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四月初一。
下午,申时两刻。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山林里的风带着一股子还没褪干净的春寒,嗖嗖地往人脖领子里钻。
黄陂县东南三十里,东风岭据点外围。
沈烈带着特务营、师部加强营,外加炮兵连和工兵连,整整一千五百号人,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在据点外五里的山沟里潜伏了整整三个时辰。
东风岭据点东侧,有一条羊肠小道。这就是钟元良情报里提到的“三号撤退小道”。因为山势太陡,平时连打柴的樵夫都不走。
但此刻,沈烈正带着五十个精挑细选的特务营老兵,像壁虎一样贴在长满青苔的岩壁上,悄无声息地顺着这条小道,反向摸到了据点后墙的根底下。
“营长,前面那两个暗哨,都让猴子他们摸上去了。没动响器,直接用刺刀抹了脖子。”
侦察排长张铁石猫着腰凑过来,压低了嗓门,嘴里呼出一口白气。
沈烈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早就顶上火的驳壳枪。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怀表,指针已经快指到申时三刻了。
“小杨,马有田。”沈烈回头叫了一声。
警卫排长小杨和突击排长马有田立刻贴了过来。
“翻过这道墙,就是周玉山和伪军开会的中心大院。”
沈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像狼一样狠厉。
“按钟先生的情报,这个点,周玉山的注意力全在屋里那三个伪军连长身上。院子里顶多只有二十来个放哨的死士。一会儿炮声一响,老张带人封锁院门,小杨和老马跟着我,直接踹门进去拿人。死活不论!”
“明白!”几个汉子低声应道。
就在这时,趴在墙头上负责观察的猴子,突然顺着墙头出溜了下来,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不对劲!营长,情况不对!”
猴子急得直咽唾沫,连手里的枪都直哆嗦。
“怎么了?”沈烈眉头猛地一皱。
“院子里……不止二十个人!”
猴子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刚才院子里突然换防了,比情报上的时间早了整整半个钟头!现在院子里,除了那二十四个穿黑风衣的核心死士,又多了一批生面孔,起码有十二个人!”
“而且……”猴子顿了顿,咬着牙说道,“那边回廊底下,还站着六个穿便装的。我拿望远镜看了,他们腰里别的不是咱们的盒子炮,是王八盒子!那是鬼子特高课的军官化装的!”
听到这话,张铁石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的!二十四加十二,再加六个鬼子军官。这他娘的是四十二个人!比咱们预判的多了一倍!”
马有田也急了:“营长,那帮死士手里全是自动火器,鬼子军官枪法又毒。咱们这五十个人硬冲,这院子不好打啊!”
情报永远不可能是完美的。周玉山这种老狐狸,防备心太重,临时提前换防,直接打乱了沈烈的全盘计划。
“撤不撤?营长!”小杨满手都是冷汗。
沈烈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地鼓了起来。
“撤个屁!”
沈烈一把拉过枪栓,“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师座的一千五百人在外头给咱们兜底,四门山炮这会儿炮弹都推进炮膛了!箭在弦上,哪有收回去的道理!四十二个人怎么了?老子今天就是拿牙咬,也得把周玉山这块肉给撕下来!”
“传我命令!准备战斗!”
沈烈的话音刚落。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据点正面的山口方向传来!
师部的四门克虏伯山炮,准时在申时三刻发出了怒吼。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精准地砸在了山口那辆日军装甲车的附近,掀起漫天的火光和泥土。
“打!”
沈烈一声暴喝,整个人像是一头出笼的猛虎,一脚踹开了据点后院的那扇破木门。
五十个特务营的精锐,端着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拎着手榴弹,如同下山猛虎一般,直扑中心大院!
战斗瞬间爆发,没有任何试探,直接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
“敌袭!后院有国军!”
院子里的汉奸死士反应极快,立刻找掩体开火。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瞬间把院子里的几口大水缸打得粉碎。
“马有田!手榴弹伺候!”张铁石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来啦!”
马有田带着几个弟兄,抡圆了胳膊,七八颗木柄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精准地砸进了人堆里。
“轰轰轰!”
残肢断臂伴随着浓烟飞上了天。
沈烈矮着身子,借着柱子的掩护,手里的驳壳枪连连开火。每一次枪响,必定有一个黑风衣倒下。
“保护组长!顶住!”一个鬼子军官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喊着,举起手里的南部手枪,瞄准了正在冲锋的沈烈。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沈烈只觉得左边肩膀猛地一震,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上去。
“营长!”小杨眼尖,看到沈烈肩膀上溅起一朵血花,吓得魂都没了。
“老子没事!没伤到骨头!”
沈烈一把推开想要过来搀扶的小杨,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反手一枪,直接把那个开黑枪的鬼子军官天灵盖给掀了。
这场近距离的刺杀战,打得极其血腥。特务营的老兵都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根本不怕死。你开一枪,我直接端着刺刀捅进你肚子里。
整整二十五分钟。
整个院子已经被打成了马蜂窝,地上全是粘稠的鲜血和散落的弹壳。
枪声终于渐渐稀疏了下来。
“营长!清场了!”
张铁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上脸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地上一共躺了二十八个!还有七个断了胳膊断了腿的,缴了枪逮住活的了!”
“咱们的伤亡呢?”沈烈捂着流血的左肩,咬牙问道。
“跟咱们冲进来的嫡系弟兄,轻伤四个,没死人!”小杨赶紧汇报,“不过刚接到前线急报,师部加强营在正面顶鬼子的反扑,伤亡了六十多个弟兄。”
沈烈没时间去心疼伤亡,他一脚踹开正房大厅的门。
“周玉山呢?给老子滚出来!”
可是,偌大的聚义厅里,空空荡荡。
桌子上的茶杯还是热的,地上散落着几张法币,唯独不见周玉山和那三个伪军连长的人影。
“操!人呢?难不成飞了?”马有田急得在屋里乱转,连桌子底下都看过了。
沈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走到主位的那张太师椅前,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块羊毛地毯上。地毯的边缘有明显被匆忙踢开的褶皱。
沈烈一弯腰,单手抓住地毯边缘,猛地一掀。
一块厚重的青石板露了出来,石板旁边,还有一个黄铜拉环。
沈烈拉住拉环,用力一提。
“嘎吱——”
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直通地下的秘密地道!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操他祖宗!”
张铁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钟元良给的情报里,没说有这条地道啊!”
沈烈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不怪钟元良。狡兔三窟,周玉山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特务头子,怎么可能把所有底牌都亮给手下。这条地道,恐怕是周玉山最近才挖的,或者是连钟元良都不知道的绝对机密。
刚才在外头激战的那二十五分钟里。
周玉山带着他身边最核心的四个护卫,从这条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
“营长,现在追还来得及!”小杨急红了眼,拔出枪就要往下跳。
“不用追了。”
沈烈一把拉住小杨的后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前线的枪炮声已经越来越密。
“地道出口肯定在据点外头,连着那条撤退的公路。这会儿,周玉山那辆装甲车恐怕早就接上他了。咱们两条腿,追不上轮子。”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滔天的怒火。
没能亲手宰了周玉山,这确实让人窝火。但这世上的事,本就没什么十全十美。能在兵力劣势下攻克东风岭,拔掉这个毒瘤,已经算是大胜了。
“老马,带人搜!把屋里所有带字儿的纸,全给老子打包带走!”
沈烈捂着肩膀,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由着随队的卫生员给他包扎伤口。
“营长!你看这个!”
马有田从角落的一个铁皮保险柜里,砸开锁头,掏出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递给沈烈。
沈烈单手接过,翻开一看,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里面有一堆周玉山随身印章的仿件,还有一份原版的文件。
这不仅是当时在汉口被撕毁的那份“绑架宋晚晴”的计划书原件。而且上面还用红笔添加了新的内容!
暗杀沈烈!暗杀宋晚晴!外加一条——绑架宋晚秋,以此要挟特务营!
“狗日的……”
张铁石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破口大骂,“这老王八蛋是一点人事都不干啊!幸亏咱们把宋家大姐接到了咱们眼皮子底下,要不然,真让他得手了!”
沈烈把那份文件紧紧地攥在手里,指骨咔咔作响。
“传我命令!打扫战场,带上缴获的物资和伤员。交替掩护,撤回黄陂!”
沈烈站起身,目光如刀地看了一眼地道的入口。
“今天算他命大。但我倒要看看,他能在汉口当多久的缩头乌龟!”
……
与此同时。
距离东风岭据点十里外的一条土路上。
那辆暗绿色的日军装甲车正像一头发疯的野猪,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狂飙。
车厢里,颠簸得让人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周玉山那件崭新的呢子大衣上沾满了地道里的黄泥巴,他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个死士护卫端着枪,警惕地看着车窗外,生怕路边突然冒出特务营的追兵。
“组长,咱们……咱们的人,折了一大半。”
老七坐在旁边,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个中队的鬼子被国军的炮火拦住了,外头那几十个兄弟,恐怕全都被沈烈给剁了……”
周玉山没有说话。
他透过装甲车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后面越来越远的东风岭山头。那里的炮火声已经渐渐平息了。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座椅的铁把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今天,就差一点!就差那三分钟!
如果不是他多留了个心眼,背着所有人偷偷挖了那条地道。今天他这百十来斤肉,就真的交代在东风岭了。
那种被死亡逼到鼻尖上的恐惧感,让他现在都觉得浑身发冷。
但恐惧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极其疯狂的怨毒。
“沈烈……”
周玉山咬着牙,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他拿起旁边的一条白毛巾,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你够狠。你这把刀,比日本人还快。”
周玉山将那条沾着泥土和汗水的毛巾狠狠地扔在车底板上,目光穿透玻璃,仿佛看到了站在东风岭据点里的沈烈。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阴冷至极的话。
“沈烈——你今天,算是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救了我一次。”
“咱们这笔账,还没完。”
周玉山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老七,眼底闪烁着如厉鬼般的光芒。
“下次——”
“咱们,大别山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