伤处,手段之毒,连旁观的赵小贞也怒得面色发白。
她靠在墙边,手中短匕颤动,忍痛骂道:“呼延昌,你也是关外成名的人物,竟使这等下作手段,不嫌辱没了自己一世名头么?”
呼延昌恍若未闻,掌势仍向齐六肋下劈去。齐六那一掌本已发出,眼见呼延昌避正取偏,忽然将掌劲半途硬生生收回,右肘随身一沉,直撞呼延昌胸腹之间。此招不求自保,只争同死。若呼延昌一掌劈实,固然能震断齐六肋骨,齐六这一肘却也足以将他脏腑震碎。
呼延昌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惧意。他一生凶横,见惯亡命之徒,却少见有人在伤重之下仍敢如此决绝。那一瞬,他竟不敢以命换命,硬生生将掌势收偏,身形斜退。两人衣袂擦过,劲风相激,厅前火光被震得一阵乱摇。
呼延昌毕竟是黑道巨擘,一击无功,神色反而更冷。他探手入怀,缓缓抽出一柄软剑。剑身乍离鞘中,便有一泓青光流转,映得烟火之间都染上寒碧之色,连人眉目也似罩了一层霜意。
齐六目光落在那剑上,忽然淡淡开口:“呼延昌,我同你商量一事。”
呼延昌微微一怔,握剑的手却未放松,阴声问道:“你还想说什么?”
齐六望着那口青霜软剑,眼底露出一线毫不掩饰的喜爱,语气却冷:“良马当归勇者,宝剑也该择主。你这口青霜,确是难得的神兵。留下剑,转身走,我今日不取你性命。”
呼延昌仰面发出一阵长笑,笑声在火烟与破屋之间回荡,阴厉刺耳。笑罢,他目光如刀般盯住齐六,咬牙道:“齐六,你该知道我今夜为何来。”
齐六神色不动,答得极简:“知道。”
呼延昌脸上肌肉抽动,字字带血:“你杀了我三个儿子,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齐六平静道:“你做不到。”
呼延昌一步一步逼近,青霜软剑在掌中微颤,碧光如蛇信吞吐。他狞然道:“口舌救不了你的命,能不能做到,一试便知。”
齐六卓立不退,眼神反较方才更沉:“我杀你三个儿子不假。可他们既踏入杀局,便该知道刀剑无情。江湖人各凭生死,你要报仇,理所当然;只是你杀不了我。”
呼延昌已逼至五尺之外。齐六望着他,声音忽然放缓:“呼延昌,我从不轻看敌手。今日要你留下剑,不要你的命,是因我师父曾说,你虽贪财,却不好色;虽动财念,尚未动辄滥杀。听我一句,放下青霜,回辽东去。”
这一番话不似求饶,更非挑衅,却如一道道细针,刺在呼延昌胸中。方才他为三子之仇而来,气势盛极;一掌失利之后,锐气已折;此刻又被齐六当众评断去留,心中怒火虽盛,出手之意却不免多了一分杂乱。
呼延昌低喝一声,青霜软剑倏然挥出,剑光如青虹疾掣,直取齐六上盘。此招本该霸气横生,压人心魄,可剑势发动之时,终究少了先前那股一往无前之气。
齐六早已有备,身形轻如一叶浮萍,贴着剑光飘开,瞬息间已绕到呼延昌身后。乌芒夺命环无声一划,锯齿狼牙从玄狐短氅上掠过,发出一声裂帛轻响。皮毛碎屑与血肉一齐溅落,呼延昌后背已被刮得血肉模糊,猩红一片。
呼延昌向前踉跄八九步,幸而下盘功夫深厚,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背上剧痛如火烧,脸上黑气更重。
齐六抖了抖乌芒环上挂住的碎毛与血屑,唇边带着冷意:“你多活这些年,多糟蹋了不少粮食。真到了刀剑上见高低,你未必胜得过我。”
呼延昌疼得周身微抖,嘴唇已泛青,却仍凶横不减。他猛然回身,青霜软剑骤然绷直,招如毒蛇吐信,疾刺齐六脐下关元。此穴若中,顷刻便是死路。
齐六双足忽分,身形一沉,乌芒夺命环随臂下压,又陡然翻起,正是一式铁羽扬尘。环锋撞上青霜软剑,只听铮然一声,软剑竟被震得扬起三尺。齐六趁这一线空隙,右手龙舌剑骤然展开,剑光一闪,已从呼延昌左肩划过。
血线随剑而开。呼延昌左肩衣裂肉绽,身子又是一晃。他双目尽赤,喉间发出一声嘶吼:“齐六,今夜我与你拼个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青霜软剑已化作一道寒线,猛刺齐六当门。此处又称血海,乃人身要害,剑尖入寸,神仙难救。
齐六身形倏然卷起,似一片彩云被急风带走,飘忽间避过剑锋。龙舌剑随势而出,招中锋芒直断手腕。只听一声闷哼,呼延昌持剑之腕已齐腕而落,青霜软剑随断腕坠地,在石上弹出一线碧光。齐六的人却已飘落在一丈之外,衣角微动,神色冷峻。
赵小贞看得心神震动。她知齐六今夜若非为救南宫桂,未必肯冒险入局;自己能活到此时,也全仗他出手。她忍着身上受刑后的剧痛,贴地滚出,抢起地上的青霜软剑,双手捧到齐六面前,低声道:“齐少侠,此剑该归你。”
齐六确实喜爱此剑,伸手接过,指尖在剑身青光上一拂,随即望向呼延昌。呼延昌断腕处血流如注,脸上却仍有几分横悍之气。
齐六将青霜软剑收在掌中,冷声道:“齐六言出不改。剑既留下,你便走。”
呼延昌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一字一顿道:“齐六,你此刻不杀我,日后必悔。”
齐六目光如刀,毫无波动:“我行走江湖,本就日日与仇人相见。多你一个,又算得什么?趁你还站得住,滚。”
呼延昌眼神阴毒地盯了齐六片刻,终究顾惜性命,抱住断腕,踉跄退入黑暗之中。风雪卷过残园廊角,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铁新常趁这片刻,早已替铁谷斗点穴止血,又匆匆敷药包扎。只是铁谷斗伤势太重,已昏死过去,若再拖延在这寒夜里,不死于剑伤,也要冻坏性命。铁新常抱着兄长,脸色铁青,却不敢再逞凶。
齐六将青霜软剑团成一圈,收妥之后,缓步走到铁氏兄弟面前。他居高临下看着铁新常,语气冷淡:“齐某不杀失了抵抗之人。留下你兄长怀里的九龙金牌,你们走。”
铁新常脸色一变。那面九龙金牌关系重大,乃多尔衮所赐,岂能轻易舍弃。可眼下铁谷斗生死只在须臾,若再迟疑,兄长必死,自己也未必走得出这座废园。他咬牙片刻,终于从铁谷斗怀中摸出金牌,重重抛在地上。
金牌落地,发出一声冷响。
铁新常弯腰抱起奄奄一息的铁谷斗,忍着满腔羞怒,低头向黑暗中退去。齐六站在烟火残光之间,并未追赶,只俯身拾起那面九龙金牌,目光沉沉,似已望向更深处的京城风云。
残园之中烟火渐低,雪意却更重。铁氏兄弟退去之后,厅前只剩玄净道人仍立在原处。他手中银拂早已垂下,青衲被冷风吹得贴在身上,脸色灰败如土。方才呼延昌杀纵智、逼玄净送死之状,他亲眼看尽,此刻又见齐六连败呼延昌,夺其青霜软剑,心中那点侥幸早已散尽。
他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朝齐六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砖石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齐少侠,贫道罪孽深重,不敢求全身而退。若少侠肯留一条性命,贫道愿自断一腕,以赎今夜之罪。”
齐六将九龙金牌收入怀中,回身望他。雪光从破檐外映进来,照得他眉目冷峻。他低声斥道:“你披着道门衣冠,却贪财好色,助纣为虐,便断一腕,也抵不得你满身恶债。”
玄净听得魂飞魄散,身子一歪,几乎伏倒在地。他知道齐六若真动杀心,自己决无半点生机,只得连连叩头,不敢再辩。
齐六怒意稍敛,目光仍如寒刃压在他身上:“你若想活,便把我问的话一字不虚地答出来。若有半句欺瞒,休怪我反悔。”
玄净忙抬头,竖指向天,颤声道:“少侠但问。贫道若敢虚言遮掩,愿受碎骨分筋之刑。”
齐六挥手令他起身。玄净扶着膝盖勉强站起,仍不敢抬眼。齐六盯住他,开口便问:“我师父可是被九幽黑姬阴海棠掳走?”
玄净为了活命,哪里还敢隐瞒。他喉头滚动几下,低声答道:“此事确与阴海棠有关。摄政王多尔衮知她多年痴恋叶老前辈,便以替二人作合为名,诱她出手。阴海棠信以为真,这才将令师掳来。”
齐六眼中寒光一闪。玄净这话与他先前所闻隐隐相合,不似临时编造。他沉默片刻,又问:“九门提督府可曾掳来一个年轻女子?”
玄净连忙道:“少侠问的,可是那个卖瓜子的少女?”
齐六胸口猛地一震,面上却仍强自镇定,只沉声道:“正是她。”
玄净见自己答中了要害,忙更用心说道:“此事贫道所知有限。纵智也只晓得,掳走她的是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至于她们究竟出自何门何派,便是睿亲王府、礼亲王府、豫亲王府、郑亲王府,连同满达海、屯齐喀这些辅国公府上,恐怕也未必清楚。”
齐六心中倏然下沉。能在白日里掳走南宫桂,又不使京中各王府明知底细,这绝非寻常人物能办到。
赵小贞靠在墙边,听到“三个年轻貌美女子”几字,脸色忽变,失声道:“若她落在长白帮手里,那便凶险了!”
这一句如冷水浇在齐六心头。他陡然想起,南宫桂武功机敏皆非常人,等闲高手莫说擒她,便是近身也难。若真是三个少女联手而为,且能避过各处耳目,多半便是长白朱家那边的人。朱彤弓膝下三女,江湖中向来有凶名,恰与此状相合。想到朱言诛方死,南宫桂若落入长白帮手中,齐六掌心微微发冷,胸中杀意反倒沉得更深。
赵小贞挪近半步,声音压到极低:“齐少侠,此事牵连太大,半点风声也泄不得。”
她说话时,眼角扫向玄净,意思已不必明言。玄净何等狡猾,立时明白自己性命又悬在一线,双腿发软,几乎重新跪倒。
齐六却抬手止住赵小贞,冷冷说道:“我已许他答话便可活命,便不会转眼食言。玄净,你走。”
玄净怔了一怔,随即眼眶发红,慌忙伏地叩首:“贫道虽为人所不齿,也知生死大恩。少侠今日留命,贫道不敢忘。我这便暗中出关,设法混入长白帮,替少侠探明路径。”
他说罢,身形一弹,已掠出数丈。可刚至院墙之下,又猛然折回,隔着风雪急声道:“少侠切不可去闯摄政王府!”
话音未散,玄净身影已没入黑暗。
赵小贞望着他去处,脸上血色仍未恢复。她转向齐六,急急说道:“齐少侠,玄净这句话不是虚言。如今的睿亲王,早非当年只在诸王之间争势的多尔衮。名义上他与郑亲王同辅幼主,实则朝中大权,多半握在他一人手中。宫中皇太后与他关系非比寻常,连礼亲王代善那等老贝勒,也要让他三分。”
齐六听得“代善”二字,心中更添一层凝重。代善乃努尔哈赤次子,又是旧日大贝勒,若连此人也忌惮多尔衮,可见摄政王府绝非寻常龙潭虎穴。
赵小贞面颊微红,似有难堪之色,却仍咬牙说下去。她低下眼,声音带着屈辱后的涩意:“我受少侠救命之恩,有些话再难听,也不能不说。多尔衮的大舅子博尔惠,曾多次欺凌于我。我正因此,才从他酒后枕边听得不少隐事。”
齐六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她。赵小贞稳了稳气息,继续道:“刚林、苏拜、罗什、吴拜、詹岱、苏克萨、穆济伦这七位大臣,皆是多尔衮心腹。至于八旗军中诸将,更不知有多少受他驱使。博尔惠还曾自夸,说祁连双怪与大漠三金,便是他亲自出面招来的。”
她说到最后,眼中惧色更深,语声也低了下去:“齐少侠,你救师心切,我明白。可若当真去闯摄政王府,便不只是与几个江湖高手交手,而是撞入多尔衮布下的重重铁网。此事万万不可轻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