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汉口的天就像是漏了个大窟窿,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法租界周公馆的玻璃窗上,发出“劈里啪啦”的爆响,把屋子里的气氛衬托得更加压抑。
书房里,一盏台灯散发着昏暗的光。
周玉山像一具没了魂的行尸走肉,瘫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他那身平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绸缎长衫,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短短几天功夫,他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两颧高高凸起,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疯狂。
老七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滴水。
“局座……”老七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捏着几份刚译出来的电报。
“念。”周玉山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老七咽了口干沫,硬着头皮开口:“刚从黄陂县传回来的准信。山田少佐……真被沈烈一枪爆了头。那三百人的特设营,除了死在阵地上的,剩下的一百五十号人全被缴了械,连营长赵富贵也被活捉了。”
周玉山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但依然没有睁开。
“还有呢?”
“还有……”老七哆嗦着把另一份电报递上前,“咱们花重金,在黄陂县大别山南麓一带发展的那十二个新下线,出事了。”
听到这话,周玉山猛地睁开双眼,像两把锥子一样死死盯着老七。
“怎么出事的?赵富贵那软骨头把他们全卖了?”
“肯定是赵富贵吐的口!”老七急得直拍大腿,“今天傍晚,电讯室突然接到了这十二个暗桩发来的例行情报。起初咱们还以为没事,可情报科的人一核对发报手法和暗语频率,全不对!那是咱们定下的‘生死劫’暗号。意思是……发报的人已经被枪指着脑袋了!”
周玉山愣住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而沙哑的狂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沈烈!好一个特务团!”
周玉山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他不仅拔了我的暗桩,还要用这些暗桩当传声筒,往我的肚子里灌毒药!他想用假情报牵着我的鼻子走,让我周玉山变成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老七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连连点头:“局座,沈烈这小子现在是彻底成了气候。咱们在黄陂县的眼线,要么被拔了,要么被策反了。咱们现在对那边的情况,是两眼一抹黑啊!”
周玉山走到窗前,看着外头肆虐的狂风暴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
这位在汉口呼风唤雨多年的军统站长,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他在汉口能调动的资源,已经枯竭了。
“老七,你还没看明白吗?”周玉山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沈烈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十里地形圈里等死的残兵团长了。他现在,手里捏着一张比咱们还要大、还要密的网!”
周玉山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狠狠地比划着。
“明面上,他有两千多能征善战的特务团主力,有刘大麻子第一三七师的全力支持。暗地里呢?”
“战区督察处的赵明远,居然亲自带人去给他撑腰肃反!城里,还有那个姓陈的地下党,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咱们的动向!”
周玉山咬牙切齿地拍着桌子。
“最可怕的是咱们内部!钟元良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残渣余孽,还在暗中给沈烈通风报信!否则,虎口岭那个反斜面口袋阵,他沈烈是怎么提前挖好的?山田那一千三百人的隐蔽行军,是怎么泄露的?”
周玉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满屋子的憋屈都咽下肚子。
“我们在汉口,他在黄陂。我们自以为在暗处,其实早就被他放在放大镜底下看个底儿掉了。黑田中尉断了咱们的给养,重庆那位穿黑雨衣的长官又下了最后通牒……”
周玉山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个最隐秘的抽屉。
“汉口,已经不是我的地盘了。再待下去,不用沈烈动手,黑田和重庆的人,就会把我绑了送上断头台。”
老七一听,脸都白了:“局座,那咱们咋办?难道要跑路?”
“跑路?天下之大,你我这种人,能跑到哪里去?”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
“咔哒”一声。
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钞票,只有一份详细的军用地图,和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兵符。
“老七,去给我备车。叫上公馆里剩下的三十个绝对死忠的弟兄,带上所有的轻重武器,多备干粮。”
周玉山将地图和兵符揣进怀里,眼神里爆射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凶光。
“咱们今晚就离开汉口!我要亲自出马!”
“亲自出马?去哪儿啊局座?”老七彻底懵了。
“大别山南麓!”
周玉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真以为我周玉山这几年在汉口,就攒下了特设营那点家底?那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给外人看的鱼饵罢了!”
周玉山大步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手里的红铅笔在大别山南麓的深山老林里,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里,大别山南麓,黑龙寨旧址。藏着我周玉山真正的底牌!”
周玉山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老七,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酷。
“整整五百人!那是当年打淞沪会战退下来的散兵游勇,加上大别山里最悍勇的土匪,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用真金白银和德国教官喂出来的绝对精锐!那是一支真正的‘特设大队’!”
“五百人的特设大队?!”老七倒吸了一口凉气,“局座,您……您居然在眼皮子底下,还藏了这么一手大招?”
“狡兔三窟。这五百人,没吃过日本人的饭,没用过军统的钱。他们只认我手里的这枚青铜兵符!”
周玉山拍了拍胸口,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沈烈以为拔了我的十二个暗桩,就能安枕无忧了?他做梦!这五百人,全是他娘的本地人,闭着眼睛都能在大别山里摸到第一三七师的后勤仓库!”
老七虽然震惊,但脑子还没完全热。
“可是局座,沈烈手底下现在有一千五百多的主力,就算咱们这五百人再精锐,去硬碰硬,只怕也是寡不敌众啊。而且黑田那边已经跟咱们翻脸了,日军还会配合咱们吗?”
“谁说我要去求黑田那个傲慢的蠢货了?”
周玉山冷哼了一声,将桌上的雨衣披在身上。
“特高课管得了情报,但管不了前线打仗的野战军!大别山战役马上开打,日军负责主攻大别山南麓的,是第十六旅团!”
周玉山的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狡诈。
“我手里,有第一三七师,甚至整个第五战区右翼防线的火力盲区分布图。那是咱们这几年用人命填出来的‘扫荡战略’底牌!”
周玉山走到门口,转过头看着老七。
“我拿这份‘扫荡战略’,去跟日军第十六旅团的旅团长直接做交易!黑田不要的功劳,前线的野战将军可是馋得流口水!”
“日军主力在正面碾压,我亲自带着这五百人的特设大队,从黑龙寨出击,直插第一三七师的心脏!这叫中心开花!”
周玉山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外头的雷声轰然炸响。
“这一次,没有任何代理人,没有任何传声筒。我要亲自坐在大别山的树林子里,看着沈烈怎么死在我的面前!”
老七听得浑身血液沸腾,那股子穷途末路的绝望,硬生生被周玉山这番话逼成了一股子困兽犹斗的疯狂。
“是!局座!我这就去点齐人马,今晚连夜出城,直奔黑龙寨!”
一个时辰后。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卡车,趁着倾盆大雨,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汉口法租界。
周玉山坐在打头的那辆轿车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灯红酒绿的汉口夜景,慢慢地摇上了车窗。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汉口站站长的位子算是彻底丢了。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他拿着沈烈的人头回重庆领赏;输了,就只能在这大别山里,做一具无人收尸的孤魂野鬼。
同一时间。
百里之外的黄陂县城。
城防司令部指挥所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夏夜暴雨带来的潮气。
沈烈刚刚换下那身被血水和雨水湿透的军装,穿着一件干净的粗布褂子,坐在桌前。
面前的煤油灯挑得很亮。
桌子上,放着战区督察处处长赵明远临走时,亲手塞给他的那个红色火漆信封。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李文渊在一旁整理着白天的战损报告。
沈烈拿起那个信封,手指在火漆印章上摸了摸。
“老李。”沈烈突然开口,声音沉稳。
“咋了老沈?”李文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赵明远走的时候,说大别山这场风暴,远比咱们推演的要复杂。留给咱们的时间,只有三天了。”
沈烈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拔出那把缴获来的军刺,沿着信封的封口,轻轻一划。
“咔哒”一声轻响。
信封被割开。
沈烈从里面倒出了几张盖着“战区绝密”大印的电报纸,以及一张手工绘制的简易军用地图。
他拿起第一张电报纸,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文渊察觉到了沈烈表情的变化,赶紧放下手里的报告,凑了过来。
“老沈,长官部到底传了什么绝密消息?日军的动向有变?”
沈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张电报纸平铺在桌面上,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的一行字上。
李文渊顺着沈烈的手指看去。
借着煤油灯的光,那一行黑色的铅字,如同炸雷一般劈进了李文渊的眼睛里。
“据可靠情报:日军第十一军调整大别山战役部署。负责南麓主攻之敌,非原定之混成旅团,而系日军精锐——第十六野战旅团!该部携重炮大队,已向黄陂县外围隐蔽开进,预计三日内抵达攻击位置。”
“第十六野战旅团?!”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老沈,这可是日军的常设野战旅团啊!少说也有七八千人!装备了真正的山炮和野炮联队!他们居然把这么大一块铁板,直接砸在咱们第一三七师的正面上?!”
沈烈没有理会李文渊的震惊,他拿起了信封里倒出来的那张简易地图。
这张地图,标注的不是日军的动向,而是在大别山南麓的某片深山老林里,画着一个红色的骷髅头。
骷髅头的旁边,有一行蝇头小楷,是中将巡视员的亲笔批注。
“沈烈老弟:据内线拼死传出之绝密。周玉山在汉口大势已去,其已动用最后底牌。在大别山南麓黑龙寨,藏有其亲手训练之五百‘特设大队’。周已连夜离汉,欲亲赴黑龙寨,与日军第十六旅团合谋,行中心开花之毒计。切防背后之刃!”
看完这段批注。
沈烈慢慢地放下手里的地图,拿起了桌上的老铜烟斗。
“哧啦——”
火柴划过,烟斗里燃起一点红光。
“老李。”沈烈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玉山这头老狐狸,终于被咱们逼出了狐狸洞。他要亲自下场了。”
李文渊满头大汗,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走动。
“老沈啊!这都火烧眉毛了!正面是七八千人的日军野战旅团,背后是周玉山亲自带领的五百个土匪精锐!咱们这第一三七师满打满算才多少人?腹背受敌,这黄陂县,根本守不住啊!”
沈烈站起身,走到敞开的窗户前。
外头的暴雨依然在肆虐,狂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东倒西歪。
沈烈伸出手,接了几滴冰冷的雨水。
“守不住,就不守。”
沈烈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李文渊,嘴角勾起一抹犹如猛虎出闸般的狂傲冷笑。
“他周玉山敢来大别山跟咱们玩命,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沈烈将腰间的配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传令全团。所有的弹药、军粮,全部装车。不能带走的,统统炸毁!”
“咱们,放弃黄陂县城,进大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