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大操场上,冷风夹杂着几星雪沫子,吹得主席台上的红布呼啦啦直响。
赵德彪像一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台上,满脸是血和烂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老周头那番砸在脸上的证词,加上那张和日本特务头子握手的照片,已经把他的通敌罪钉得死死的。台下五千多老百姓的骂声,汇聚成了一股能把人活活生吞了的声浪。
可赵德彪还在硬撑。
他浑身哆嗦着,两只被反绑在背后的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手心,强行咬着牙关。他知道,通敌这事虽然要命,但在国军内部,只要不是被当场抓获,总还有扯皮的余地。他只要咬死是别人陷害,说不定长官部为了面子,还能给他留条活路。
然而,他那点可怜的算计,在李文渊和沈烈面前,简直就像是脱光了衣服在雪地里裸奔。
“安静!”
李文渊猛地一拍惊堂木,借着大喇叭,一声断喝压住了全场的喧哗。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透着一股子要把人活剐了的凌厉。
“赵德彪。通敌卖国的账,咱们算是算清楚了。刚才老周头的证词,你也无话可说。”
李文渊一把掀开桌上的第二个厚重卷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底发寒的杀气。
“下面,咱们来算算你的第二笔账!”
“咱们来看看,你这个口口声声为了弟兄们流血的保安团营长,是怎么丧心病狂地,想要把沈烈营长,还有特务营的弟兄们,往死里整的!”
这话一出,台下那两百多名观摩的杂牌军官顿时竖起了耳朵。
要是说通敌卖国是触碰了民族底线,那暗杀同僚、出卖友军,就是实打实地犯了军中的大忌!谁也不愿意自己的背后,随时藏着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李文渊从卷宗里,抽出了第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大伙儿听好了!这是去年,咱们师在望川镇外围突围的时候,军法处秘密抓捕的几个汉口便衣特务的供词!”
李文渊盯着赵德彪。
“赵德彪!那几个便衣供认不讳,是你暗中把特务营突围的路线和时间,偷偷塞在了城南土地庙的砖缝里!你那是想借着鬼子的手,把沈营长和特务营二百多号弟兄,全部按死在望川镇的包围圈里!”
赵德彪的眼皮狂跳,梗着脖子大喊:“这……这都是他们瞎咬的!几个便衣特务的话,怎么能当真!”
“好!便衣特务的话不当真,那咱们看下一份!”
李文渊冷笑一声,把那份供词摔在桌上,紧接着抽出了第二份按着血手印的文件。
“就在上个月!汉口日伪特务总组,派了一个十人组成的特设暗杀班,潜入黄陂县城东宗祠,企图暗杀沈营长!”
李文渊一字一顿地念道:“这十个人被特务营全歼!但在他们领头人的尸体上,搜出了一张详细的城防岗哨图!经过军法处核对,那张图上的字迹,还有上面留下的指纹,就是你赵德彪的!”
“是你,给汉口的杀手画了地图,标明了沈营长的出行规律!”
赵德彪听到这儿,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张地图确实是他画的,但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特设班竟然连沈烈的一根寒毛都没伤到,就全军覆没了,还把物证留在了身上!
“不是我!那地图是我丢的!是他们偷了我的地图!”赵德彪还在做着垂死挣扎,声音已经变了调。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坐在旁边的沈烈,终于拿起了桌上的半杯冷茶,喝了一口。他看着赵德彪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李文渊也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使出了最致命的杀手锏。
“赵德彪,你说这些暗杀的罪名都是我们栽赃。那行。”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将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从里面拿出了四张带着新鲜血迹的供词,直接扔到了赵德彪的脚边。
“如果说打仗的事、军营里的事,你还能找借口推脱。那咱们来聊聊,你一个星期前干的龌龊事!”
李文渊抓起大喇叭,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在城东大操场上空炸响。
“一个星期前,你赵德彪通过城南皮匠铺的暗桩,给汉口特务头子周玉山递了绝密消息!你怂恿周玉山,花了五千块现大洋,从汉口码头雇了五个黑帮杀手,潜入黄陂县!”
“你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正规军,而是城东救护队的女大夫,宋晚晴!”
“嗡——!”
这四个字一出来,全场五千多人,加上那两百多个军官,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一声响雷!
在那个年代的军队里,有一条所有人都默认的铁律——祸不及家人!
你赵德彪跟沈烈有仇,你在战场上使绊子、搞暗杀,那是你心术不正;但你居然勾结汉奸,跑去绑架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绑架一个在救护队里救活了无数伤兵的女大夫!这简直就是丧尽天良,连畜生都不如!
更何况,在黄陂县这片地界上,所有人的心里早就门儿清:宋晚晴大夫,那就是特务营沈营长的人!
动沈营长的女人,用来要挟长官交出兵权!
这已经是实打实的哗变和绑架罪了!
赵德彪听到“宋晚晴绑架”这几个字,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甚至透出了一股死灰般的颜色。
他知道,这事一旦在台上被捅破,黄陂县的老百姓不会放过他,底下的那些当兵的更不会放过他!
“放屁!你们这是血口喷人!”
赵德彪疯了一样地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身后的两个宪兵一脚死死地踩住了脊背。
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一样嘶吼着:“我根本没干过!那个什么李黑爷不是已经被你们杀了吗?死无对证!你们凭什么说是我指使的!他们连宋晚晴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你们按住了,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参与了绑架路线的谋划?!”
这是赵德彪最后的底牌。
他自认为那天晚上的接头做得天衣无缝,而且李黑爷刚动手就被特务营全歼了,根本没留下任何实质性的绑架路线证据。只要没有他在现场的物证,这罪名他就死不承认!
可是,他万万没有算到,他面对的,不仅是沈烈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神,还有一个比狐狸还要精明的宋晚晴!
“你要证据?”
李文渊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冲着旁边的张铁石打了个手势。
张铁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木托盘,大步走到台前。
一把扯开红布。
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塞子已经被撬开的玻璃药瓶,还有几个用密封袋装起来的、混杂着黑色烂泥和纯白色粉末的土块。
赵德彪死死地盯着托盘上的东西,完全看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李文渊指着那几个土块,声音掷地有声。
“赵德彪,你以为李黑爷他们没得手,你就能撇得干干净净?你以为你给他们选的那条通往城外黑砖窑的偏僻路线,没人知道?”
李文渊拿起那个玻璃小药瓶,高高举起。
“这就是最铁的物证!在宋大夫被李黑爷挟持的那二十分钟里,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慌乱逃命。她亲手撬开了兜里的磺胺粉药瓶,沿着你给她选的那条死胡同,一步滴一滴药粉!”
李文渊指着托盘上的泥块,声如洪钟。
“这些混着白色磺胺粉的泥块,就是特务营的侦察兵,在事发现场一寸一寸挖回来的原始痕迹!我们军法处已经找人核对过了,这些药粉留下的路线,和你当初给李黑爷画的那张撤退路线图,严丝合缝,连一个拐角都不差!”
轰!
全场哗然!
五千多个老百姓和两百多个军官,全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得是多大的胆量和多冷静的脑子,才能在被五个拿枪的杀手绑架时,还敢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下这种致命的物证?!
这个宋大夫,不仅医术高超,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魄,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赵德彪!这是宋大夫主动留下的物证!”
李文渊厉声大喝,直接把赵德彪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给彻底击碎。
“你还要抵赖吗?!这四个杀手的供词,加上这条被药粉标记出来的路线图,就是你雇凶绑架、企图谋害军官家属的铁证!”
四步打脸!
通敌罪的底裤被扒光,暗杀罪的供词被拍在脸上,现在,连绑架罪的现场物证,都被一滴不漏地甩了出来!
赵德彪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看着托盘上的泥块,看着那四张带着血手印的供词,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完了。
全完了。
三连铁证,条理清晰,人证物证俱在。他赵德彪就算舌灿莲花,今天也休想活着走下这个台子!
底下的老百姓早就按捺不住了。
“畜生啊!连救死扶伤的女大夫都绑!”
“打死他!给沈营长和宋大夫出气!”
“枪毙!今天必须枪毙他!”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城东大操场的天给掀翻了。那两百多个军官更是满脸的鄙夷和愤怒,甚至有人带头喊起了“严惩败类”的口号。
在如此群情激愤的场面下,坐在主席台左侧的师长吴铁山,慢慢地站起了身。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德彪,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李副处长。”吴铁山转过头,看向李文渊。
李文渊立刻会意,拿起手里的惊堂木,准备进入最后的定罪环节。
“沈营长。”
李文渊转过身,面向一直坐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沈烈,语气郑重。
“赵德彪通敌、暗杀、绑架三罪并罚。按照军法公审的规矩,苦主和证人代表,需要上台做最后的指认。”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目光闪烁了一下。
“沈营长,你的证人代表,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汇聚到了沈烈的身上。
在这场万众瞩目的公审大会上,作为最大的苦主,作为特务营的最高长官,他的一句话,就能彻底判定赵德彪的生死!
沈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扫过了台下愤怒的人群,扫过了两百名军官,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赵德彪身上。
但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烈并没有自己走到台前去指控。
他站直了身子,然后,缓缓地向侧边迈出了一步。
他用一个极其正式、甚至带着几分敬重的姿势,侧过身,给一直站在主席台一侧、默默无闻的那个人,让出了最中间的位置。
顺着沈烈让开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穿着青布棉袄、身形单薄的女人。
宋晚晴。
从听到“宋晚晴绑架”这五个字开始,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委屈,或者是那种被救了之后的后怕。
她的眼神清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淬出来的柳叶刀。
她知道,在沈烈让开位置的这一刻,就是她该上场的时候了。
她不需要男人的庇护,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要用自己的脚,亲自走到台前,把那些企图在黑暗中毁掉她、毁掉沈烈的人,结结实实地踩进泥潭里!
宋晚晴拎着那个装满物证底根的布包。
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德彪,而是迎着全场五千多人的目光,迈着无比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公审大会最中央的证人台。
独立高光!
在这一刻,她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用来要挟谁的筹码。
她是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的外科大夫,是能在亡命徒刀口下冷静留下绝地反杀标记的女人。
宋晚晴走到证人台前,转过身。
她清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了赵德彪那张如丧考妣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