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师部正堂的门窗紧闭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劣质烟草味。
桌上的煤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挂着军用地图的青砖墙上。
李文渊站在长桌前,金丝眼镜已经被他摘下来放在了一边。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平时总显得有些斯文的眼睛,此刻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沉。
“师座,沈副连长。”
李文渊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一份普通的战情简报。
“民国二十二年,也就是五年前。上面派我潜伏去日本东京,任务是摸平日军内部对华情报网的底。”李文渊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灯芯上,“当时,日军在东京办了一个针对他们内部军官的中文讲习班。为了掩人耳目,也招募了少部分中国留学生作为‘陪读’和语言陪练。那个报务员,当年就是班里由军部塞进去的‘特设留学生’。”
吴铁山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垫着下巴,一言不发。
沈烈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左臂刚包扎好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是留学生里的骨干,字写得好,文章也过得去。跟他喝过两次酒,算是认识。”李文渊继续说道,“民国二十三年,我的一条上线断了,特高课本部察觉到了留学生里有钉子,把我记录在案。我迫不得已,撤回了国内。”
李文渊转过头,迎着吴铁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七七事变一打,全面抗战爆发。我接到了归编的死命令。从那以后,过去的身份就全埋了。我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就是国民革命军第 xxx 师参谋处副处长。”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五年前的卧底,这履历要是放在和平年代,够他在国军内部死上一百回。但现在是国共合作的当口,一切又都变得微妙起来。
“好,这笔旧账,我清楚了。”吴铁山拿起桌上的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只要你现在枪口对着日本人,你就是我第 xxx 师的人。”
就在吴铁山划着火柴准备点烟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座!紧急军情!”师部的一名高参连门都没顾上敲,直接推门撞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绝密文件,脸色白得像张纸。
吴铁山眉头一皱,手里的火柴烧到了手指头,他一把甩掉:“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高参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文渊,欲言又止,但还是硬着头皮把文件递到了吴铁山面前。
“师座,这是凌晨从参谋处和副官处联合递上来的急件……说、说是事关党国安危……”
吴铁山一把扯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几页信纸。
只扫了一眼,吴铁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
沈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往前走了一步,余光瞥见那张纸上的开头几个大字。
“李副处长疑接触红匪,当年留日身份极其可疑,昨夜审讯室惊变实为杀人灭口。建议立刻关押,呈报战区督战队彻查。”
这是一份构陷的密报!而且是一份准备越过师长,直接通到第五战区长官部的催命符!
“砰!”
吴铁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都跳了一下。
高参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压低声音说道:“师座,这封密报现在已经在几个团的副官圈子里传开了!赵德彪之前虽然被关了禁闭,但他留在外面的那些耳目和便衣,昨晚听到了审讯室的动静。他们现在是借题发挥,要把李副处长往死里整啊!”
高参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建议:“师座,战区督战队的人就在隔壁县。要是让他们听到了‘红匪’的风声,肯定会派人来强行提审。为了咱们师部的安危……要不,先委屈一下李副处长,把他先扣起来,对外也好有个交代?”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杂牌师里最真实的政治生态。面对可能掉脑袋的政治罪名,底下的人本能的反应就是切割、自保。
李文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太了解国军内部的手段了,一旦被扣押,进了那种不见天日的黑牢,哪怕是吴铁山也未必能保得住他。赵德彪这一手,是掐准了他的死穴,要将他,甚至将沈烈这个盟友,一刀切断!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揽下责任,不让吴铁山为难。
“扣押?”
一直没出声的沈烈,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大步走到长桌前,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把替咱们师部揪内鬼、挡子弹的长官扣起来,去讨好一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汉奸?高参谋,你这仗是越打越回去了吧?”
沈烈的话毫不留情,直接把高参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副连长,你说话放干净点!这可是通共的大罪!谁担得起?”高参急了。
“我担得起。”
沈烈没有废话,他从挂包里摸出三样东西,“啪”地一声,一字排开,重重地拍在吴铁山面前的桌子上。
第一样,是望川镇缴获的那本蓝皮德制电台密码本。
第二样,是昨晚从那个被他割喉的杀手身上搜出来的暗码本残页,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第三样,是吴铁山刚才扔在桌上的那份密报。
“师长,您自己看。”
沈烈指着那三样东西,声音冷硬如铁,条理清晰得像是一把解剖刀。
“这是汉口总组发给望川镇的密码本。这是昨晚杀手身上的暗码本残页。扉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周-武汉-1’。这两个本子的纸张、印刷工艺,甚至密码矩阵的排列习惯,如出一辙。这说明什么?说明昨晚的杀手,和望川镇的电台,是同一个主子派来的!”
沈烈的目光转向那个高参,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
“昨晚那两个杀手,是来灭口那个日军报务员的。如果李副处长真的是他们的人,是所谓的内鬼。那他们为什么要在审讯室里,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杀人?直接让李副处长偷偷把人处理掉不是更干净?”
沈烈拿起那张带血的残页,指着上面的血迹。
“最关键的是。那个杀手临死前,看着李副处长,亲口说了一句话——‘组长说过,留日那批人里有内鬼’。”
沈烈把残页重重地摔在密报上。
“听清楚了吗?在日本人的特务组长眼里,李文渊是坏了他们好事的内鬼!是把情报透给中国军队的钉子!如果他是汉口总组的人,杀手会是这种见鬼的反应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犹如连珠炮一般,砸得那个高参哑口无言。
沈烈没有停下,他一把抓起赵德彪余党炮制的那份密报。
“再看看这份报告。”沈烈指着上面的字迹和措辞,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
“‘疑接触红匪’、‘身份可疑’、‘建议立刻关押’。师长,您不觉得这些词很耳熟吗?三个月前,赵德彪诬陷军需处那个老李倒卖军资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套一模一样的笔法!捕风捉影,扣大帽子,先抓人再罗织罪名!”
沈烈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直视着吴铁山。
“赵德彪急了。他的人听到了昨晚的枪声,知道报务员没死,杀手也栽了。他怕那条‘周-武汉-1’的线彻底断了,更怕汉口那边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所以他连夜指使便衣,炮制了这份密报。他是想借战区督战队的刀,把李副处长除掉,斩断我们追查汉口的线索!”
证据确凿,逻辑严密。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赵德彪那张隐藏在幕后的脸上。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文渊看着沈烈,微微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和明哲保身的师部里,这个年轻人,硬生生用最蛮横、也最无懈可击的证据,替他挡下了一场必死的杀局。
吴铁山盯着桌上的那三样东西,过了良久。
他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军阀的暴虐。
“砰!”
吴铁山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力道之大,直接把那个搪瓷茶缸震到了地上,摔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去他娘的督战队!去他娘的通共!”
吴铁山指着那个高参的鼻子,破口大骂。
“滚回去告诉那些嚼舌根的副官!李文渊是老子亲自任命的参谋处副处长!他杀的鬼子,比你们这帮软骨头见过的活人都多!谁再敢拿这份狗屁密报说事,老子先扒了他的皮填战壕!”
高参吓得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李文渊和沈烈。
“文渊,你留下。”吴铁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透着绝对的信任,“从现在起,追查‘周-武汉-1’这件事,正式列入师部最高绝密。除了我,只有你和沈烈两个人有权过问。你需要调动任何资源,直接拿我的手令。”
“是!谢师座!”李文渊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至于赵德彪……”吴铁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师长。”沈烈开口道,“赵德彪的算盘落空了,他现在已经是个瞎子、聋子。但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密报被我们扣下了。”
沈烈把桌上的那张密报撕成碎片,扔进炭盆里。
“把他放到勤务连去。那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他觉得自己在黄陂县待不下去了,他一定会动用最底层的暗线,拼死跟汉口联系。”
吴铁山点点头,眼中杀机毕露。
“好。就按你说的办。这是我给他留的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他敢伸爪子,你给我连根剁了!”
……
下午申时,师部后院,那个散发着浓烈马粪味和馊水味的勤务连驻地。
一间破烂的土坯房里,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能靠着墙角的一个破洞透进一丝光亮。
赵德彪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板床上。他身上的中校军服已经脱了,换上了一身油腻腻的、散发着汗臭味的勤务兵灰布褂子。
他那张原本养尊处优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扭曲得变了形。
“砰!”
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过去跟着他的心腹便衣,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顺手关上门。
“长官……不,赵班长……”便衣连大气都不敢喘,看着赵德彪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汇报。
“密报递上去了吗?吴铁山什么反应?是不是把李文渊那个通共的杂种抓起来了?!”赵德彪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便衣的衣领,双眼通红得像是一头发狂的野猪。
便衣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递……递上去了……可是……”
“可是什么!快说!”赵德彪怒吼。
“可是师座把密报给撕了!还把递报告的高参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谁要是再敢提李副处长通共,就拉出去枪毙!李文渊一点事都没有,照样在参谋处发号施令!”
听到这句话,赵德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揪着便衣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那张破木板床上,木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赵德彪喃喃自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满是灰尘的地面。
那份密报,是他精心炮制的杀手锏。在这个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年代,只要扣上“红匪”的帽子,哪怕是吴铁山也得避嫌。
可是,吴铁山竟然硬生生地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赵德彪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他在黄陂县城苦心经营了几年的势力,被沈烈和李文渊联手拔得一干二净。现在,他成了一个在马厩里喂牲口的下等兵,连条狗都不如。
“滚!都给我滚!”
赵德彪突然像疯了一样,一脚将那个便衣踹出了门外。
土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粗重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赵德彪转过头,看向放在床头那个破包裹。
他哆嗦着手,解开包裹的结,从里面摸出那把一直带在身边的毛瑟 c96 手枪。
这把枪,是他当年在军统特训班的时候长官发的,是他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他死死地握着枪柄,眼前浮现出沈烈那张冷漠的脸,浮现出李文渊镜片后嘲讽的眼神,浮现出吴铁山那不屑一顾的冷笑。
屈辱,不甘,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化作了彻底的疯狂。
“啊——!”
赵德彪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
他抡起右臂,将那把沉重的毛瑟手枪,照着旁边坚硬的石磨盘,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手枪在石磨盘上弹了一下,落在泥地上。
赵德彪喘着粗气,低下头。
胡桃木的枪柄上。
那道原本只裂开了一条缝的反“7”字形旧疤,在这次彻底失控的猛烈撞击下,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木头的纹理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暴虐的力量。一条深深的裂纹顺着那个反“7”字的轨迹,彻底崩开。半块木片生生剥落下来,露出了里面冰冷的金属骨架和几点生锈的斑迹。
赵德彪死死地盯着那个彻底裂开的缺口,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从绝望慢慢变成了一种不顾一切的死寂。
既然你们不给我留活路,那就大家一起死。
赵德彪站起身,走到土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他从砖洞的最深处,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铁皮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厚厚的、边缘有些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右上角,盖着一个清晰的邮戳——“汉口局”。
赵德彪将信封死死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透过墙角的破洞,看了一眼黄陂县城灰蒙蒙的天空。
“吴铁山,李文渊,沈烈。这是你们逼我的。”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把信封揣进了贴身的粗布衣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