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黄陂县城,一到了晚上,风就像是带着哨子,顺着城墙的青砖缝隙往人骨头里钻。
按照第xxx师的规矩,入夜后城墙是军事禁区。但今晚,负责巡城站岗的宪兵和哨兵,远远看见那两个并肩走上马道的人影,谁都没出声阻拦,只是默默地立正,敬了个无声的军礼,然后识趣地退到了远处的暗影里。
沈烈和宋晚晴在城墙上走着。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半臂的距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砖面上,明明暗暗,却始终没有交叠在一起。
沈烈的手揣在军大衣的兜里,指肚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王老黑留下的那把小刀。刀柄上的粗麻绳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硬,金属的冷硬感顺着指尖传过来,让他纷乱的脑子保持着清醒。
走了大概有半里地,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城外的远山传来一声凄厉的夜鸟叫声,沈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半个身子靠在冰凉的城墙垛口上,看着站在身侧的宋晚晴。
她今天没穿那件总带着血腥味的白大褂,而是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褂子,外面罩着件有些宽大的旧军大衣。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澄澈。
“明天一早,我就得去师长办公室,把那桩逃兵的旧案翻过来。”沈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哑。
宋晚晴点点头,看着他:“你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沈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但在跟吴铁山交底之前,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宋晚晴拢了拢大衣的领口,静静地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语气轻柔却很稳当:“我听着。”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霜气的冷风。
“我不是沈毅。”
沈烈吐出这五个字的时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起头,直视着宋晚晴的眼睛。
“以前在救护队,或者在营地里,别人叫我沈毅,我没否认,是因为我没法解释。但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叫沈烈。沈毅,是我亲哥。”
宋晚晴的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波澜,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哥是教导总队特务营的副营长。”沈烈转过头,目光投向城墙外黑漆漆的旷野,声音渐渐沉了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修罗场。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城破的那天晚上。我们特务营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阵地,掩护大部队撤退。”
“八十二个兄弟,全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我们没有重武器,子弹也快打光了,就靠着步枪和手榴弹,硬生生地从城墙上一路杀到了中山门外。”
沈烈说到这里,揣在兜里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把小刀。
“在中山门外,我们撞上了鬼子的骑兵中队。那帮畜生骑着高头大马,挥着马刀,见人就砍。我哥作为副营长,带着兄弟们拿命往上填,硬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他没冲出来。”
沈烈的声音顿住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一个鬼子骑兵,从后面冲过来,马刀直接捅穿了我哥的后腰。”沈烈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长度,声音微微发颤,“三十二公分。整整三十二公分长的刀刃,从后腰进去,从肚皮穿出来。我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拔出去,血喷得有半米高。”
宋晚晴的呼吸猛地一滞。作为医生,她太清楚三十二公分的贯穿伤意味着什么,那是神仙也救不回来的致命伤。
“他倒在血泊里,肠子都流出来了。”沈烈咬着牙,眼眶里憋着一股血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的那把毛瑟c96配枪塞进我怀里,死死地抓着我的领子,让我别管他,带着剩下的兄弟突围,活下去。”
“我带着最后剩下的十个兄弟,拼了命地往江边跑。一路上到处都是鬼子的机枪和探照灯。跑到江边的时候,十个人,就剩下了三个。那七个兄弟,有的被子弹打碎了脑袋,有的被挤进了冰冷的江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
城墙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安魂曲。
“逃兵的罪名,是我在江边脱了军装,混在老百姓的难民堆里抢船过江时被定下的。”沈烈自嘲地笑了一声,“吴铁山手里那份档案没错。我确实扔了军装,但我不是怕死。我是要替我哥,替那八十二个兄弟,留下一颗能喘气的种子。”
宋晚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男人,轻声问了一句:“那你这一身杀人的本事,还有你懂的那些战术,是从哪儿来的?既然你哥才是副营长,你当年应该只是个新兵。”
这是最大的破绽,也是沈烈早就想好的说辞。
“我是被我哥硬拽进特务营的。”沈烈没有犹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苦涩。
“我爹是个教书匠,本来想让我念书。但我哥说,这世道,念书救不了国,手里有枪才能活命。他把我弄进教导总队,直接扔进了最苦的特务训练营。整整两年的时间,从摸爬滚打到杀人放火,从怎么用德制武器到怎么看地图,那帮德国顾问和老兵痞子,把所有的本事都硬塞进了我的脑子里。”
沈烈看着宋晚晴,眼神无比坦诚:“我以前不想当兵,我觉得杀人恶心。但经历了南京那一夜,我才明白我哥是对的。那两年的本事,就是我今天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本钱。”
他隐瞒了穿越的真相,把未来特种兵的技能,天衣无缝地嫁接到了“教导总队两年魔鬼训练”这个借口上。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委员长最精锐的德械师里,确实藏龙卧虎。这个解释,合理,合情,更合乎人性的挣扎。
宋晚晴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面对着无边的夜色,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沈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和疏离的脸上,此刻却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我明白了。”
宋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积压在两人头顶几个月的阴霾。
“难怪我第一次在死人堆里给你包扎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那么凶,像是一头刚从陷阱里爬出来的狼。难怪你打仗总是不要命,却又比谁都算得精。”
宋晚晴往后退了半步,身姿站得笔挺,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沈副连长,那我可以重新认识你。”
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羞涩,但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从今天起,你是沈烈。不是沈毅,也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就是沈烈。”
你就是沈烈。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直接切开了沈烈心底那层最厚的铠甲。他一直背负着原主的记忆,背负着前世的孤狼代号,在这个乱世里活得像个借尸还魂的幽灵。
直到这一刻,在这个寒冷的城墙上,他才真正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有了一个实打实的、属于自己的名字。
“好。我是沈烈。”沈烈的嗓音有些发哑,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走吧,再陪我走一段。”宋晚晴转过身,继续顺着马道往前走。
沈烈跟了上去。
两人在月色下的城墙上,又走了整整两公里。
他们聊了些杂七杂八的事,聊救护队里新送来的药品,聊侦察连里那几个调皮捣蛋的新兵,聊马上就要入冬的黄陂县城。
两公里的路,他们走得很慢。夜风依旧很冷,但谁也没觉得冻人。
全程没有任何身体接触。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擦到一起。但两人的影子,却在月光的拉扯下,时不时地交汇重叠,透着一股子水到渠成的默契和安稳。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城墙的最北段。
前面没路了,是一座封闭的敌楼。
沈烈停下了脚步。
宋晚晴也跟着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
沈烈看了看远处的万家灯火,又看了看身边的女人。
“宋晚晴。”沈烈突然喊了她的全名。
“嗯?”
“等把汉口那边的小鬼子赶跑了,等抗战胜利那天。”沈烈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我陪你回汉阳看看。”
汉阳,是宋晚晴的家乡。她曾无意间提起过,那里有她被炸毁的医学院,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这是沈烈认识她大半年以来,第一次对她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在朝不保夕的战场上,“等胜利那天”,是军人能给出的最重的一句誓言。
宋晚晴愣了一下。
她看着沈烈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好。”
宋晚晴抬起头,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却答得干脆利落。
沈烈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了一直摩挲着的那把小刀。
那是王老黑临死前留给他的遗物,上面沾过鬼子的血,也见证了独立侦察连从无到有的每一场硬仗。
沈烈捏着刀刃,将绑着粗麻绳的刀柄递到宋晚晴的面前。
宋晚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你拿着。”
沈烈看着她,深邃的眼底藏着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句最朴实的话。
“这大半年来,我脑子里装了太多死人的名字,扛了太多还不清的债。我已经快记不住自己到底是要替谁活下去了。”
沈烈把刀柄往前送了送,停在她手边一寸的地方。
“你帮我记着。”
只要这把刀在你身上,我就知道,我沈烈这条命,除了要还给国家和死去的兄弟,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回去清点伤员。
宋晚晴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沈烈。
她什么都没说。
她慢慢地伸出手,从沈烈的手指上方,虚虚地接过那把刀的刀柄。两人的皮肤没有丝毫的触碰,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却在交接的瞬间,实打实地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宋晚晴握紧了刀柄,将它郑重其事地收进了自己大衣里面的围裙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夜风卷起城墙上的落叶。
两人站在敌楼下,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座斑驳的古城墙上,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