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外,特务团的山口哨卡。
气氛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随便一颗火星子就能把这片夜空点燃。
一营长小杨光着膀子,手里端着一把上膛的冲锋枪,死死顶着前面一个穿着美式军服的宪兵排长。在小杨身后,上百号一营的弟兄全端着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三辆吉普车。
吉普车旁边,站着个穿灰风衣的男人,梳着个大背头,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脸上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冷笑。
“怎么着?特务团这是要造反啊?连战区长官部的特派员都敢拦?”灰风衣扯着公鸭嗓子喊道。
“去你娘的特派员!”小杨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眼珠子瞪得通红,“老子不管你哪来的,到了咱们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缴我们哨兵的枪?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灰风衣脸色一沉,刚想发作。
“都给老子把枪放下!”
一声犹如炸雷般的怒吼从黑暗中传来。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夜色,身后跟着李文渊和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他连看都没看那些举着枪的宪兵,径直走到灰风衣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要抓我的活阎王?”沈烈冷笑了一声。
灰风衣看到沈烈这幅杀神一样的派头,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但还是硬着头皮掏出一张盖着大印的公文。
“沈团长,我是军统督察处的赵立明。有人举报你私藏重火力,图谋不轨。这是战区的手令,请你跟我走一趟……”
“走你姥姥!”
沈烈一把抢过那张手令,连看都没看,“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随手扬在风里。
“你!”赵立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周围的宪兵立刻哗啦啦地拉动枪栓。
“哗啦——”
特务团这边几百条枪也同时举了起来,保险全开。
沈烈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赵立明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赵大特派员,你用脑子好好想想。老子手底下的弟兄,刚剁了四千多个日本鬼子的脑袋。你带着三十个宪兵,就想在这十里坟场把老子带走?你信不信,只要我咳嗽一声,你们这三十多号人,今晚就得跟那些鬼子作伴去?”
赵立明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咽了一口干沫,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左右看了看,突然压低了声音,换上了一副笑脸。
“沈团长,沈老哥!别动怒,别动怒嘛!都是自家兄弟,做个样子给外人看的,您还真当真了?”
沈烈眉头一挑:“做样子?”
赵立明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沈老哥,借一步说话。我今天来,抓你是假,其实是奉了上头的密令,来找钟元良的。”
听到“钟元良”这三个字,沈烈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冲着小杨挥了挥手:“把枪都收了!老李,带着宪兵弟兄们去后头烤烤火,弄点吃的。赵特派员,跟我进屋说吧。”
指挥所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晃着。
钟元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他看到赵立明走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用小刀削着一个苹果。
“哎哟,我的钟大科长!您这身打扮,我差点都没认出来!”赵立明搓着手,笑呵呵地凑了过去。
钟元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沈烈,用抹布擦了擦手里的刀子。
“赵立明,别来这套虚的。军统那边给我定了什么罪?通共?还是叛逃?要杀要剐,直接来吧,我都接着。”
钟元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看您说的!什么通共叛逃,那都是外头的谣言!”
赵立明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绝密文件夹,双手递到钟元良面前。
“钟老哥,您这次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了!您之前潜伏在日军和那些汉奸中间,摸清了日军的毒气计划和兵力部署。这份情报,直接促成了这次黄陂县的大捷啊!”
沈烈在一旁抽着旱烟,冷眼看着赵立明表演。
赵立明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打开文件夹。
“上头说了,钟元良同志忍辱负重,深入敌营,乃是我军统的楷模!经战区督察处秘密核准,特授予钟元良‘特殊功绩’奖章一枚!”
钟元良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印着青天白日勋章的红色证书,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特殊功绩?忍辱负重?”
钟元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赵立明,戴老板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我本来是个被他们满世界追杀的叛徒,现在因为沈团长打了个大胜仗,我的情报起了作用。军统为了不丢面子,也为了在这场大捷里分一杯羹,硬生生把我的叛逃,说成了是他们安排的‘秘密潜伏’?”
赵立明尴尬地擦了擦汗:“老哥,看破不说破嘛。这可是双赢的好事。上面说了,只要您点个头,跟我回重庆,处长的位置已经给您留好了。”
“回去?”
钟元良把手里的小刀往桌子上重重一插。
“回去继续干那些见不得光、连自己人都算计的脏活?继续每天晚上防着被人在背后捅刀子?”
钟元良站起身,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明。
“赵立明,你回去复命吧。就说钟元良感谢上峰的厚爱。但这功劳,我不要。这官,我也不当。我就留在黄陂县,做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这……”赵立明傻眼了,转头求助地看向沈烈。
沈烈磕了磕烟斗,慢悠悠地说道:“赵特派员,听明白没?强扭的瓜不甜。钟兄弟既然想留下,特务团的地盘,保他一个平安还是没问题的。至于你们军统的面子,对外你们就说他负伤隐退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赵立明叹了口气,知道这两人他谁也惹不起,只能把那份荣誉证书留在桌子上。
“行吧,既然钟老哥心意已决,那我就这么回禀了。沈团长,刚才在门口多有得罪,兄弟这也是奉命行事,您别往心里去。”
“送客!”沈烈头也不抬。
等赵立明走远了,沈烈这才看向钟元良。
“真想好了?留在这个穷乡僻壤?”
钟元良拔出桌子上的小刀,收进怀里,看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想好了。前半辈子,我这双手沾了太多的血,算了太多的计。现在,我想换个活法。”
他转过头,看着沈烈,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沈团长,我想开个医馆。”
几天后。
黄陂县城东头,一条不算繁华的青石板街上。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一间宽敞的铺面门前,挂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招牌——“晚晴医馆”。
铺子里头,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药香和消毒水的气味。
钟元良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正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写着中药名字的抽屉推进药柜里。
“元良,你当心点,那个架子有些晃。”
宋晚秋站在下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仰着头,温柔地叮嘱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素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看着钟元良的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情意。
“没事,我稳着呢。”
钟元良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焕然一新的铺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大姐,这边的西药柜子我都整理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漏的?”
宋晚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从里屋挑开布帘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仔细地核对着柜子上的药瓶。
“纱布和碘酒还算充足,消炎药稍微少了点。不过应付日常的伤风感冒和外伤,足够了。”
宋晚晴合上本子,看着钟元良和自己的姐姐,笑着说道。
“元良哥,这次多亏了你拿出大洋盘下这个铺子。以后,这里就是咱们救护队在城里的延伸了。那些轻伤员在营地里待不住,就可以来这里换药。”
钟元良笑着摆了摆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既然决定留下来,总得找点事做。这医馆,名义上是看病救人,其实……”
钟元良压低了声音,走到医馆的门口往外看了看,确定街上没什么可疑的人,这才走回屋里。
“其实,沈团长跟我交过底。特务团现在树大招风,各方势力都盯着。这间医馆开在县城里,就是一个最好的联络站。”
宋晚秋放下抹布,走到钟元良身边,轻声问:“沈团长是想让你继续干情报?”
“算是,也不全是。”
钟元良看着宋家姐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医馆来往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我是负责把有用的消息筛出来,传回特务团。更重要的是……”
钟元良看了一眼宋晚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这里也会成为一些‘特殊朋友’的落脚点。以后要是有身份不方便的人来看病,晚晴,咱们得留个心眼,直接把他们安排在后院的暗房里。”
宋晚晴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钟元良说的“特殊朋友”,指的就是地下党的同志。特务团虽然名义上是国军的甲等师,但沈烈的心,早就和那边的人连在一起了。这间晚晴医馆,实际上已经成了地下党在黄陂县的一个全新秘密节点。
“行了行了,今天刚开张,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
宋晚秋笑着打圆场,转身走向后院。
“我去灶房看看。今天特务团的沈团长、李处长他们说要来贺喜,我炖了一锅老母鸡汤,还炒了几个拿手菜,元良,你去打点好酒来。”
“好嘞!我这就去!”钟元良应了一声,解下围裙,快步走出了医馆。
看着钟元良轻快的背影,宋晚晴走到姐姐身边,打趣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姐,你看元良哥现在,哪还有半点军统大特务的影子?活脱脱一个顾家的掌柜的。你俩的事儿,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宋晚秋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啐了一口。
“死丫头,瞎说什么呢!赶紧去整理你的药箱去!”
临近傍晚的时候。
医馆里热闹了起来。
沈烈穿着一身便装,带着李文渊、张铁石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贺礼,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哈哈!钟掌柜的!生意兴隆啊!”张铁石一进门,大嗓门震得药柜上的瓶子直响。
“各位长官快请进!酒菜都备好了,在后院!”钟元良赶紧迎上去。
众人来到后院的天井里。
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老母鸡汤炖得金黄油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沈烈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酒杯。
“来!这第一杯酒,敬这间晚晴医馆!敬钟兄弟弃暗投明,洗心革面!”
“干!”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沈烈喝得有些微醺,他看着在席间忙碌着添茶倒水的宋晚秋,又看了看满眼都是笑意的钟元良,心里觉得格外的踏实。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没有硝烟,没有算计,只有柴米油盐和烟火气。
“老钟啊。”沈烈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这医馆开张了,也算是咱们在城里的一双眼睛。最近这几天,你可得给我盯紧点。我总觉得,这黄陂县消停得有些过分了。”
钟元良放下筷子,脸色也变得认真起来。
“我明白。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最安静的。日军吃了个大亏,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夜色越来越深。
大家吃饱喝足,沈烈带着人摇摇晃晃地回营地去了。
医馆的门板一块块被合上,只留下一扇小门。
钟元良在前面擦着桌子,宋晚秋在后院洗碗,宋晚晴则在煤油灯下整理着今天的病历。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宁静祥和。
“咚咚咚。”
突然,医馆那扇半掩着的小门,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微弱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还有人看病?”钟元良皱了皱眉,放下抹布走了过去。
“谁啊?”
门外没有回音,只有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钟元良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他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栓,把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顺着门缝直接栽倒在钟元良的怀里。
“元良哥,怎么了?”宋晚晴听到动静,赶紧跑了出来。
钟元良一把扶住那个人,借着医馆里的灯光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人穿着一身破烂的伪军军服,胸口中了两枪,鲜血已经把衣服彻底染红了。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进气多出气少,眼看是不行了。
“快!抬到后院的暗房去!”宋晚晴低声喝道。
两人合力把血人抬到了后院的隐蔽病床上。
宋晚晴拿起剪刀,飞快地剪开他的衣服,准备止血。
“别……别白费力气了……”
那个血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死死抓住了宋晚晴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他转过头,看着钟元良,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吐出一口血沫子。
“钟科长……是我……我是麻雀……”
钟元良听到这个代号,瞳孔猛地一缩。麻雀,是他当年在汉口安插在伪军里的一个极其隐秘的线人,单线联系,连军统上层都不知道。
“麻雀!你怎么搞成这样了?”钟元良反握住他的手。
“小鬼子……小鬼子疯了……”
麻雀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抠出一个被鲜血浸透的纸团,死死塞进钟元良的手里。
“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下达了死命令……调集了……”
麻雀的话还没说完,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呼吸。
钟元良的手微微发抖。
他慢慢地展开那个沾满鲜血的纸团。
纸团上,只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借着昏暗的灯光,当钟元良看清那行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元良哥,上面写了什么?”宋晚晴看着钟元良惊骇的表情,紧张地问道。
钟元良死死捏着那张纸条,声音颤抖得厉害。
“出大事了……日军调集了两个整编师团……目标,黄陂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