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二月上旬,午后;打铁铺小庄子附近沟底;朱由检,三十三岁。
追兵没有立刻下沟。
朱由检躺在旧门板上,从沟底往上看,只能看见田埂上方半个身影——穿旧棉袄的那个,正侧身对着庄子方向,一只手搭在腰间,像在等人。另两个追兵被沟沿挡着,看不见,只听见碎碎的脚步在冻土上移动,不紧不慢。
打铁的声音停了。
敞棚下那汉子把铁锤搁在砧子上,拿搭在肩头的破布擦了把脸。他看了看田埂上的人,没出声,也没动。半大孩子还攥着大锤,手僵在半空,被汉子抬手按了下去。
瘦高个先开口。声音从田埂上传下来,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朱由检听清了。
“老哥,跟你打听个事。”
打铁汉子没应声,把破布从肩上扯下来,在手上慢慢叠着。叠了两折,才抬眼。
“啥事。”
“见没见过一队人,”瘦高个说,“抬着个走不动的,往这边来了。”
打铁汉子把叠好的破布搁在铁砧边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用这个动作想什么事。朱由检看见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时下巴往回收了半寸。这个人在掂量。
丁三咳嗽。
不是咳出声。是把气从嗓子眼里顶上来,硬生生压住,只发出一个钝钝的闷响——像石头砸在湿泥上。他的嘴捂在袖子里,肩膀抖了两下,整个身子弓着,脸憋得发青。
柯慎远的手已经按在丁三后背上,不是拍,是压。压得极轻极稳,手掌摊平,像按住一个快要从土里翻起来的东西。丁三的肩膀还在抖,柯慎远的手也跟着抖,但抖幅越来越小,小到只剩衣褶在动。
敞棚下,打铁汉子终于开口了。
“没见着。”
三个字。攥破布的手,指节发白。
瘦高个没接话。他身后的矮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田埂边上往下看。朱由检看见矮胖的脸从田埂沿上探出来,鼻头冻得通红,眼珠子转了一下,沿着沟底扫过去。
沟底不深。田埂到沟底不到一人高。矮胖如果多走一步,再低头,就能看见歪在沟壁上的旧门板。
纪五的手已经摸上了沟壁的冻土。不是要爬,是把身子往土里贴得更紧。后背抵着沟壁,左膝跪在冰碴上,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五指张开按在地上。骑马人在他左侧半步,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右腿上,左腿微曲,随时准备蹬出去。水边女人蹲在朱由检右腿旁边,一只手压着旧木棍,另一只手把右鞋往里又塞了一寸。她没有看田埂,只盯着朱由检的脸。
矮胖看了几息。
他看的时候,打铁汉子忽然把铁锤重新拎起来,往砧子上一磕——当的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够让庄口的狗叫了一声。
矮胖被这声锤响拉回视线。
敞棚下那半大孩子趁机把大锤从地上拎起来,往炉膛里塞了块炭,炭是湿的,炉口立刻喷出一股白烟,顺风往田埂上飘,刚好挡在矮胖面前。矮胖挥手扇了两下烟,退了一步,回到瘦高个身旁。
“沟里呢?”矮胖说,“沟里有没有东西。”
他问的不是打铁汉子。是问瘦高个。
瘦高个没看沟,在看敞棚下的铁锤和炉膛。看了一会儿,才说:“这沟浅。藏不住门板。”
朱由检闭上眼。心跳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钝锤贴着骨头敲。追兵知道他们在用门板,追兵在找门板。瘦高个的判断暂时救了他们,但也说明门板这个线索已经被咬得很死。下次再遇,未必有这样的误判。
矮胖又问:“那往哪边走。”
瘦高个没有马上答。他往东边看了看,又往庄子方向望了一眼。敞棚下,打铁汉子已经把铁锤抡起来了,正对着一块烧红的铁胚,锤锤都砸在同一个点上。半大孩子拉风箱,炉膛里的火一阵一阵往外蹿,把敞棚下的光线晃得忽明忽暗。
“往东。”瘦高个说,“那人洗伤的塘在东边。他们取水,不会走远。”
洗伤的塘。伤者。今天早上在水塘边洗伤的那个人。
追兵发现了水塘,发现了洗伤的痕迹。但他们以为洗伤的就是朱由检——追兵不知道洗伤的是另一个伤者。这个误判暂时对朱由检有利。问题是,追兵只要到了水塘,仔细看看脚印,迟早会发现今天早上的脚印和主队的脚印不是一个时候踩的。到那时候,这个误判就要反咬回来。
眼下不能想那么多。追兵还没走远。
打铁汉子的锤停了半拍——锤头悬在铁胚上方,离胚面还有两指宽,忽然顿了一下,又继续砸下去。除了朱由检,沟底没人看见这个动作。
瘦高个转身往回走,矮胖跟在后面。第三个追兵——朱由检始终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影子在田埂上拖得老长。三个人没有下沟,沿着田埂往东走。脚步声越来越远,从碎碎的踩冻土声变成闷闷的踏干草声,最后被风盖住了。
敞棚下,打铁汉子把铁胚翻了个面。抡锤的节奏没变,但砸下去的位置变了——从正中间挪到了边角。敲边角的声音不一样,更脆,传得更远。半大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头都没回,继续敲。
朱由检又等了许久。
等矮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等东边的风把田埂上最后一道人影吹散。等敞棚下的锤声从敲边角重新变回砸中间。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只够沟底的人听见。
“往东走。”
柯慎远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门板边。“追兵往东去了。”
“我知道。”朱由检说,“他们去东边找水塘。水塘是公开的,今天早上有人洗过伤,他们会在那边找脚印。我们不能再走东边。”
“往哪。”
“从庄子南边绕过去。不进庄子。贴着敞棚后面那道土坎走。”
纪五从沟壁上直起身,左手还按着冻土,指节上的血痂被冰碴割开了一道口子,他没管。“敞棚那汉子。”
“他不会说。”朱由检说。
不是信任,是判断。刚才矮胖问“沟里呢”之前,打铁汉子说了“没见着”;矮胖问完之后,他拎起了锤。但他多做了两件事:用锤声把狗叫引出来,让半大孩子往炉膛里塞湿炭。这两件事都不是必须做的。他做了,说明他选了一边。
不算友。但至少,不是敌人。
赵二和梁济川把旧门板从沟壁上抬起来。门板后端刮掉一块冻土,土块砸在沟底,碎成几瓣。朱由检的右腿被震了一下,膝盖里像有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钝钝的发胀感,从膝盖骨底下传到脚踝。他抿着嘴,没出声。
丁三走在最前面。他把咳嗽压下去了,至少暂时压下去了,但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更碎,每一步都拿脚掌在地上试了又试,像踩在冰面上。沈满仓跟在门板左侧,右掌缠着旧布,没抬板,只拿左手搭在板沿上帮着稳方向。
陶成器把木瓢从腰后解下来,递给水边女人。“还有大半瓢。”
水边女人接过瓢,没喝。她用破布把瓢口重新塞紧,塞得比之前更紧,布头在瓢口上拧了两道。然后她把瓢搁在朱由检的右腿旁边,靠膝盖的位置。搁下之后,她的手在瓢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手指在瓢背上轻轻敲了敲,像在确认瓢还在。
队伍贴着沟底往南拐。敞棚的捶打声越来越远。朱由检侧过头,从沟沿上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敞棚。打铁汉子正拿钳子夹着铁胚往水里淬,白气腾起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庄子南边是一道矮土坎,坎上长着几丛干枯的酸枣枝,枝头挂着零星的残雪。梁济川拿左手拨开枝子,领着一行人绕过土坎。坎后是一片废弃的粪场,地上的冻粪堆已经塌了,表面结着层硬壳。再往南,地势开始往上抬,斜斜地往一道矮坡上爬。
矮坡上的土是松的,表层冻脆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丁三在前头试了两步,回头看了看朱由检,没说话。这坡上的声音太大,如果追兵还没走远,能听见。
“上坡。”朱由检说,“追兵往东,不会回头。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赵二把门板前端抬高了半尺。柯慎远在后头,左肩顶着板尾,右手扶着板沿,整张脸埋在前臂的阴影里,只听见他呼出的气,又长又沉。
坡不长,不过二十来步。每一步门板都会颠一下,颠一下他的膝盖就胀一下。朱由检开始数——不是数步数,是数那些追兵踩碎冻土的声音。它们还在脑子里,像碎石子一样硌着,一粒一粒,硌得他太阳穴发涨。
数到十七时,听见敞棚的锤声重新响起来。还是从边角敲——干脆,密实,传得老远。
赵二说:“那锤声。”
“是在给我们听。”朱由检说。
“给我们?”
“敲边角,声音传得远。他在告诉东边的人,他还在干活。也在告诉我们,他现在还在敲。”
赵二不说话了。又往上走了三步,才低声骂了一句。骂的是土话,朱由检没听清,但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不信一个不认识的人会帮他们。
坡顶是一片矮草地,草枯得只剩茬子,茬子戳在薄雪里,密密麻麻。往北看,能看到打铁铺的屋顶和敞棚的烟囱。往东看,能看见来时那道田埂,田埂上的脚印还新着。往南看,坡下面是一条浅沟,沟里有枯苇,苇头被风吹折了一片,歪在冰碴上。
朱由检看着那片枯苇,看了一会儿。
“下沟。进苇子。”
【第4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