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日头毒辣得能把地皮烤化。
两百里山路,沈烈带着张铁石和小杨,跑了整整两天半。等这三匹战马在第五战区总部门口的哨卡前停下时,马肚子上全是一层白花花的汗碱,三个人更是造得跟泥猴一样。
战区总部设在一处隐蔽的深山坳里。
虽然是山沟,但这阵势却大得惊人。光是外围的暗堡和铁丝网就拉了三层,里面依山而建的青砖大瓦房和防空洞连成一片。整个长官部,参谋部、军法处、后勤部,加上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宪兵营,少说也有五百多号人。
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军官,手里夹着公文包,脚下的皮靴踩得嘎吱作响。空气里充斥着发报机“滴滴答答”的密集响声。
张铁石牵着马,看着门口那两排站得笔管条直、戴着钢盔、手套雪白的宪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乖乖……团座,您瞅瞅人家这门面。”张铁石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上那一层厚厚的黄土,还有膝盖上那个用黑线缝的补丁,老脸一红,“俺怎么觉得,咱们仨像是叫花子进了大酒楼呢?要不俺和小杨在外头等您吧?”
小杨也搓着手,有些局促不安地往沈烈身后缩了缩。
“躲什么!”
沈烈瞪了他们一眼,压低了嗓音训斥道。
“咱们是来打秋风的吗?咱们是拿命换回来的军功!他这大后方的皮靴再亮,也是咱们在前线用血肉挡着鬼子,他们才能安心穿的!把胸脯给老子挺起来,大步往里走!”
有了沈烈这句话,张铁石和小杨对视了一眼,把心一横,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起胸膛,大步流星地跟在沈烈身后。
查验了证件和中将巡视员的手令后,一名挂着少校军衔的参谋,客客气气地领着他们穿过操场,来到了一处重兵把守的独立小院。
“沈团长,司令在里面等您。”少校参谋停在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烈点点头,让张铁石和小杨在门外候着,自己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子很大,没有想象中那种奢华的摆设,最显眼的,就是墙上挂着的那幅几乎占了半面墙的巨型军事地图。
地图前面,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这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将官服,没有戴帽子,头发有些花白。他正背着手,死死地盯着大别山的那块区域。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这就是第五战区的最高长官,周司令。
沈烈打量了周司令一眼。这位战区司令并非是那种在军校里喝过洋墨水、满身贵气的中央军嫡系大将,而是从地方杂牌军里,一刀一枪、实打实地拼杀上来的老将。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杀伐之气。
“第一三七师,特务团团长沈烈,奉命报到!”沈烈双脚一并,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周司令没有马上搭腔,而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沈烈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沈烈。看着沈烈领口磨破的边,看着他袖子上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又看着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草鞋。
周司令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行了,把手放下吧。大老远跑过来,坐。”周司令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子,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谢司令!”沈烈没有扭捏,大方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周司令端起桌上的大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目光如炬地盯着沈烈。
“沈团长,这几天,你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不仅是咱们战区的报纸,连重庆的最高长官,甚至那帮洋人,都在看你的报道。”
周司令放下茶缸,语气听不出喜怒。
“四万五千块大洋的捐款,换做别的团长,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得往自己腰包里揣个一半。你小子倒好,连过个手都不肯,全砸给老百姓了。你这是想在战区里,立个清官的牌坊?”
换做别人,听到长官这种带着试探和敲打的话,早就吓得站起来冒冷汗了。
但沈烈却坐在原位,不卑不亢地迎着周司令的目光。
“司令。我沈烈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立牌坊。”沈烈声音平稳,“我只知道,那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把救命的口粮给了我特务团。没有他们,我特务团早饿死在十里地形圈了。欠债还钱,欠命还命。那笔钱,本来就该是他们的。”
周司令定定地看了沈烈足足五秒钟。
突然,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欠命还命!”
周司令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伸出那双同样长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沈烈的肩膀上。
“中将巡视员跟我说,你是个纯粹的带兵人。我起初还不信,以为又是哪个会钻营的滑头。今天一见,你小子,对我的脾气!”
周司令脸上的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兵对好兵的喜爱。
他转过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红色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沈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全战区打得最惨、也是最提气的一仗,就是你们特务团在十里地形圈那一仗。”
周司令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你是咱们第五战区这次战役的绝对代表。战区长官部决不能亏待了有功之臣。下一步,我打算破格提拔你,让你直接升大校。”
听到“大校”两个字,沈烈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从一个六百多人的残兵营长,到两千人的上校团长,再到如今的大校。这晋升的速度,在整个国军系统里,绝对是前无古人。
“谢谢周司令栽培。”沈烈站起身,沉稳地应道。
“你先别忙着谢。”
周司令摆了摆手,示意沈烈坐下,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他走到墙上的巨大军事地图前,用一根指挥棒指了指地图上大别山的位置。
“升大校,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司令转过头,看着沈烈,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按照规矩,大校级别的军官,要么去带主力旅,要么调到战区长官部来任职,享受后方的高官厚禄。可是,我不打算把你调到战区总部来。”
周司令用指挥棒重重地敲了一下黄陂县的位置。
“日军最近的动向很不寻常,他们在汉口频繁调兵。我断定,他们下一步的目标,一定是咱们的大后方,大别山!”
“我要把你这把尖刀,死死地钉在黄陂县!你要继续留在那里,像一颗钉子一样,给我扎在日军进军大别山的咽喉上。你不仅要自己打,还要给我在大别山周围,把当地的抗日力量都联络起来!”
周司令紧紧盯着沈烈:“留在黄陂县,意味着你随时可能面临日伪军的疯狂反扑,甚至全军覆没。怎么样,沈团长,这个条件,你敢接吗?”
在这个论资排辈、争权夺利的国军队伍里。
升了官,谁不想赶紧调到大后方去享清福?谁愿意继续待在前线,过着朝不保夕、枪林弹雨的日子?
周司令在试探,也是在赌。他赌自己没有看错人。
屋子里安静极了。
沈烈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指挥棒敲击出的红点,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直视着这位掌握着十几万大军生杀大权的战区司令。
“周司令,您刚才说,这是一个条件?”
沈烈摇了摇头,那张历经战火洗礼的脸上,透着一股子无比坚定的铁血柔情。
“实不相瞒。就算您今天下死命令,把我绑在战区总部的椅子上,我沈烈也得想办法砸了椅子,跑回黄陂县去。”
“我的兵在那里,为了我挡子弹的兄弟埋在那里,那些冒死给我送粮的老百姓也在那里。还有……”
沈烈想到了那个在晚晴医馆里,对着记者坦然说出“他是我等的人”的倔强身影,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
“那里,有我护着的人。”
沈烈重新站直身体,“啪”地一声行了一个军礼,声音洪亮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留在黄陂,不是您给我的条件。这是我沈烈,自愿的!”
周司令看着眼前这个坦荡如砥的汉子,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好!好!好!”
周司令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竟也有些微微发红。他在这大后方,见过太多为了军费争得头破血流的将领,见过太多遇到鬼子就望风而逃的孬种。
今天,他终于见到了一个真正的中国军人。
周司令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红布包。
他把红布包递给沈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难得的亲近和郑重。
“沈烈,打开看看。”
沈烈双手接过,解开红布。
里面,赫然是三块用上好红木精雕细琢、上面用金粉写着大字的微缩木匾牌子。这是战区正式颁发实物牌匾前的预告信物。
沈烈看清了上面的字。
第一块:“鄂东抗战模范团团长——沈烈”。
第二块:“第五战区特务团——鄂东抗战模范团”。
第三块:“第一三七师——鄂东抗战模范师”。
沈烈看着这三块沉甸甸的木牌,指尖传来红木坚硬的触感。这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誉,更是特务团两千弟兄,以及刘大麻子和整个第一三七师的无上荣光。
周司令看着沈烈,伸出手指,在这三块木牌上依次点了点。
“沈团长。”
周司令的声音低沉,却如同战鼓般在大厅里回荡。
“回去好好洗把脸。明天上午,全战区秋后反击转春夏战役总结大会,当着五百多号战区高官的面。”
周司令看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要给老子,走上台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