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租界,日伪特务总组的驻地。
一间烧着壁炉的宽敞洋房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要结冰。
周玉山穿着那件做工考究的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拄着文明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脸色铁青,眼底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在他身后的真皮沙发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精壮汉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千四百人的加强联队,浩浩荡荡地开出去扫荡。结果呢?在黄龙岗那个连名字都叫不响的野山窝子里,被人家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周玉山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透着刺骨的寒意。
“一百二十人的满编补给中队,被人在十五分钟内杀得干干净净!五吨细粮,八万发子弹,还有那些用来救命的西药和冬装,全成了人家的战利品!大日本皇军的脸,都被这帮废物给丢尽了!”
精壮汉子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汇报:“组长,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说,动手的不是普通的游击队。是黄陂县的那支特务营。带头的……还是那个叫沈烈的。”
“沈烈……”
听到这个名字,周玉山握着文明棍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从老鸦岭的残兵,到麻城驿的放饵追踪,再到如今这个敢在日军加强联队眼皮子底下虎口拔牙的特务营营长。这只原本连正眼都懒得瞧上一眼的蝼蚁,现在已经长成了一头能咬断皇军喉咙的恶狼!
“这个沈烈,就是扎在咱们眼珠子上的一根毒钉子!”
周玉山转过身,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精壮汉子。
“既然大部队在正面战场上被他牵着鼻子走,那咱们就走阴的。我要对他本人,采取斩首行动!”
精壮汉子精神一振,立刻立正:“组长您吩咐!”
“把你手底下的那个特设班调出来。”周玉山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着,“十个人,全副武装。不要带那些惹眼的重武器,带上十把德制毛瑟手枪,十把精钢刺刀。”
周玉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森冷。
“最关键的,去军械库领四支日造九二式狙击步枪。给你们班里枪法最毒的四个人配上。”
“四把狙击步枪?”精壮汉子吃了一惊,“组长,这可是咱们总组压箱底的宝贝……”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玉山冷哼了一声,“特务营现在的主力全在黄龙岗跟皇军的大部队对峙,黄陂县城的后方肯定空虚。你带人绕开正面战场,从武汉外围走,借道汉阳郊区,悄悄摸进黄陂县城东外围。”
周玉山的文明棍在墙上的地图上画了一条隐蔽的弧线,最后落在了黄陂县城东五里外的一个标记上。
“情报显示,城东五里外有一座废弃的旧宗祠,那里地形偏僻,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最适合做暗杀的潜伏点。你们在那儿落脚,只要沈烈敢露头,或者他敢回城,直接给我一枪爆了他的脑袋!”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保证提着沈烈的人头回来见您!”精壮汉子一个立正,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周玉山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冷笑了一声。
“沈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倒要看看,你这回怎么躲。”
……
与此同时。
距离汉口百里之外的黄龙岗前线。
日军那个两千四百人的加强联队,在距离特务营阵地五里开外的地方,停止了推进。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鬼子也不是铁打的,经过一整天的高度紧张和急行军,加上前面的路况不明,带队的大佐联队长下令就地扎营,布置重炮阵地,准备明天一早再发动总攻。
特务营连部的大帐里。
沈烈正端着一碗凉透的粗茶,看着沙盘上鬼子重兵集结的位置,眉头紧锁。
“报告营长!”
门帘掀开,张铁石带着一个穿着伪军军服、满头大汗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
“营长,师部李副处长派来的急差!说是十万火急的绝密情报!”张铁石压低了声音。
沈烈立刻放下茶碗,挥手让帐篷里的其他几个连长退了出去,只留下小杨、马有田和张铁石。
那个伪装成伪军的通信兵赶紧从鞋底的夹层里,抠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蜡丸,捏碎后,递上一张薄薄的密电纸。
“沈营长,这是李副处长让我亲自交到您手里的。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网,传来了最新的要命消息!”
沈烈接过密电纸,凑到煤油灯下快速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沈烈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这情报的来源非常扎实。汉口某家药铺的地下党线人,发现日伪特务总组的人突然大批量采购了伤药和干粮;而与此同时,大别山某村庄的内线也传回消息,有一支十人规模的神秘小队,没有走官道,而是顺着汉阳郊区的隐蔽小路,直奔黄陂县的方向而来。
两边的情报一汇总,李文渊的军法处内线立刻做出了准确的推断。
“周玉山坐不住了。”沈烈将密电纸在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声音冷厉。
“怎么了营长?汉口又派援兵了?”小杨急忙问道。
“不是大部队。是冲着我来的。”
沈烈转过身,看着沙盘上黄陂县城东的位置。
“周玉山派了一个特设班,一共十个人。五名突击步兵,四名配了日造九二式狙击步枪的狙击手,外加一个指挥官。全套的德制毛瑟手枪和精钢刺刀。”
沈烈冷笑了一声:“这老狐狸,是想在我的大后方,给我来个斩首行动!”
“操!他奶奶的周玉山!玩阴的玩到咱们特务营头上来了!”小杨一听就炸了毛,拔出腰间的驳壳枪,“营长,您说吧,这帮孙子在哪?我这就带一个连的弟兄回去,把他们全突突了!”
“用不着一个连,那样目标太大,反而会打草惊蛇。”
沈烈伸手按住小杨的肩膀,目光落在那张残存的情报纸灰上。
情报工作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事后诸葛亮,而是料敌于先机。
沈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怀表。
“情报上说,这支特设班的落脚点,选在了咱们黄陂县城东外五里的那座废弃宗祠。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和路线,大概还需要六个时辰才能摸到那里。”
“六个时辰。”马有田在一旁开了口,那双锥子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光芒,“营长,这时间足够咱们骑着快马赶回去,在那个破宗祠里给他们挖个好坑了。”
沈烈点了点头,但在他冷酷的算计之下,还有一层没有说出来的深意。
城东外五里。
那个位置,距离宋晚晴所在的救护队,实在是太近了!
四个拿着九二式狙击步枪的顶尖杀手,一旦让他们在那个废弃宗祠里扎下根,不仅他沈烈本人的性命受到威胁,城东救护队里的那些伤兵,还有那个说好要等他去汉阳的女人,全都会暴露在鬼子的枪口之下!
这种事情,沈烈绝对不允许它发生哪怕一丁点的可能。
他必须把这十个杀手,干脆利落地、一个不留地按死在那个宗祠里。
“老张!”沈烈霍然转身。
“在!”
“你和一连长王铁成留在这里。鬼子的大部队今晚不会动弹,你们的任务就是死死盯住他们的营地,防备他们夜袭!”
“明白!营长放心,阵地丢不了!”张铁石沉声应答。
沈烈转头看向小杨和马有田。
“小杨,马有田。把咱们原来侦察连那帮接班的老底子,挑最精锐的七个弟兄出来。带上你们的快枪和麻绳小刀。”
沈烈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厚呢子军大衣,披在身上,一把将腰间的那把毛瑟c96手枪推弹上膛。
“加上我,一共十个人。”
沈烈大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头的风雪迎面扑来。
“他们来十个,咱们就去十个。”
“去城东宗祠。老子要给周玉山这份‘大礼’,回个干脆利落的礼!”
……
深夜,寒风刺骨。
黄陂县城东外五里,有一座荒废了多年的旧宗祠。
这宗祠原本是当地一个大户人家修的,后来遭了兵灾,大半个院墙都塌了。正堂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漏着冷风。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平时连个野狗都不愿意往这儿凑。
但在这荒郊野外,这里却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不仅能避风雪,宗祠后头那座没塌的钟楼,更是个天然的狙击点,视野开阔,能把通往城东的大路看个清清楚楚。
此刻,这宗祠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距离周玉山的那个十人特设班抵达,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咯吱,咯吱……”
宗祠外头的雪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十道穿着灰布冬装、披着白床单的黑影,就像是十只在雪地里滑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宗祠那扇破败的大门前。
正是沈烈和小杨、马有田带着的那七个精锐老兵。
他们骑着快马一路狂奔,在距离宗祠还有五里的地方就下了马,硬是靠着两条腿摸了过来,比汉口的杀手足足早到了两个多时辰。
沈烈蹲在残破的石狮子后面,打了个手势。
马有田像一只狸猫一样,顺着塌了半截的院墙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从里面探出头,压低了嗓音学了一声夜枭的叫声。
“安全。”
沈烈带着人鱼贯而入。
“营长,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地形真他娘的险。”小杨借着微弱的雪光,打量着四周,“四面透风,要是被人在外面围了,连个撤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是来搞暗杀的,不是来打阵地战的,要的就是隐蔽。”沈烈深邃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后院那座两层高的钟楼上。
“马有田。”
“在。”
“周玉山派了四个狙击手。这四个人一旦进了院子,第一件事肯定是抢占制高点。”沈烈指了指那座钟楼和正堂破了半边的屋顶,“你带三个弟兄,摸上去。不用带枪,带刀。只要他们上去,别弄出一点动静,给我抹了他们的脖子。”
“明白。”马有田反手握住那把缠着麻绳的小刀,带着三个老兵,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溜了过去。
“小杨。”沈烈转过头。
“营长您吩咐。”
“带剩下的四个弟兄,藏在正堂的神龛后面和院子的枯草堆里。”沈烈将手里的毛瑟手枪插回腰间,从靴子抽出了那把精钢打造的短刀,“剩下的六个步兵和指挥官,交给咱们。”
“得嘞。”小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咱们这帮老侦察兵玩潜伏,这帮汉口的软脚虾那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十个人,瞬间化整为零,完美地融入了这座死寂的废弃宗祠之中。
寒风在破败的院墙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大约过了三柱香的功夫。
宗祠外那条被大雪覆盖的荒沟里,终于有了动静。
十个穿着土黄色棉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徽章的汉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宗祠摸过来。
他们显然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哪怕是在这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了上百里,整个队伍依然保持着严密的战术队形。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开路,中间是那个精壮的指挥官,队伍的两翼和后方,则是四个背着长条形布袋的狙击手。
那布袋里装的,正是日军现役最精准的九二式狙击步枪。
“队长,前面就是那座废弃宗祠了。”一个尖兵压低声音汇报道。
精壮汉子停下脚步,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旷野。
“原地警戒。一号,二号,你们俩先过去摸摸底。看看里面有没有叫花子或者难民,有的话,直接处理掉,不要开枪。”精壮汉子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是。”
两个尖兵拔出腰间的匕首,像两只黄鼠狼一样,顺着墙根摸到了宗祠的大门前。
他们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看,里面黑咕隆咚的,除了风吹草动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两人互相打了个手势,轻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闪身进了院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刚刚跨进院门的那一刻,一双冷厉如刀的眼睛,正从正堂那尊掉了一半泥胎的破菩萨后面,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两个尖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用匕首拨弄了一下枯草堆,确认没藏人后,才走到门口,冲着外面打了个两长一短的口哨。
精壮汉子听到暗号,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全体进入。动作快点,这鬼天气能把人冻僵了。”
剩下的八个人迅速鱼贯而入。
进了院子,精壮汉子立刻开始布置任务。
“三号,四号,五号,六号。”他指着那四个背着狙击步枪的杀手,“你们四个,两两分组。一组上正堂屋顶,一组上后院钟楼。把九二式给我架起来!从现在开始,轮流值班,给我死死盯住通往黄陂县城的那条大路!”
“只要那个叫沈烈的目标出现,我要你们在三百米外,同时开火!听明白了吗?”
“明白!”
四个狙击手解开背上的布袋,露出那泛着幽光的细长枪管,动作麻利地拉动枪栓,分别朝着屋顶和钟楼摸去。
精壮汉子转过头,看着剩下的五个步兵。
“其他人,在正堂里生个无烟火,把冻僵的手脚烤热乎。咱们要在这儿潜伏几天,这是一场硬仗。”
“是!”
五个步兵收起枪,搓着手,准备往正堂里走。
就在这十个汉口来的顶尖杀手,满心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像一颗毒牙一样扎进了黄陂县城的心脏时。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
这偌大的宗祠里。
此时此刻,他们来十个。
正好,也藏着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