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二月上旬,午后偏西;矮坡下枯苇浅沟;朱由检,三十三岁。
丁三是第一个钻进苇子的。
苇秆比他想象的高,密的地方齐胸,稀的地方也能没过膝盖。秆子干透了,风一吹就沙沙响——不是轻柔的沙沙声,是硬的、脆的,像无数根干骨头在互相敲。脚下的土比坡上软,踩下去能感觉到冻土壳下面有一层湿泥。不是刚化的,是昨天的太阳把表层晒化了,夜里又冻上,冻得不结实。踩上去咔嚓一声,随即往下陷半指,脚底立刻渗进一股潮气。
丁三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是柯慎远和赵二,两人一左一右抬着门板前端。门板后头跟着水边女人,一只手扶着板沿,一只手攥着丁三的旧木棍。再往后是骑马人和梁济川抬板尾,陶成器走在板左侧,沈满仓走在板右侧,左手搭着板沿不敢用力,只稳住方向。纪五走在最后面。
门板上的朱由检只看见一片灰黄。苇秆从两侧挤过来,头顶的天被穗子切成一条一条的。穗子干透了,风一吹就往一个方向倒,露出灰白的秆芯。
“走慢些。”朱由检说,“先探地。”
丁三用脚在前面探了两步。第三脚踩下去,咔嚓声比刚才更响——不是冻土壳碎裂的声音,是踩断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去看,一根横在地上的枯苇秆,被冻土半埋着,踩上去就断了,露出干透的纤维。这种倒苇不止一根,横七竖八铺了一层,上面盖着薄土,看不见,踩上去才觉出来。是去年秋天倒伏的苇子,冬天被冻土封住,现在土壳一软,全露了。
“地上有倒苇。”丁三回头说,“横着的,踩上去响。”
柯慎远把门板前端压低了半寸,让板面更贴近地面。板沿擦过一根竖着的苇秆,苇秆被压弯又弹回来,打在板沿上脆响一声,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木板。声音不大,但在苇沟里传得远——沟两边的土坎把声音拢住了,弹不出去,只能在沟底来回撞。
“慢。”朱由检说。
众人停下来。苇秆的沙沙声还在继续,风从沟口灌进来,把整条沟的苇子都吹得朝一个方向弯。朱由检偏头听了一会儿。风里有别的声音——不是人声,是水声,很细,从沟的更深处传来,像水从冻土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落。这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有时听得见,有时被苇秆的沙沙声盖住。
“前面有渗水。”朱由检说,“不是活水,是土里渗的。丁三,往右偏两步,别踩水窝子。”
丁三依言往右偏了半步。又走了十几步,苇子忽然稀疏了些,地面也硬实起来,冻土壳比前面厚,踩上去不再下陷。左手边的土坎矮到只齐腰高,坎上的枯草被风梳得倒向同一个方向,草根露出一层灰白的碱土。朱由检认得这种土——是旱地边缘的碱土,说明这地方以前是水边,后来水退了,土里的盐碱泛上来,苇子长不住,只剩些硬秆的杂草。
“这地方高一些。”朱由检说,“从前是水边。水退了。”
他话音刚落,门板右角忽然一顿。
不是撞上石头那种硬碰硬的顿,是板角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门板往左侧一歪。朱由检右腿本来伸直搁在板上,这一歪,膝盖外侧擦过板沿,油麻布蹭在板沿的糙木面上,刮出一声细响。痛不是立刻炸开的,是从膝盖外侧那道旧口子往里渗,像有人拿钝针往骨缝里推,推一下,停半息,再推一下。
他咽了口气,没出声。
水边女人反应最快。她蹲下身,一手按住门板右角往下一压,另一只手把丁三的旧木棍往板底一捅。木棍捅进去半尺深,捅到了硬东西——是木头。她用木棍往外拨了两下,拨出来一截发黑的树根,从土坎侧面伸出来,被冻土裹着,上面结着一层薄冰。门板右角就是被这根树根顶住的。
“树根。”水边女人说,声音依旧哑,却很稳,“不是石头。能从上面过去。”
她站起身,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按住门板右角往下一压,门板前端自然翘起来两指高。柯慎远和赵二趁势把板头往前送了半尺,板角擦着树根的冰壳滑过去,冰壳被刮碎,碎冰掉在冻土上沙沙响了几声。
朱由检的膝盖在板沿上又蹭了一下。同一个位置,旧口的边缘被板沿的糙木面扯了一下——不是割伤,是扯到了愈合中的薄痂。薄痂被扯松了半圈,还没完全掀开,底下的新肉已经露出来了。油麻布上渗出一小片暗红色,不大,只有铜钱大小。
水边女人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把门板右侧的苇秆拨开,不让苇秆再弹回来打到他的腿。她的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泥,拨苇秆的动作很轻,像拨开帘子。
朱由检看着她的手。这只手从他右膝废了之后,一直在替他挡东西——挡风,挡雨,挡苇秆,挡别人的目光。她从没说过自己叫什么,从没说过为什么要跟着走。她只是在每次需要的时候,把手伸过来。
他把话说完,才发觉自己是在对她点头,也是在对自己点头。
“还能走。别停。”
众人继续往前。苇子越来越稀,地面越来越硬。丁三在前面走了二十几步,忽然站住了。
“前头有个弯。”他回头说,“沟往左边拐。拐过去看不见。”
朱由检让他先去看。丁三把木棍探在前面,独自走过弯口。片刻后他回来了。
“拐过去是块空地。”他说,“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像是有人清过的——苇子是割掉的,不是倒伏的。割口齐整,不是新割的,有段时间了,割口已经干透发黑。”
“空地中间有什么?”朱由检问。
“什么都没有。”丁三说,“空的。只有地面被人踩实了,踩出了一片硬地。硬地边上有一小堆灰,冷的。还有半截烧焦的木头。”
朱由检沉默了几息。有人来过这里——不是追兵,追兵不会割苇子、不会清空地、不会烧火。是过路的人。也许是逃难的,也许是和他们一样在躲追兵的人。
“脚印呢?”朱由检问。
丁三蹲下看过,片刻后抬起头,声音压低了。
“有脚印。从空地另一头往东边去了。不是新踩的,冻土壳已经重新结上了。可结得不厚,应该是这两三天里踩的。”
两三天。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那些人走了之后,追兵还没到过这里。
“几个人?”
“看不准。脚印叠在一起。”丁三说,“但肯定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
朱由检望着弯口的方向。空地上有灰,有烧焦的木头,有往东去的脚印。这些人在这里歇过脚,烧过火,然后往东走了。往东是水塘的方向,就是追兵正赶去的那个水塘。
他不认识那些人。可他的队伍正在走那些人走过的路。
“进空地。”朱由检说,“到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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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赶到水塘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水塘不大,约莫半亩见方,塘面结了层薄冰。矮胖蹲在塘边,手指点着一处鞋印:“这个,是今天早上踩的。鞋底薄,左脚拖过地面。是那个洗伤的。”
瘦高个也蹲下来看。他的脸被冰光映得发白,又看了几处脚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对。”
“哪里不对?”
“时间不对。”瘦高个指了指塘边东侧的脚印,“这个洗伤的,今天早上一人来取水,取了水往西边回去了。可是塘边西侧这行脚印——”他走到西侧,脚尖点着一行更旧的脚印,“不是跟他同一天踩的。边缘发硬,踩下去的时候地面还是软泥,后来冻上了。至少是昨天,也许更早一两天。而且这行脚步不是一个人的。”
他指着两个重叠的脚印:“两个人踩在同一个位置。步子比洗伤的短,抬脚低,鞋底花纹也不一样。这不像是来取水的伤者,倒像是抬着东西——步伐碎,步子短。”
矮胖站起来,顺着那行旧脚印往西走了几步。脚印往西去了,正是打铁铺的方向。
“他们往西去了。”矮胖说,“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抬着东西。和打铁铺那汉子说的一样。”
瘦高个没接话。他又看了一遍塘边的新旧脚印。一个是今天早上来取水的伤者,单独一人。另一批是抬着东西的队伍,更早一两天经过这片水塘。
这两批人不是同一批。
“那个洗伤的,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瘦高个说,“我们要找的那队人,根本没用过这个水塘。他们的脚印更早经过这里往西去了。洗伤的是今天早上才来的,一个人——没有板车,没有门板,没有抬人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
“我们把两个人当成一队人了。误了至少半天。”
矮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回去。”瘦高个说,“回打铁铺。那个打铁的,还得再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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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空地上歇了半刻。
空地不大,四面被苇子围住,只有东边一个缺口,是踩出来的窄路。朱由检让丁三去缺口看了,丁三回来说,窄路往前延伸了十几丈就出了苇沟,外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有旧车辙,车辙往南拐进了一片矮树林。
“矮树林。”朱由检重复了一遍。
矮树林比苇沟安全。苇秆会响,冻土会陷,门板过窄处会被卡住。树林有树干可以靠着休息,树冠能遮住从远处看过来的视线——如果有人的话。
可他没动。他还在想那行往东去的脚印。那些人在空地上烧过火,歇过脚,然后往东走了。往东是水塘。如果追兵在水塘发现不对,回头再找,会不会找到这片空地?空地上的灰是冷的,追兵不会当回事。可脚印是这两三天踩的,地面被踩实了,一看就知道有人来过。
“不能久停。”朱由检说,“这地方有人留过痕迹。灰是冷的,追兵不会在意。可脚印还新,地面也被踩实了。万一他们回头查到这地方,知道有人来过,就会沿着脚印继续找。”
“歇口气。”水边女人说,“就几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朱由检,看着他的膝盖。油麻布上的暗红色已经比刚才大了些,边缘洇开一圈。她解开腰间的布条,想重新给他掖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没有干净布了。
朱由检看着她缩回去的手,忽然想起周皇后。周皇后也是这样,看见他的伤势会先看自己能做什么,发现做不了什么,就沉默着把手收回去。不是不想做,是知道做不好比不做好更坏。
“把木瓢拿来。”他说。
水边女人从板沿取下木瓢。瓢里的水又少了一层,只剩个底,瓢底的水晃一晃能盖住瓢面,也仅止于盖住。他接过瓢,没喝,把瓢递给丁三。
“你先喝一口。然后给柯慎远。”
丁三接过瓢,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他喉咙一缩,可他咽下去了,又把瓢递给柯慎远。柯慎远喝了一口,递给赵二。赵二没喝,把瓢递给水边女人。水边女人没喝,又把瓢递给梁济川。
瓢转了一圈,回到朱由检手里时,水又少了一层。他没说什么,把瓢还给水边女人。水边女人接过瓢,用破布塞紧瓢口,塞得比刚才更紧。
“走吧。”朱由检说。
众人重新抬起门板。柯慎远和赵二抬板头,梁济川和骑马人抬板尾。梁济川的右臂仍旧固定在胸前,只能用左肩顶板尾,左肩往上耸了一下——不是扛,是硬往上顶,左肩的旧伤让他没法像正常人那样平平地扛起重量。骑马人的双腿在抬起板尾的瞬间打了个颤,早晨上坡的体力耗尽了,到现在也没缓过来。但他没松手,咬着牙把板尾稳住了。
门板离地的时候,朱由检的膝盖又扯了一下。板头先起来,板尾慢了一瞬,板面斜了一下,他的右腿顺着斜面往下滑了半寸,膝盖内侧压着板面上的横纹木纹,膝窝被硌得发麻。他用左手抓住板沿,止住了滑。左手关节发僵,抓了两下才抓紧。
一行人在苇沟里继续往前。过了弯口,出了苇沟,面前是一片荒地。旧车辙往南延伸,丁三说的矮树林就在车辙尽头,约莫百来步远近。树不高,大多是柞树和矮榆,枝丫光秃秃的,被夕阳照出灰色的影子。
朱由检望着那片矮树林。树林里有没有人,他不知道。树林后面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可他必须过去。天快黑了,门板上的人不能再露天过夜——不是怕冷,是怕追兵在天黑前赶回来。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闷响。不是敲打的声音,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从打铁铺的方向传来。
众人停住。柯慎远的手握住了腰间的短柴刀刀柄,没拔出来,但指节已经绷紧了。
“什么声音?”赵二低声问。
朱由检没回答。他看着东边,耳朵在风里搜寻。闷响过后一片安静。没有狗叫,没有人声,没有脚步。风把苇子吹得沙沙响,可远处的打铁铺方向,什么都没有。
不是好事。
“走。”朱由检说,“进矮树林。现在就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他只知道,刚才那声闷响,不是风吹的,不是树倒的,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打铁铺里只有锤子和铁,能砸出这种闷响的,是人。
追兵回去了。
【第4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