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东二十里,预定集结点。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到了这会儿总算是停了。空旷的雪野上,冷风夹着雪粒子刮得人睁不开眼。
师长吴铁山披着厚重的将官大衣,像一尊铁塔一样戳在雪地里。他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东南方向的官道尽头。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站在他身侧,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霜。他不时地掏出怀表看一眼,脸色绷得紧紧的。
“师座,按时间推算,大部队该到了。沈连长说他们在后面顶两个钟头,这会儿也该撤下来了。”李文渊压低声音说道,但话里多少带着点没底。那可是将近三千人的鬼子反扑联队,侦察连两百来人能不能全身而退,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沈烈要是连自己这条命都保不住,就白瞎了老子给他要的那个嘉奖令!”吴铁山咬着后槽牙,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马鞭。
就在这时,远处的高岗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这是约好的安全信号。
“来了!师座,回来了!”一个眼尖的警卫员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远处的雪线大喊。
地平线的尽头,先是出现了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尖兵,紧接着,一条宛如长龙般的车队,碾着厚厚的积雪,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打头的是六辆缴获来的日军大卡车,马达轰鸣着。卡车后面,是整整六十多辆骡马大车!大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全用防雨防雪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骡子喷着白气,拉得直打响鼻。
在车队的两侧,是互相搀扶、满身硝烟的步兵营和炮兵营的弟兄。
队伍的最后面,是沈烈带着的一身血污的侦察连。两百多号人,硬生生在隘口拖了鬼子两个钟头,最后利用地形交替掩护,用八个弟兄的命,换回来一条脱身的路。
车队刚在集结点的空地上停稳,吴铁山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沈烈!”吴铁山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声。
沈烈从队伍后头快步跑上前来,军大衣上全是泥浆和冻住的血点子。他立正站直,猛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师长!秋后第三波大反击,独立侦察连携第一步兵加强营、炮兵营、工兵连,圆满交差!”沈烈的声音有些嘶哑,但透着一股子能把铁石砸碎的硬气。
“好小子!老子就知道你命硬!”吴铁山一把拍在沈烈的肩膀上,震得他身上的雪渣子直往下掉,“撤得干脆!没被鬼子咬住尾巴吧?”
“我们在山坳隘口设了炸药,把鬼子的一辆装甲车掀了,堵死了路。汉口的追兵就算长了翅膀,也得绕道飞过来,起码被咱们甩开了三十里地!”沈烈答得干脆。
“师长!师长哎!”
老钱拄着榆木假腿,从第一辆卡车副驾驶上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他手里死死地捏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激动得那破锣嗓子都劈了音,在风地里喊得直打颤。
“发财了!这回是真把龙王爷的底裤都给扒下来了!”
老钱一瘸一拐地扑到吴铁山跟前,翻开账册,指头在上面直哆嗦。
“师长,您听好了!这回咱们在望川镇南面,毁了鬼子两辆九五式装甲车,缴回来六门九四式山炮、十二辆大卡车!还清点出四百五十多具鬼子的尸体!”
老钱深吸了一口冷气,拔高了音量。
“最要命的是这六十多辆大车上拉的玩意儿!整整八个大仓库,咱们连个门框都没给小鬼子留,全搬空了!三十万发没开封的子弹!一万五千套崭新的日军冬衣!六百箱子盘尼西林和急救药!还有足足三十吨的白米和罐头!”
这个战果报出来,整个集结点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推眼镜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三十万发子弹,一万五千套冬衣,三十吨粮食!
这哪里是打了一场胜仗,这简直是给整个第五战区在黄陂县的防线,打下了一根定海神针!这战果,远远超过了第一波和第二波大反击的总和,绝对是他到黄陂以来,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好!好!好!”
吴铁山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字,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
“李文渊!马上核实账目,立刻给战区长官部拟捷报!用最高规格的密电发过去!老子要让全战区的人都知道,咱们师是怎么啃下这块A级防御的铁骨头的!”
吴铁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转过头,看着沈烈,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沈烈,高巡视员那个少校的牌子,你小子算是稳稳地揣进兜里了!全师通报嘉奖,谁也拦不住!”
……
捷报就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的功夫,就在黄陂县城里传开了。
城南,勤务连的后院马厩。
赵德彪正穿着一件破棉袄,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在冻得梆硬的马粪堆里吃力地铲着。他的手背上长满了冻疮,稍一用力就裂开流血。
“听说了没?外头全传疯了!”
两个巡夜的宪兵捧着冒热气的粗瓷碗,从马厩墙根底下路过,大声地聊着天。
“怎么没听说!沈连长带着人,把望川镇南边的鬼子老窝给一锅端了!听说拉回来的大车足足排了二里地长!全他娘的是子弹和白面!”
“可不是嘛!听说还干翻了两辆铁王八,杀了几百号鬼子!连战区长官部都发了明码通电嘉奖,师座高兴得中午连干了三大碗酒。沈连长这次回来,少校营长的位置肯定是没跑了!”
“人家那才叫真爷们!哪像咱们师里那些缩头乌龟,光会在背后使阴招……”
宪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当啷!”
赵德彪手里的铁铲子重重地掉在了石板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靠在马厩的木柱子上,原本因为干苦力而冻得发紫的脸,此刻瞬间褪得没有了一丝血色,惨白如纸。铁青色的绝望,从他的眼底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八个仓库……杀敌四百五……全身而退……”
赵德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声音。
他之前拼死发出的那封“张必死”的密报,还有对望川镇防线的指望,在这一刻,被沈烈那六十多辆满载物资的大车碾得粉碎。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了。沈烈这座大山,已经彻底压在了他的头顶上,连仰望的资格都没给他留。
……
城东二十里集结点,狂欢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辎重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往师部大院后,留在原地的,是十几辆没有盖油布的平板大车,以及百十副简易的木头担架。
空气中那股兴奋的劲头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呻吟声。
吴铁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那些躺在担架上、断胳膊少腿的士兵,又看了看大车上那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
“高兴够了。说说吧,代价是什么?”吴铁山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
沈烈站在一辆平板大车前,伸手给一具遗体掖了掖被风吹起的白布角。
他转过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吴铁山,没有丝毫的隐瞒,也没有平时报喜不报忧的虚伪。
“这一仗,是我们从打游击到现在,伤亡最大的一次。”
沈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报出了一连串带着血的数字。
“全军伤亡,一百八十人。其中,阵亡五十人。”
“咱们侦察连,顶在最前面,又在隘口断了两个钟头的后。伤了二十二个,阵亡八个弟兄。”
“赵营长的步兵加强营最惨。他们正面强冲鬼子的特设大队,顶着八挺重机枪往上填人命。没了一百号人,三十五个兄弟当场就咽了气。炮兵营和工兵连,也折了七个。”
一百八十人伤亡!五十个百战老兵,永远地留在了望川镇南面的大雪地里。
这是实打实的血肉代价。没有什么神兵天降,也没有什么零伤亡的奇迹。那些三十万发子弹和八个仓库的物资,是这五十条命,加上一百三十个弟兄的残肢断臂,硬生生换回来的。
集结点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白布发出的猎猎声。
吴铁山慢慢摘下了头上的将官帽,露出了有些花白的头发。
他走到一辆平板大车前,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酒壶,拧开盖子,将里面剩下的烈酒,在雪地里缓缓地洒成了一条线。
“都是好样的。第xxx师的脊梁骨,是你们给撑起来的。走好。”吴铁山红着眼睛,低声说道。
沈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立正,敬礼。他贴身口袋里的那封李营长的家书,此刻仿佛变得像烙铁一样滚烫。
“快!护送伤员进城!直接去城西救护队!别在风地里冻着了!”李文渊在旁边大声下达着命令。
……
黄陂县城西,临时救护点。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硝烟,却比前线更加惨烈的战场。
一百三十名伤员,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这个原本就不大的院子。到处都是担架,到处都是鲜血和压抑的哀嚎声。
“纱布!三号床需要止血带!”
“把这截门板架起来当手术台!快点!”
宋晚晴穿着那件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白大褂,穿梭在人群中。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手上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宋大夫!胸腔贯穿伤!没脉搏了!”一个护士急得带了哭腔。
“注射强心针!准备扩创!”宋晚晴干脆利落地接手,手中的止血钳精准地夹住了破裂的血管。
这是她连续工作的第二十个小时。从大部队出发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备战,现在伤员涌进来,她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沈烈带着几个没受伤的侦察连弟兄,帮忙把最后一批重伤员抬进了院子。
他放下担架,抬起头,隔着满院子的人头攒动,一眼就看到了手术台前那个清瘦的身影。
她没看他。她的眼睛里只有伤员流血的创口,只有针管和缝合线。
沈烈没有走过去打扰她。他知道,这片修罗场是属于她的阵地。她手里的手术刀,比他手里的枪更重要。
他就站在院子的角落里,身上沾着鬼子的血,静静地看着她一刻不停地忙碌。
日落,日升。
又是一个深夜。
一百八十名伤员终于全部分诊、手术完毕,重伤员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
当最后一名伤员被推离简易手术室的时候,宋晚晴站在手术台前,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赶紧用双手撑住了满是血污的木板桌边缘。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试图把脑海里那一阵阵发黑的眩晕感压下去。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两天两夜,她没有合过眼,没有坐下休息过一分钟。
“宋大夫,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盯着。”护士长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
宋晚晴摇了摇头,慢慢地转过身,摘下已经被血水浸透的口罩,走出了手术室的布帘。
帘子外面。
沈烈还没走。他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直在等着。
听到脚步声,沈烈抬起头,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
沈烈的军大衣上全是泥水和干涸的血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而宋晚晴比他更憔悴,白大褂成了红大褂,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这是一种只有在死人堆里爬过的人,才能懂的疲惫和默契。
沈烈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个装着干野菊花的小玻璃瓶。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她累不累,想告诉她,那一百八十个兄弟,有几个能活下来。
但他还没开口。
宋晚晴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时的锐利,只剩下一种几乎要将人抽空的虚弱。
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沈连长。”
宋晚晴看着他,眼帘慢慢地耷拉下来,吐出了几个字。
“给我两天。”
话音刚落,她撑在门框上的手一软,整个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毫无征兆地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晚晴!”
沈烈心头一紧,一个箭步冲上前,长臂一伸,赶在她落地之前,稳稳地将她接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