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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163章 刀光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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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泊在湖边,水声拍岸,暮色已深。齐六被她扶上船头,身上毒力未退,只得倚着舱板坐稳。那少女这才放缓了手,身子轻轻偎到他肩侧,眼角带笑,似邀功又似调侃,低声道:“我方才那番出入,可比关云长单刀赴会还高一层罢?”

齐六侧目看她。她容色明艳,眉梢眼角尽藏机心,行事却又干脆利落,令人难测深浅。他初见她时,心中已觉此女别有一种灵秀之气;后来虽被她暗中制住,可她终究在危急处救了自己,又替他除了鬼吹灯。更难得的是,敖玉晶闯入屋中时,她明明举手便可取其性命,却偏偏放过了她。齐六想起敖玉晶那股狠劲,心下暗知,若易地而处,敖玉晶绝无这般容人之量。少女话音才歇,他便淡淡一笑,顺势答道:“不止高一层,只怕连古人听了,也要退让三分。”

少女把额角轻轻抵在他肩上,笑意却不减,柔声道:“甜话灌人,我可不受。”

她忽又坐直身子,两手按住齐六双肩,迫他与自己相对。船中灯影微摇,她一双眸子近在咫尺,清亮里透着狡黠,缓缓问道:“你说实话,我方才想不想杀那缠着你的黑丫头?”

齐六迎着她目光,轻轻点头。

少女唇边笑意更深,又逼问道:“那一院长枪硬弩,我可曾放在心上?”

齐六这回连迟疑也无,只摇了摇头。

少女身子又向前倾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他的耳畔问道:“你再猜,我为何由着她在你身边哭哭啼啼、拉拉扯扯?”

齐六望着她的脸,吐出四字道:“欲擒故纵。”

少女眉梢一挑,显然不甚满意,手上微一用力,将他双肩摇了摇,嗔道:“说透些。”

齐六知她不肯轻易放过,只得又道:“聪明人引憨人入套。”

少女眼波一转,仍是不依,笑中含着几分得意,道:“还差一层。”

齐六被她逼得无可推脱,方低声道:“你是在她面前做局。她一怕我受伤,二怕你下毒,三怕众人乱箭误了我的性命,心一乱,自然不敢阻你。你要的不是杀她,是从她眼前把我带走。”

少女听得眉目生辉,脸上得色一闪而过,又问道:“既然如此,你倒说说,我为何偏偏留她活命?”

齐六神色微敛,目光灼然望住她,缓缓道:“你不愿叫我夹在中间,也不愿叫我日后心中难安。这一分情,我记下了。”

少女似被他这一语说中深处,脸上先露讶色,随即噗嗤一笑,扬手向夜空放出一支响箭。尖锐的箭声划破湖上暮气,远处芦苇微微一动,又复归于寂静。她收回手来,笑道:“原来你的心思,也未必比我浅。”

齐六见她又以话来绕人,便也淡淡还了一句:“你这碗迷魂汤,我也不饮。”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笑出声来。笑声落在湖面上,被夜风一吹,远远散开。

船行甚快,不多时已靠向对岸。岸边早停着一辆马车,车身宽大,装饰华贵,车前立着一个赶车汉子。那人约有三十上下,身材不高,腿脚短粗,一张圆脸肥胖,却布满麻坑;两道淡眉几不可见,一双眼却绿光隐隐,如夜鹰窥人;鼻梁宽扁,嘴唇厚阔,整个人瞧来粗浊可笑,偏又有一股阴森气。

齐六目光落到他双手上时,心头微微一凛。那双手与他的身形极不相称,十指细长,筋脉突起,骨节嶙峋,掌背粗涩,乍看之下,竟如一对枯鹰利爪。

齐六本已对少女来历疑云重重,此刻见她身边竟有这等车把式,再想起鬼吹灯见她时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以及口中所称“女神”二字,心中愈觉此女背后深不可测。

待他进了车厢,那一点疑云顿时化作寒意。车厢之内,端端正正放着一只包袱,正是他与敖玉晶先前小心埋在湖边的金珠珍宝。

少女随即钻入车中,毫不避嫌地挨着齐六坐下,两条修长玉腿在裙下舒展开来,神态悠然,仿佛一切早在意中。她瞥见齐六目光停在包袱上,便笑吟吟道:“方才才夸你心眼灵,怎地此刻又发怔?莫再苦思了,这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齐六眸光一旋,知她既敢将此物摆在眼前,便不怕他问。此女机变百出,眼下自己气力未复,问也无益。他索性闭上双目,倚着车壁,假作困倦,不再言语。

车轮辚辚,夜风从帘缝里透入,带着湖水湿冷之气。他这一闭目,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身下已不是车厢硬座,而是一张紫檀木大床。床上铺着锦褥,身上覆着软缎,触手温柔,几乎不着一点尘气。

齐六心中一惊,低低一声,翻身坐起,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闺房。

屋中清幽雅致,并无脂粉堆砌之俗。从窗内望去,外面先是一道宽廊,廊外又接曲廊,曲折通向一扇海棠叶式的小角门。院中一株古松盘枝屈节,东墙下数竿修竹疏疏斜立;一座小小假山掩在紫藤之下,廊柱朱漆犹新,方砖铺地,冷净中自有几分富贵气。

齐六收回目光,又看室内。四盏纱罩宫灯悬在壁间,灯色微黄,不刺人眼。两重湖水色帷幔将房中隔为数处,一处为寝,一处置书,一处设膳。屋里所用俱是雕花紫檀,器物不多,却各有分寸。帷幔深处,两座镂花铜烛台高可及人,烛焰静静燃着,映得四壁明暗相生。

齐六一时竟有些恍惚,似从风尘杀局中跌入另一重天地。

正出神间,窗外传来轻细足音。帘影微动,那少女手挽三层提盒,笑容满颊,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齐六正欲开口,她已将提盒放在高脚方几上,身形一转,便如风过花枝,扑到衣柜前,开柜取出一套衣裳。那是一身鸭蛋青色内衫裤褂,另有一件黑色长衫,料子虽不张扬,却剪裁合体。

齐六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旧衣已不在身上,身上只覆着那条缎被。

少女似早料到他要发作,美眸一转,忽生狡计,玉臂一扬,将那团新衣直向他面门抛来。齐六下意识伸手接住,只这一遮眼的工夫,少女柳腰一拧,已欺到床前,连他身上缎被并床侧旧衣一并卷入怀中,转身便掠出门外。

齐六又怒又窘,偏偏气力未尽复,竟拦她不住。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窗外传入,带着忍笑之意,轻轻问道:“衣裳可穿好了么?”

齐六坐在床上,面色沉沉,压着火气问道:“我的旧衣在何处?”

少女隔窗笑答,声音清脆得很:“已付之一炬。”

齐六眉峰一竖,冷声道:“你敢如此?”

少女笑声更脆,隔着窗纱慢慢道:“你周身衣物都是我亲手替你换下的,烧一身旧袍,又算得甚么?快些穿罢。你已有两日一夜米粒未进,再逞性子,只怕连同我斗嘴的气力也无。”

她这一提,齐六腹中果然响了几声。先前连番奔波,又受毒困,心神全在敌人与少女身上,竟未觉饥饿。此时一闻食物香气,才知腹内空虚。

齐六无法可想,只得将那套新衣穿上。未等他披好长衫,少女已端着一盆热水,风风火火进了屋来。

齐六见她神情自若,知争也争不过,便索性接过水来洗面漱口。少女则转身去开提盒,将一样样食物摆在高脚木几上。

齐六放下手巾,缓步走近,只见几上摆着一盘炸春卷,一盘油酥饼,一盘枣泥包,一盘玫瑰糕,一盘生煎馒头,另有半盆绿豆小米粥,热气袅袅,香味清淡而实在。

少女立在几旁,眼中笑意未散,却少了几分先前的顽皮,仿佛早已算准他终究会坐下。

齐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来处,也没有再提旧衣,只在几前坐下,拿起筷子。灯影映着他的侧脸,也映着少女含笑的眉眼。屋外松影横斜,竹声细碎,湖上一路杀机与诡谲,到了此处,竟似暂被帷幔隔在门外。

齐六当真饿得狠了,坐到几前,竟连客套也顾不得,更不曾让那少女同食。他也不用箸,伸手取了油酥饼便吃。饼香入喉,腹中饥火一被引动,越发难以按捺。少女转身盛粥,不过顷刻之间,待她将两只小碗端到几上,那一盘油酥饼已空了。

少女端着碗站住,望着他,眼中先是惊讶,继而忍不住笑意。齐六却无暇看她,又取生煎馒头,再拿炸春卷,吃得虽急,却不显粗鲁,只是眉目间少了平日冷峻,多了几分少年人久饥得食的真性情。

几上菜点渐少。齐六不知有意无意,终究留下那一盘玫瑰糕,手方伸向粥碗,少女已轻轻一笑,将那盘糕推到他面前。她眸子里含着一层柔意,口中却偏要说得任性:“旁的你不吃也罢,这盘不许剩。它是我亲手做的,你若不吃,便是瞧不起我。”

齐六听她这般说,心中却知多半不真。她先前行事何等狠捷,哪里像是方才还亲手制糕之人?可那盘玫瑰糕被她推来,言笑之间分明藏着怕他未饱的一番心意。齐六抬眼看她,目光与平日大异,冷硬里竟多了一点温和。他没有拆穿,只默然取糕,慢慢吃尽。

少女见他吃完,脸上笑意一展,仿佛比自己得了甚么好处还欢喜。她转身取过热水,亲手绞了一方手巾,递到齐六手边,声音忽然低了些:“擦一擦。我有几句话,须同你明白讲。”

齐六接过手巾,心头微微一震。他从她神色中看出,此女嬉笑之后,终于要揭开来历。只是那几句话究竟是福是祸,他一时也难断。

就在此时,门上忽传来两下轻轻弹指之声。声音不高,却极有分寸,似在等屋中主人准许。

少女方才还含笑的面容,霎时敛尽春色。她霍然起身,眉眼间寒意陡生,那张娇艳脸庞竟像罩了一层霜。她隔门冷声问道:“彭五,那三人到了?”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恭谨的声音,齐六听在耳中,略觉熟悉。那人回道:“禀小姐,三人已在老宅墙外露面,此刻只怕入了院子。”

齐六这才听出,门外之人正是方才驾车的矮胖汉子。那双鹰爪似的怪手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心中暗记此人功力不浅,而此刻言语之中竟带急意,可知来者绝非庸手。

少女却毫无惧色,只向窗外淡淡吩咐:“慌甚么?人来有挡,水至有堤。先将他们留在大厅,不许乱动。”

彭五应声退去,足音迅疾,很快远了。

少女转过身来,脸上寒霜又化成笑意,只是笑中多了一分认真。她在齐六身前坐下,眼睛望定他,慢慢道:“我生平最不喜拾人剩下的称呼。那黑丫头一口一个六哥哥,听得我满身发冷。自今日起,我唤你大哥哥。”

齐六心中暗道:外面强敌已至,她此时竟还要争这一个称呼。可念头转到彭五方才的急切,又不由暗自警醒。彭五身手显然不弱,连他也如此郑重,来的三人必有来历。齐六倒要看一看,这个少女究竟有多少斤两,竟能叫鬼吹灯魂飞胆裂,又能在强敌临门时如此从容。

少女似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斜睨着他,嗔意中带笑:“你又在心里盘算我。此账暂且记下,待会儿再同你清算。眼下先随我去大厅瞧瞧。只是有一桩,你不可抢在我前头出手。”

齐六心中微哂。他身上余毒未明,纵然想抢先动手,只怕也未必由得自己。少女见他不答,眉梢一扬,似笑非笑道:“你想藏拙?”

齐六赌气不语。

少女忽又忍俊不禁,轻轻拍了拍衣袖,笑道:“你这人有时精明得可怕,有时又呆得叫人着急。你为何不试着运气行脉一周?”

齐六闻言一怔,暗中提气。真气自丹田而起,竟已能缓缓运行,只是沉睡过久,血脉尚觉微滞。他神色一变,抬眼望她。

少女见他这副模样,笑得越发明媚,解释道:“我帕上所染之物,只令人一时身僵力弱,并不伤脏腑,也不留后患。两个时辰一过,自会渐渐解去。后来我又喂了你一丸黄粱丹,叫你安睡两日一夜。若不是这丸药,你哪会饿得这般厉害?”

齐六方知自己昏睡之故,心中又恼又惊,却也不能说她全无照顾之意。少女已不理他,走到床前,俯身打开一只大箱。箱中寒光微映,她取出两口短剑,剑式古朴,鞘纹沉黯,虽未出锋,已有一股冷意透出。

她将其中一口递给齐六,神色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这是我赠你的。大哥哥收好,莫叫旁人夺了去。”

齐六接剑在手,才觉剑虽短而沉,分量恰到好处,鞘上古意盎然,绝非凡品。他正欲细看,门外忽又传来彭五急促之声,这一次已失了先前沉稳:“请小姐速往大厅。那三人另有接应,情势不对。”

齐六听得心头一紧,连他这般孤傲性子,也知不可再缓,伸手便握住少女手腕,带她向外走去。少女被他一拉,却仍不忘回身取起齐六那只皮囊,随手挟在臂间。

两人疾步穿廊。廊外夜色沉沉,灯影被风摇得忽明忽暗。少女被他拉得身形微偏,却还要出言讥他:“原来大哥哥也受不得大场面。瞧你这般急法,我这条胳膊怕要叫你扯断了。”

齐六头也不回,只沉声道:“鱼在水下,看不出大小;待它出水,方知分量。”话音未落,他左臂已揽住她纤腰,身形一纵,如离弦之箭,直向大厅掠去。

两人刚落在大厅门外石阶之下,厅中已有三人并肩而出。两名黑衣老者年皆半百,面容沉肃,步履无声;另一人却是三十余岁的美妇,翠衣羽裳,姿容明艳,眉目间有一股阴柔狠气。三人步位分列,恰成品字形,将厅门口守得严密。

少女身子一偏,索性偎在齐六肩下,连看也不看那三人,反向旁边的彭五冷冷骂道:“今夜究竟来了多少神煞?你一声紧似一声,把我催到此处,便是叫我看这些人?”

两名黑衣老者目光一冷,似欲上前。那翠衣美妇却先抬手拦住,目光从齐六身上一转,又落回少女脸上,似笑非笑地道:“怪不得花仙子今夜眼高于顶,原来身畔多了一位人物。你向来独行独往,何时也学会请人助拳了?”

少女原来便是花仙子。她听得此言,唇角一扬,笑声清脆,语意却冷:“对付你们三个,还不值得我去请帮手。”

翠衣美妇向前逼了一步,眼中寒芒微动,缓缓问道:“既说不是帮手,那你身边这位,又算甚么?”

花仙子非但不退,反而向齐六肩边偎得更紧。她望着翠衣美妇,眼中含着讥诮,悠悠道:“李碧霞,孩儿受了欺负,大人出不出头?”

翠衣美妇不知她要绕到何处,仍冷声道:“自然出头。”

花仙子又问:“这算请帮手么?”

李碧霞道:“不算。”

花仙子娇笑一声,眉眼间全是促狭锋芒:“这便成了。打了孩子,大人出头,不算请帮手;打了妻子,丈夫出头,怎么便算请帮手?何况七手黑狐门下,男人多得很,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更明白。”

七手黑狐李碧霞被她当众一刺,脸上血色顿变,目中杀机骤起。她厉叱一声,广袖忽扬,袖中数十点黑芒飞出,如一片骤起的乌云,直罩花仙子与齐六二人。

齐六本就立在花仙子身旁,见暗器来势又密又毒,哪里容得她被人欺到面前。他心头怒意一动,身形已从石阶下拔起,赶在黑芒临身之前凌空踢出两脚。腿影破风,劲力沉猛,七手黑狐竟被他逼得斜身贴地滚开,袖中暗器也随势散落,钉入阶前青石,发出细碎冷响。

厅两侧厢房屋脊上,忽有数声低笑同时响起。笑声未落,四条身影已自暗处飘然落下,身法诡谲,衣袂不惊,将厅前空地又围了一层。其中一人阴恻恻地望着齐六,声音如冷针入耳:“我倒要瞧瞧,是何等人物,配在花仙子身边称夫。”

齐六立在石阶前,余光瞥见花仙子仍倚在自己肩侧。众目环伺,杀机四合,她方才那番话已将两人关系推到明处。此刻他若稍迟一瞬,花仙子便要在众人面前受辱;若矢口否认,更等于亲手将她推入难堪之地。

他掌中短剑尚未出鞘,眉间冷意却渐渐沉了下来。花仙子没有说话,只微微仰首看他,眼中仍有笑,笑底却藏着一线难以察觉的紧张。齐六迎着四面迫来的目光,缓缓踏前半步,把她身形挡在自己肩后。

四面目光俱落在齐六身上。花仙子半倚在他肩侧,似笑非笑,眼波却微不可察地凝了一凝。齐六心知自己已被推到无路可退之处,若此刻稍一含糊,便不止是折了她的颜面,也等于叫眼前群凶看破了两人虚实。他胸中一横,迎着那阴恻恻的问话,朗声吐出一个字:“我。”

那出声之人闻言,在屋檐暗影下一声冷笑,声音阴森得似从牙缝中迸出:“好,算你还有几分胆色。”

话音未绝,他身形已凌空扑落。一长一短两道厉芒同时卷出,长者如恶蟒翻身,短者似灵蛇吐信,分缠齐六与花仙子。那一击来得疾猛狠辣,恰在齐六左手尚揽着花仙子、右手短剑仍未出鞘之际,厅前灯影被兵刃寒光一逼,竟似骤然暗了一暗。

花仙子脸上笑意顿敛,眸中微现惊色。她虽胆大机深,也看出这一击险到了极处。若换旁人,左手牵累,右手未备,立时便要血溅阶前,连带她也难免遭劫。

齐六却在这一瞬间显出绝顶应变。只见他双肩一振,左掌托起花仙子纤腰,借势一送,正是一招“烘云托月”,先将她送出长短两道寒芒笼罩之外;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翻,鞘中短剑脱手飞出,剑鞘与剑身相裹,疾如离弦之矢,直撞来人胸前血阻要穴。那一式取势极奇,竟似不求退避,反以性命逼性命。

来人满心要一击杀他,却绝不肯与他同赴死路。眼见短剑破空而至,胸前寒意骤逼,他怒目圆睁,猛提一口真气,身子在半空一翻,硬生生横甩八尺之外,才避开那夺命一撞。

他这一退,齐六反而占了先机。短剑甫一飞出,齐六身形已随之拔起,如强弩穿云,人在半空探手一捞,五指恰恰握住剑柄。剑一入手,寒光骤展,连施“抽剑断水”“切断巫山”“魂断乌江”三式。剑啸撕风,森寒逼骨,三道厉芒连成一线,直取方才偷袭之人。

那人落地之后方显身形,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华服少年,眉目俊朗,风度甚佳,只是眼角唇边隐伏阴鸷之色。右手持一支三尺二寸长的判官笔,左手握一条七尺软鞭,笔硬鞭柔,一长一短,本是极刁钻的路数。他素来眼高于顶,出手从不落空,哪里料得齐六在这等险局中还能反守为攻,且招势如此诡谲凌厉。

他口中发出一声尖嘶,判官笔急点,软鞭横卷,拼尽全力格开前两剑。到了第三式“魂断乌江”,气机已断,招架终究迟了半分。寒光一掠而过,他腹间陡然裂开一道长口,鲜血随即涌出。

那华服少年扑通跌落阶前,身子一震,竟又挣扎着坐起。两手死死按住腹间血口,十指被血染透,双眼渐渐失神,却仍怨毒地盯住齐六与花仙子。他喉中挤出一声破碎呼喊:“二哥……”那声音甫出,身子便向后一仰,断了气息。

这一场变故来得太疾。厅前诸人原本各据方位,心中自有算计,谁也未料到不过数息之间,凌空袭杀之人竟已横尸阶下。他的兄弟俱在眼前,却连援手都未及伸出,便眼看他从半空坠地而亡。

花仙子被齐六送到一旁,才站稳身形,目光扫过余下三人。那三人已各自移步,仍成品字形相围。她腕中短剑仓然出鞘,剑光映着她雪白面颊,神色冷厉如霜。她咬牙说道:“青藏胡家来多少人也无妨,我屋后那口深坑,正缺活人来填。”

“青藏胡家”四字入耳,齐六嘴角两边肌肉微微一抽。曹七临死前所供之言,霎时在他心中浮起。铁掌神抓邱龙吟、玉面毒枭邱振国,正与青藏胡家相连。齐六横身一步,挡在花仙子身前,声音微哑,却压得极稳:“你们果然是青藏胡家的人?”

那死者方才呼作二哥之人,脸上生着一颗黑痣,目光阴毒。他见齐六忽然相问,只道这少年听了胡家名号,心胆已寒,便阴阴一笑,尖声道:“怎么,听见胡家二字,怕了?”

齐六为探邱氏父子下落,便将锋芒敛了三分,故意露出几分外强中干之态,缓缓道:“方才之事,本非我先挑起。地上这位一出手便要杀人,我不得已还手,若说误会,也该先问明缘由。”

黑痣汉子怪笑数声,脸上恨意更深,咬牙骂道:“误会?你杀我兄弟,还敢拿误会二字塞口?小子,你若还识死活,便自己横剑抹了脖子,免得受尽零碎苦楚。”

齐六见他已被怒火牵动,便顺势问道:“你在胡家排行第几?”

黑痣汉子昂首狂笑,似觉齐六问得可怜又可笑,厉声道:“睁开眼听清楚,老子便是青藏胡家八大金刚中的二太爷。站在你身后两侧的,乃是五太爷、六太爷。”

齐六微微侧目,看似怯意未消,实则暗中记下二人方位。他忽又指了指地上尸身,问道:“这位倒在地上不起的,又是几太爷?”

花仙子本来满脸寒意,听他这般一本正经地问,唇角险些挑起。那翠衣美妇李碧霞与两名黑衣老者,也不由神色一动,似被这句话触得忍笑。

黑痣汉子这才觉出几分讥刺之意,脸色一沉,仍咬牙答道:“那是你四太爷!”

说到此处,他目光转向花仙子,怨毒之色更浓,怒声道:“白蔷薇,我四弟胡贞追你整整三年,又助你拜入断子、绝孙二老门下学艺,你却四处勾搭旁人。今日不取你二人性命,我胡亨誓不罢休。”

齐六听到他辱及花仙子,心意立变。原本还要从这二金刚口中套话,此刻却已决定先杀胡亨,再从胡五、胡六二人中擒一个审问。胡亨最后一个“休”字尚未落尽,齐六身形已动。

他人化流星,剑如长虹,直射胡亨面门。胡亨方才口中骂得痛快,气机却因怒而散,待见寒光逼至,已无从避让。短剑自他口中贯入,剑尖从后颈透出。齐六手腕一沉一抽,剑锋回旋,竟将那条污言乱喷的舌头一并切出,挑落在花仙子脚前。

胡亨身子僵立半瞬,随即仰面倒下,喉中只余含混血声,再发不出一字。

就在胡亨倒地之际,两道厉芒骤然从左右暴起。一剑上刺齐六左边太阳穴,一剑下穿他肋下魂门穴,前后衔接,阴狠无比。胡五、胡六显然久经合击之术,趁齐六杀胡亨收剑未稳,一上一下同时夹攻,要在这一招间取他性命。

齐六对青藏胡家八大金刚并未轻看。他连毙胡贞、胡亨,实有取巧之处。杀胡贞时是以死换生,险中夺机;杀胡亨时则趁其怒极失守,疾下杀手。此刻胡五、胡六联手偷袭,来势又毒又准,纵他应变极快,仍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脚下一旋,使出“卷地飞沙”,身形贴地疾转,避开上刺太阳的一剑,却终究慢了一线。胡五剑锋从他左臂穿过,血光立现;胡六那一剑几乎擦着肋下掠过,冷意直透衣里,险些便刺入魂门。

花仙子眼见齐六臂上见血,脸色骤变。她素来狠辣,心中却不知为何猛地一痛。只听裂帛一声,她从自己衣襟上扯下一幅绫布,扑到齐六身侧,飞快缠住他伤处,指下用力,将血口勒紧。随即她短剑一扬,怒意如火,便要扑向胡五。

齐六忽然一声大喝:“住手!”

这一喝如春雷震地,花仙子身形一顿,硬生生收住剑势。齐六一步欺到她前面,左臂虽已染血,神色却冷得骇人。他盯着花仙子,语声低沉而严厉:“不管他们是一齐上,还是一个个来,今日咱们不坏江湖规矩。你只须认我是你丈夫,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便轮不到你出手。”

白蔷薇并非不知轻重之人。齐六这一句话说得沉硬,落在她耳中,便已明白他的用意。他不是只在喝止她出手,而是借“夫妻”二字,将李碧霞与那两个黑衣老者的口也一并堵住。若她既承认齐六是夫,齐六替她迎敌便名正言顺;旁人若再以多欺少,便是自己坏了规矩。

她更明白,齐六此刻是在替她挡死。她一身用毒之术固然诡秘,剑法也不弱,可眼前三大高手环伺,又有青藏胡家余孽夹击,若真被合围,只怕连片刻也难支撑。

白蔷薇一双明眸微微发亮,心念电转之间,已将羞怯、欢喜、惊疑一并压下。她轻轻倚在齐六身后,笑意从唇边漾开,声音柔而不弱:“夫君既发了话,妾身自然听从。”

她说罢,目光从李碧霞、枪霸、斧王三人脸上扫过,指尖轻轻一抬,又向齐六道:“夫君才入我家门,不晓得此处头的旧账。今夜来的这几位,看着似乎同气连枝,其实各有贪念。先到的三人,是冲着我家旧藏来的;后来的胡家四个,却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

齐六听得心中一动,知她已把话递到自己手边。他若只任她一人周旋,便显得太过局外。于是他目光微转,故意问道:“后来的胡家,我已听了几句。先来的这三位,却是头一遭照面。既然今日要算账,总不能连来人姓名也不明。”

他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彭五已向前一步。那矮胖汉子双目赤红,脸上麻坑在灯下显得阴沉可怖。他望着李碧霞与两个黑衣老者,忽然惨然一笑,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意,只有多年积压的血仇。

彭五抱拳向齐六一礼,声音低哑:“姑爷,这三人还是由属下来认。黑判、白判两位老主人,还有我爹彭福,都是拜他们所赐,才埋骨黄泉。属下香烛早已备下,只等有一日,好生谢这三位的大恩。”

他话不多,却字字如血。齐六一听,便已明了大半。此事牵连极深,不独关着白蔷薇一家旧仇,还牵扯到江剑臣、侯国英,以及黑风峡残神吴不残一脉。

白蔷薇竟是当年彭城双判中白判白连正的遗腹女。彭城双判曾在江湖上声名极盛,虽出身绿林,却行事尚有底线,扶危济困之事做过不少。后来因旧日藏财之事,卷入江剑臣、侯国英追缉恶徒的风波。白判白连正与黑判一同遭吴不残门下枪霸强残、斧王富哙毒手,一个死于长枪之下,一个亡在巨斧之前。彭家老仆彭福忠心护主,因不肯吐露旧藏宝物,又被七手黑狐李碧霞搜逼而死。

齐六望着李碧霞三人,心头渐沉。今夜敌众我寡,强弱悬殊。若不豁出性命,白蔷薇保不住,那些珍宝保不住,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低头看了看掌中短剑。剑刃上方才染过鲜血,血痕顺着寒光缓缓滑落。他这才瞧见剑柄上刻着两个古篆,笔画沉劲,正是“龙舌”二字。齐六心中掠过一丝苦意。这柄剑固然是宝物,却也像是白蔷薇早已替他送上的一条路。拿了此剑,便要替她挡住眼前这场血劫。

他又抬眼看向李碧霞。七手黑狐的名头,他早有耳闻。十四年前,李碧霞之妹一笑勾魂李碧君曾与江剑臣、武凤楼相逢于牛心岭下双飞桥。那时武凤楼已得五岳三鸟真传,接掌先天无极派门户,功力何等深厚,仍被李碧君一招逼退三步。李碧霞功力在其妹之上,十四年后重现江湖,又以妖媚手段笼住枪霸、斧王两大凶徒同行,其人之险,其势之盛,已不必多言。

为了白蔷薇,这三人也非杀不可。

齐六心念方定,胡家八大金刚中最狡猾狠毒的胡豪已看出他一瞬分神。胡豪陡然扑出,左手链子枪如怪蟒翻滚,贴地卷向齐六双膝;右手匕首藏在枪影之中,反刺他肩后灵台要穴。上下交错,前后相逼,正是趁乱取命的毒招。

齐六身形骤旋,衣袂如被狂风卷起。龙舌剑在他掌中挥出一道冷电,寒芒一闪,快得几乎令人看不真切。枪霸强残与斧王富哙原本神情倨傲,此刻目光同时一凝,显然也被这一剑惊动。

胡豪口中发出一声惨嚎,血肉飞溅,身子横翻出去一丈开外,重重摔在地上。

胡强眼见兄长受创,目中凶光暴涨,立时如饿狼般扑上。他左手九合紫金软棒绕身一卷,如长蛇缠树,直束齐六腰际;右手翘尖刀斜斩而下,劈向齐六右肩井穴。其势比胡豪更猛,杀意亦更重。

齐六连身子也未全转,只手腕连挥,龙舌剑寒光伸缩,如灵蛇盘旋,又似电光吞吐。胡强功力在八大金刚中本居前列,却仍挡不住这几下变化。他忽然厉声狂嘶,声如鬼啼,一只断手连同九合紫金软棒一齐坠在青石地上,鲜血溅出数尺。

厅前诸人一时俱静。

胡强虽失去左手,身上倒未另受重创,尚可勉强支撑;胡豪却惨得多。他一条右臂从肩头到手背,被龙舌剑削得皮肉尽去,血肉翻卷,森然可怖;后脑又被剑锋削去一片,几乎伤及头骨。如此伤势,便是再凶顽剽悍,也已不能再战。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场内忽有一声轻响,细微得几如错觉。紧接着,一道流光自暗处一闪即没。

齐六看得分明。白蔷薇不知何时已欺到胡豪身后,手中那柄长不过尺半、窄仅一指的晶莹短剑,宛如鱼肠一般,悄无声息刺入了胡豪后心。她一击得手,身形便已退回原处,衣袂未乱,气息不促,仿佛从未动过。

旁人只瞧见胡豪忽然向前一栽,倒地不动,并未看清她如何出手。

胡强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强忍断腕剧痛,目眦欲裂,连人带刀,疯虎般扑向白蔷薇。

白蔷薇眼中寒光一闪,竟似早等着他来。她娇躯侧旋,鱼肠短剑在灯下凝成一线游光,狠辣而准,直刺胡强眉心。剑尖入骨,胡强扑势顿止,身子僵了一僵,随即仰面倒地,再不动弹。

齐六见她连杀二人,脸色一沉,怒声斥道:“从今往后,不许再如此从人背后下手杀人。”

白蔷薇立时收剑入鞘,退后半步,脸上竟露出乖顺笑意。她微微垂首,柔声应道:“好,我听你的。”

人已死尽,她这一声答应,说得又快又乖,竟叫齐六一时无话可续。

枪霸强残素有大将之风,平日临敌,越是险恶越能沉得住气。此刻却面色凄厉,双目赤红,竟似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虎。他那杆五尺铁枪横在掌中,枪杆已被汗水浸湿,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身子却止不住发颤。枪尖几次微微抬起,又几次垂下,始终刺不出去。

李碧霞见他迟疑,脸上柔媚尽失,跺足怒声道:“强三,你睁眼看看,富四已被伤成甚么模样。便是神医复生,也救不得他。对方留他一口气,正是要他活受零碎苦楚。”

白蔷薇站在齐六身侧,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声音冷得像薄刃划冰:“狐狸精,这一回倒被你看穿了。眼前只两条路:一是送他归阴,二是看着他一寸一寸疼死。”

她话说得冷酷,齐六眉间微沉。白蔷薇何等机灵,立时看出他心中不喜。她忽然转身,贴着齐六膝前跪下,双手攀住他的衣摆,泪水顷刻落了下来,哽声道:“夫君,我不是没有心肝。可我爹当年被他一斧砍下头颅,死后连全尸也不得。我若不恨他,便枉作人女。”

齐六低头看她,喉间似有话要出口,终究没有说。这个女子心黑手辣,却也不是无根无故。血仇二字,落在谁身上,都难说得轻巧。

强残以枪拄地,死死望着地上的富哙。直到此时,他才真切看清同门四师弟已不似人形。富哙衣衫碎成一缕一缕,身上血肉被乌芒夺命环刮得条条翻卷,胸腹之间血迹斑驳,不知疼昏过去几回。此刻他又似从昏死中醒转,身子细细抽搐,喉中发出极低极苦的喘息。

白蔷薇眼色更寒,缓缓道:“姓富的当年用斧斩我父首,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也算天道一还。强残,该轮到你了。你若自认枪霸,便把那杆五尺铁枪亮给我看。”

富哙忽然睁了睁眼,像是用尽全身残余气力,断断续续挤出声音:“三……三师兄……点子……太狠……太厉害……莫要……想着报仇……”

强残眼中热泪滚落,却一言不发。

富哙气息越发干涩,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咱们……鬼迷心窍……杀了人……又来劫财……都是……七手黑狐……这女人……贪得无厌……三师兄……快离开她……”

李碧霞站在一旁,竟没有动怒,只静静听他说完。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幽深难测。

强残反倒忍不住,颤声道:“四弟,别说了。”

富哙却仍死死望着他,口中血沫涌出,干哑道:“念在……同门一场……补我一枪……别叫我……再受这罪……”

强残闭了闭眼。他知道富哙已无活路,也知道李碧霞此刻最怕拖延生变。若能亲手替富哙了结痛苦,或许还能稳住李碧霞,合二人之力谋一条退路。他猛一咬牙,掌中铁枪倏然刺出,枪尖贯入富哙要害。

富哙身子一震,随即松弛下来,再不动了。

齐六看出强残与李碧霞皆已生出联手突围之心,便将乌芒夺命环交到左手,右手反探肩后,缓缓抽出龙舌短剑。环在左,剑在右,寒光与乌芒相映,厅前杀气陡然沉重。

李碧霞脸色惨白,却仍不肯认命。她望着齐六,咬了咬牙,声音忽又转柔:“后生,你若肯放我走,我可给你美人,也可给你珍宝。白蔷薇虽年轻貌美,可她那等心性,尚不配称作真正女人。”

齐六神色不动,只摇了摇头。

李碧霞眼中浮起沮丧与怨毒,仍强撑着笑意道:“我并非真怕你。只是你这身武功,你这个人,实在叫我动心。我还有一个义女,容色、风韵,都在白蔷薇之上。你此刻改主意,还不算迟。”

齐六仍是摇头。

李碧霞脸上痛苦与悲愤交织,像是忽然怨起天命,低声道:“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我李碧霞手伸得不算短,门下人手也不算少,只恨十年之中竟不曾遇见你。你若早一日见到我那义女,今夜哪会走到这一步?”

齐六已不愿再听,脚下微微一动。

白蔷薇却忽然伸手拦住他,目光盯着李碧霞,低声道:“让她说完。”

李碧霞眸光一闪,似在绝境中又捉住一线生机,立时打起精神。她望着齐六手中乌芒夺命环,又望向他腰间皮囊,缓缓道:“你年纪少说也有二十余岁。凭你囊中那串饮血环,又凭你手上这只乌芒夺命环,我已看出你承的是边塞异叟一脉。我还看得出,你是在北荒一毒身边长成的。”

齐六眼神微动,轻轻点了一下头。

李碧霞那双足以迷乱人心的眼睛忽然泛起一层朦胧柔光,柔光之下又藏着野火般的欲念。她声音更媚,几乎像贴着人耳畔低语:“我还看得出,你至今元阳未泄。像你这等根骨,这等内功,最忌轻易破身。”

齐六眉头缓缓锁紧。

李碧霞见他神色有变,更不肯放过,继续说道:“我那义女不但容貌胜过白蔷薇,更通晓采补秘术与宫中秘法,且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她若与你相配,于你武功大有裨益。”

齐六忽然打断她,冷声问道:“还有么?”

李碧霞以为他终于动心,心中暗喜,忙道:“还有我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大批珍宝。”

齐六淡淡问道:“都给我?”

李碧霞忙不迭地点头,急声道:“自然都给你。只要你肯放我走,人与财,俱归你所有。”

齐六望着她,声音忽然变得斩截如铁:“不要。”

彭五听到这两个字,眼眶一红,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颤声道:“奴才谢姑爷。”

李碧霞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

枪霸强残却已不再迟疑。他掌中五尺铁枪骤然一抖,枪尖寒星连连吞吐,顷刻之间幻出十三点冷芒,如怪蟒翻江,似怒潮裂岸,直向齐六周身要害卷来。

齐六早从北荒一毒叶梦枕口中听过强残其人。此人一杆五尺铁枪,功候极深,玄门内力尤为扎实,又曾与另一位枪中霸者霸王鲁夫互较枪术,彼此传换精要,于是将五虎断魂枪与乌龙锁喉枪两路狠辣枪法熔于一炉。强残本是黑风峡中极硬的一根骨头,只因贪财恋色,心术不正,先受七凶之首客文芳重聘,在徐州云龙山西黄茅岗为江剑臣所挫;后又受九幽黑姬蛊惑,充作迷魂谷先锋,终于又被江剑臣迫回塞外。如今钻天鹞子久隐不出,他又贪恋七手黑狐李碧霞的财势与枕席媚术,偕同四师弟斧王富哙,替李碧霞扩张爪牙,敛聚财物,妄图独霸一方,今夜更来硬逼白蔷薇献出彭城双判生前替魏忠贤窖藏的宝物。偏偏这一遭撞上的,却是艺业已成的六指金环齐六。

强残一出手,齐六便存心要折他的锐气。五尺铁枪急风骤雨般连发十三枪,枪尖寒芒吞吐,逼得人眼花心悸。齐六却不招不架,只将五行挪移大盘旋施展开来。此功叶梦枕当年也只练到七成,齐六却已得了九成以上火候;他脚下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身形在枪影之间微微旋转,衣袂几乎贴着枪尖飘过,却始终不差半寸。十三枪刺尽,竟连他的衣角也未沾着。

强残老脸一红,眼底怒意骤盛。他双手一合阴阳把,真气贯入枪身,铁枪随即沉啸而起,又一气刺出二十四枪。

这二十四枪,走的正是霸王鲁夫所传五虎断魂枪。枪势一展,厅前似陡然张开一片寒幕。流芒闪烁,疾风裂空,枪尖一线线如冷电飞绕,一点点似寒星弹腾。每一招都沉稳如山,每一式又凶残如虎,急处如骤雨打瓦,猛处似狂风卷林,压得旁观之人胸口发紧,几乎透不过气来。

彭五看得心惊胆战,掌心全是冷汗,忍不住向白蔷薇望去。只见白蔷薇仍立在一旁,神色从容,眉目间竟无半点慌乱。彭五见她如此,方才强自稳住心神。

场中唯有强残自己最知滋味。齐六仍是在看他的枪法。那少年不还一招,不接一式,只在枪幕中从容游走,像是在赏鉴,也像是在任他独自献技。强残越刺越觉胸中憋闷,二十四枪一尽,身形刷地退开数尺,铁枪顿地,双目喷火,脸色涨得如同染血。

他怒视齐六,厉声喝道:“齐六,你若有胆,便同三太爷真刀真枪斗上一场!只避不还,算甚么本事?”

齐六轻轻咳了一声,唇边泛起一丝古怪笑意。他望着强残,缓缓道:“你想听实话?”

强残枪尖一抬,怒声道:“说!”

齐六抿了抿唇,神色反倒郑重起来,道:“强老三,不论你这人为财为色坏到何等地步,单论枪法,到眼下为止,我所见过的人,大约无人能胜过你。”

强残胸中傲意顿起,仰面一声冷笑,道:“这还用你来说?江湖上谁不知我枪霸二字?”

齐六目光一冷,接着道:“你听清楚,我说的只是枪法,不是武功,更不是为人。你若凭这一句便自满起来,那也太不值钱了。”

强残被他这一折,须眉倒竖,乱发微扬,咬牙道:“有胆便取我性命!”

齐六眼中掠过一抹鄙薄,淡淡道:“强老三,口中少些污浊。我同你谈的是武功,不是市井骂街。若论骂人,你还不入流。”

强残气得铁枪直颤,厉声道:“有话快讲!”

齐六先向李碧霞瞥了一眼,才转回目光,道:“你的枪法确是不弱。大枪为百兵之祖,一寸长,一寸强,也并非虚言。你凭这杆枪,在寻常江湖人面前耀武扬威,自然够了。”

他说到此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可若拿来同我较量,便差得太远。”

强残勃然大怒,铁枪一拧,骂道:“只会逞口舌之利,有本事便把我留在此处!”

齐六这才正色望住他,一字一顿道:“强老三,不瞒你说,你早该死。我迟迟不杀你,只是想再看一看你的乌龙锁喉十三枪,免得这一门枪中绝技随你埋入黄土。看过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话音朗朗落定,齐六忽然将左手所持的乌芒夺命环抛向白蔷薇。白蔷薇伸手接住,乌金怪环沉沉落在她掌中,冷芒隐映衣袖。齐六只留龙舌短剑在手,剑锋斜垂,神情越发平静。

李碧霞见势不妙,身形一晃,已与强残并肩而立。她脸上媚色尽敛,低声道:“强三,你我联手。”

彭五在旁急得双眼通红,咬牙向白蔷薇喊道:“小姐,还不去助姑爷杀了他们!”

齐六没有回头,只从容一笑,道:“彭五,多谢你替我忧心。不必。我一人足够。你且看着,倒在地上的,只会是他们,不会是我。”

李碧霞此时也亮出了兵刃。那竟是一件形如怪手的奇门利刃,通体闪着幽蓝寒芒,似由百炼精钢铸成。中间一指独长,锋芒最盛;后面五根小指弯曲成爪,如五云捧日;另有一根拇指斜伸向侧,形状诡异,世间罕见。此刃一出,厅前灯色仿佛都寒了几分。

齐六望着那件怪刃,唇角微扬,冷冷道:“李碧霞,你七手黑狐的名号,想来便是从这东西上来的?”

李碧霞却仍不肯死心。她不急着翻腕发招,反而嫣然一笑,眼波又柔又媚,缓声道:“后生,在我尚未出手之前,你只要肯改主意,仍来得及。”

齐六竟向她微微一躬身,似是谢她好意,口中淡淡道:“承蒙看重。”

这句话才出口,他人已弹射而出。龙舌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圆弧,寒光明明直取七手黑狐李碧霞。李碧霞怪刃微翻,正待迎击,齐六剑势却在半途忽然大旋,如月影斜移,寒锋骤改方向,舍了李碧霞,反向枪中之霸强残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