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分。
风雪停了,但干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沈烈趴在距离望川镇南补给站外围铁丝网两百米的反斜面上,把耳朵从冻硬的雪地里抬了起来。
“连长,动静没了。”小杨贴着雪地爬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换岗的鬼子进屋了,新上来的哨兵刚才还跺了两下脚。”
“就等他跺脚呢。”沈烈呼出一口白气,眼神在黑夜里亮得惊人,“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冷风一吹,人本能地就会缩脖子发抖,眼睛还没适应外头的黑。这三十秒,就是他们防线最瞎的时候。”
沈烈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工兵排长打了个手势。
“带上剪子和炸药包,跟我上。动作要轻,脚底下别踩出响动。”沈烈低声嘱咐,“三十分钟,必须把炸药贴到他们的暗堡墙根底下去。”
“连长放心,交给我们了。”工兵排长咬着牙点了点头。
沈烈带着十几条黑影,像壁虎一样贴着雪地,一点一点地往前蠕动。
两百米的距离,平时跑过去连半分钟都用不了,可现在,他们足足爬了半个小时。
凌晨三点二十分。
沈烈趴在第一道铁丝网跟前,看着工兵排的弟兄用裹着厚布的老虎钳,“咔嚓”、“咔嚓”地剪开了两道粗大的铁丝网豁口。
“连长,炸药包贴好了。两处铁丝网桩子,外加那个机枪暗堡,全埋实诚了。”工兵排长退回到沈烈身边,手里紧紧捏着引爆器。
沈烈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指针刚好跳到三点二十分。
“起爆!打信号弹!”
沈烈猛地一声低吼。
“轰!轰!轰隆——!”
三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望川镇南面死寂的夜空!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泥土和碎石块,把那座坚固的钢筋水泥暗堡直接掀掉了一半,里面的鬼子机枪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炸成了碎肉。
“咻——”
一发刺眼的红色信号弹冲上云霄,把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弟兄们!给我往里冲!杀啊!”
后方阵地上,步兵营赵营长举起手里的大刀,扯着嗓子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八百名步兵营的敢死老兵,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炸开的豁口,狠狠地扎进了补给站的外围防线!
“开炮!给老子狠狠地砸!”
后方高地上,炮兵营的六门山炮和十二门迫击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嗵!嗵!嗵!”
密集的炮弹拖着红色的尾焰,雨点般地砸进日军的营房和阵地深处,整个望川镇南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伪军,被炮弹炸得鬼哭狼嚎,衣服都没穿就往外跑,迎面就被冲上来的侦察连弟兄一枪撂倒。
激烈的巷战,就在这冰天雪地里爆发了。
“一排掩护!二排从左边巷子穿插!别在主路上当活靶子!”沈烈端着毛瑟手枪,在火光中大声指挥。
大柱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躲在一堵矮墙后面,对着前方负隅顽抗的几个鬼子疯狂扫射。
“连长!这帮鬼子真他娘的硬!咱们冲进镇子了,可他们死守着那些石头房子不退!”大柱一边换弹匣,一边大喊。
“硬也得给老子敲碎了!”沈烈一枪打中了一个正要扔手雷的鬼子,“用手榴弹开路!挨个院子给我清!”
战斗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
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直打到了天边泛起灰蒙蒙的亮光。
这四个小时,简直就是一台血肉绞肉机。沈烈带着一千三百多人,在狭窄的镇子街道里,跟一千多名日军主力展开了逐屋逐院的惨烈争夺。
早上七点二十分。
镇中心的一处大院里,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沈烈坐在院子中央的一个石碾子上,把打空了的弹匣退出来,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老钱拄着榆木假腿,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个带血的日军公文包。
“连长!连长!咱们占下镇子大半了!这补给站百分之六十的地盘,都在咱们手里了!”老钱扯着破锣嗓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战果点清楚了吗?”沈烈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血水,声音有些发哑。
“点清楚了!发大财了!”老钱把公文包拍在石碾子上,“咱们一口气打死了他们一个少佐大队长,还有两个大尉,外加一个步兵中队长!这四个老鬼子全死在镇公所的地下室里了!还有伪军那边的一个连长,逃跑的时候让大柱一枪给报销了!”
“东西呢?”沈烈追问。
“九四式山炮缴获了四门!虽然炮管子有点磕碰,但都能用!镇子后院里整整齐齐地停着六辆大卡车,油箱都是满的!最关键的是物资,咱们已经拿下了四个大仓库,里头堆得全是过冬的棉衣和野战药品!”
旁边几个侦察连的弟兄听了,全都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先别乐!”沈烈冷下脸,盯着老钱,“我问你,咱们自己的伤亡呢?”
老钱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连长……咱们侦察连,折了三个弟兄。还有五个重伤,十二个轻伤。赵营长那边……伤亡了六十多号人。”
听到这个数字,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沉重了下来。
沈烈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鼓了起来。强攻A级防御要塞,这已经是奇迹般的战损比了,但这些数字落在他的心头上,依然沉甸甸的。
“把伤员集中安置到地下室,让卫生员赶紧包扎。”沈烈站起身,目光冷峻,“咱们还有六个仓库没拿下来。让弟兄们喘口气,准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
“哒哒哒哒哒——!”
镇子北面,也就是补给站的大后方,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重机枪扫射声!
紧接着,一连串迫击炮弹拖着尖啸,“轰轰轰”地砸在了赵营长刚刚占领的前沿阵地上!
“怎么回事?!”沈烈猛地转过头。
小杨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钢盔都被打飞了,脸上全是泥土。
“连长!北边出事了!”小杨大口喘着气,眼睛里满是惊骇,“从那剩下的六个仓库后面,突然杀出来一股新敌人!火力猛得邪乎!”
沈烈一把抓住小杨的胳膊:“北边不是只剩下几十个残兵了吗?哪来的猛火?”
“不知道啊!”小杨急得直跺脚,“全是他娘的九二式重机枪!一露头就扫倒一片!最少有八挺重机枪架在房顶上交叉扫射,还有六门迫击炮在往死里砸!赵营长带人冲了两次,硬是被打了回来,又折了十几个弟兄!”
这时,张铁石也端着枪退进了院子,身上挂着彩,胳膊上的军装被子弹擦破了一大块。
“连长!我刚才看清楚了!”张铁石咬着牙说道,“看那帮人的军服和战术动作,绝对不是刚才跟咱们打的普通守备大队!他们胳膊上戴着特殊的臂章!”
“多少人?”沈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足足有五百多人!他们根本不管前面的死活,就是硬生生从仓库大后方像铁板一样推出来的!战术配合毒辣得很!”张铁石喊道。
五百多人,八挺重机枪,六门迫击炮。
沈烈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战前会议上,李文渊在正堂里压低声音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我有一种直觉。在这个大队背后,还藏着一支账册上根本没有记录的秘密部队……千万要小心这支看不见的冷箭。”
沈烈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让李文渊这只老狐狸给猜准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守备兵,这是一支日军的特设大队!是专门为了守卫这六个月的战略物资而暗中安插在望川镇的一把杀手锏!
“娘的,情报里没说有这帮硬茬子啊!”大柱握着机枪,急得直骂娘。
“咱们这是把他们的老底给逼出来了。”沈烈握紧了拳头,眼神中燃起了一团狂怒的火焰。
就在这时,赵营长也满脸是血地撤了回来,一进院子就大喊:“沈连长!顶不住了!这帮人不要命啊!他们用的全是掷弹筒和重机枪掩护交替推进,咱们的弟兄被压在街角,根本抬不起头!”
“他们想反包围咱们!”沈烈瞬间看透了这支特设大队的意图,“他们不急着夺回那四个仓库,他们是想把咱们这一千多号人死死地困在镇子里,然后一口吃掉!”
“连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撤吗?”老钱急出了一头冷汗。
“撤个屁!现在撤就是把后背留给这八挺重机枪当靶子打!”沈烈怒吼一声,“传我命令!炮兵营把所有炮口对准镇北!把带来的炮弹全给我砸光!”
沈烈一把抓起桌上的冲锋枪,大步走出了指挥所的大门。
此时,东方的天色已经开始微亮,灰蒙蒙的晨光洒在满目疮痍的望川镇上。
沈烈站在街头,抬起头,目光越过燃烧的房屋,看向补给站大后方的北面通道。
地皮,突然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
那种“隆隆”的沉闷声响,穿透了炮火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小杨瞪大了眼睛,指着两里外的土路尽头,声音都变了调。
“连长……你……你看那边……那是什么?!”
沈烈眯起眼睛,透过晨雾。
在特设大队那五百多人的后方,两里外的土路上,三个庞大的钢铁轮廓,正排成一字战术队形,碾压着积雪和泥土,发出刺耳的履带摩擦声,缓缓地向镇子逼近。
日军装甲车。
整整三辆。
沈烈看着那三头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他知道,这第三波大反击最要命的生死关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