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大院,副官处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偏屋里。
赵德彪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一叠刚刚从人事科调来的花名册。他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香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钱广财那头肥猪在军需处吃了瘪,不但没断成侦察连的粮,反而被吴铁山查了账,这几天吓得称病躲在家里不敢露头。赵德彪知道,指望那个废物去对付沈烈,等同于找死。
他的手指在花名册上停住。
纸页上,写着“王老黑”三个字。
赵德彪往椅背上一靠,把嘴里的香烟拿下来,扔在桌上。
“汉阳码头苦力,逃难来的黄陂。在孝感地界上,还跟着当地的农会护村队混过半个月。”赵德彪盯着那几行履历,嘴角慢慢扯开,露出一个阴狠的笑。
在这个年头,杂牌师里最忌讳的,除了当逃兵,就是跟“农会”、“护村队”这种带点赤色嫌疑的地方武装扯上关系。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匪,只要上头想办你,一个“匪徒嫌疑人”的帽子扣下来,军法处能把你扒掉三层皮。
赵德彪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盖着团部副官处大印的“战时人员调查申请单”。
他提起毛笔,蘸了蘸墨汁,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
没有写任何具体的罪证,只是在这份申请单的附言里,用极其隐晦的措辞加了一句:“该员王老黑,流亡途中曾参与地方不明武装,行事诡秘,恐有串联哗变之嫌。望军法处严查其入伍动机。”
写完,赵德彪没有盖自己的私章。
他找来一个空白的信封,将这张申请单折叠塞进去,封好口。这份匿名举报,通过副官处的特殊渠道,直接递到了师部军法处主任的案头。
“沈烈啊沈烈,你挑兵挑得精。”赵德彪看着桌上的空茶杯,“老子今天就从你的心尖上剜一块肉下来。看你救不救。”
……
半天后。独立侦察连驻地。
老钱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刚买的旱烟叶子。他没回排房,径直走向了沈烈的连部帐篷。
帐篷里,沈烈正低头擦拭着那把毛瑟手枪。小杨在一旁整理子弹带。
老钱走过去,把烟叶子往桌上一摔。
“出事了。”老钱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从腰带上抽出烟袋锅,“我刚去后勤那边领马料,碰见军法处大牢里一个以前喝过酒的兄弟。他透了个信,军法处今天上午接到了一份匿名举报。”
沈烈手里的擦枪布停住了。
“冲着谁来的?”沈烈抬起头。
“王老黑。”老钱点燃烟叶,狠狠吸了一口,“举报他以前在孝感参加过农会武装,说他是混进来的土匪探子,有哗变的嫌疑。军法处那边已经立了案,估计这两天就要下来拿人。”
小杨一听,手里的子弹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放他娘的狗屁!”小杨涨红了脸,“老黑爹娘老婆全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了,他杀鬼子比谁都狠!说他是土匪探子?这摆明了是往咱们连泼脏水!”
“脏水也是水,泼在身上照样能淹死人。”老钱吐出一口烟,“匿名举报,不用过团里的明路。这手段,阴毒得很。一旦老黑被抓进军法处那黑窑洞里,几顿鞭子烙铁下去,屈打成招,让他咬你一口,你这个副连长也得跟着上军事法庭。”
沈烈把毛瑟手枪的机头合上,插进枪套。
他太清楚赵德彪的套路了。正面刚不过,就开始玩这种下三滥的政治构陷。
“去把王老黑叫来。”沈烈对小杨说。
不一会儿,王老黑穿着那身灰布军装走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块在风雨里泡了多年的木头。
“副连长,你找我。”王老黑站定。
“有人往军法处递了你的黑材料。说你是土匪。”沈烈没拐弯抹角,直接把话挑明。
王老黑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没有喊冤,也没有破口大骂,只是两只手互相搓了搓虎口的老茧。
“俺在孝感逃难的时候,确实拿过几天土枪,帮着当地人守过村子。”王老黑看着沈烈,“要抓我吗?”
“你在我这儿,就是侦察连的兵。天王老子来了,没证据也带不走你。”沈烈站起身,走到王老黑面前,“但这几天,你什么都不要问,照常出操,照常吃饭。有人盯着你,你就让他盯。”
王老黑重重点头:“明白。”
“老钱,你看着营地。”沈烈抓起挂在椅子上的军帽,“我去一趟师部。”
……
参谋处,李文渊的办公室。
门关得很严实。李文渊拿着那份抄送过来的匿名举报副本,看了两遍,随手扔进了桌边的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赵德彪在团部副官处,有签发人员调查申请单的权力。他弄个匿名举报,走的是正规流程。”李文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沈烈,“军法处主任不敢压这种涉嫌哗变的案子,立案是必然的。”
沈烈靠在椅子上。
“他想拔出萝卜带出泥,借王老黑来搞连坐。”
“赵德彪以为他这招棋下得很高明。”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他能在团部发匿名举报,但他不知道,军法处大牢那个看守上士王进,前些天在值班室里“擦枪走火”,脑袋开了个洞。钱广财这是灭口灭到自己人头上了。人一没缺,我就把新的人埋进去了。”
李文渊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倒了两杯白水,递给沈烈一杯。
“军法处的案子,从立案到派人抓捕,中间有程序的空档。赵德彪现在是狗急跳墙,他等不了军法处按部就班地走流程。他一定会派自己的人,打着军法处的旗号,提前去把王老黑控制起来,甚至半路下黑手。”
“所以,让这事冷一冷。”沈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不出手,我们抓不到把柄。他只要敢派人去碰王老黑,我就能顺藤摸瓜,把他的爪子剁下来。”
“没错。”李文渊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你在明,他在暗。他现在觉得王老黑是你的软肋。那你就把这个软肋亮给他看。让王老黑一个人出去走走。赵德彪既然布了局,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猎物在营地里待着。”
沈烈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钓鱼,鱼饵得够肥。”沈烈站起身,“我知道该怎么做。”
……
接下来的两天,黄陂县城里表面上风平浪静。
侦察连的训练照常进行,王老黑也跟着队伍在校场上摸爬滚打,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一张大网正罩向他。
第三天傍晚。
天阴沉沉的,刮起了风。街面上的商铺早早地上了排门,只有几家卖杂货的铺子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沈烈给王老黑批了半天假,让他去城东的杂货铺买点连里急需的桐油和火石。
王老黑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个布褡裢,走在城东的一条青石板巷子里。
他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一双眼睛看似看着前方的路面,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两侧的动静。
走过一个拐角。
王老黑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的步伐频率没有改变,但耳朵已经精准地捕捉到了身后的声音。
鞋底摩擦青石板的声音。不是老百姓那种拖沓的布鞋声,而是硬底皮鞋刻意压着步子踩出的沉闷动静。
两个人。
距离他大概三十步。
左边那个,步子稍微重一点,右腿落地时有一瞬间的滞涩。右边那个,呼吸很沉,身上带着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
王老黑没有回头。他在汉阳码头上混了十几年,这种被地痞流氓或者巡警盯梢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大爷,拿两个红薯。”王老黑一边掏钱,一边借着从口袋里往外掏铜板的动作,大拇指在掌心里用力掐了一下。
身后那两个脚步声,在距离他十五步外的一根电线杆后面停住了。
王老黑接过热气腾腾的红薯,塞进布褡裢里。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不远处,是一条废弃的窄胡同,两边都是高高的封火墙,平时连条野狗都不愿意往里钻。
王老黑嚼着嘴里的一块红薯皮,脚步一拐,直接走进了那条死胡同。
身后的电线杆后,闪出两个人影。
两人都穿着普通的对襟褂子,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他们腰间那鼓鼓囊囊的一块,分明是藏着家伙。
“进胡同了。”左边那个腿脚微跛的汉子压低声音,手摸向后腰。
“赵长官吩咐了,别在街面上弄出动静。进了胡同正好,打晕了直接装麻袋扛出城。”另一个汉子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尖碾灭。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像两道灰色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那条死胡同。
胡同里光线极暗,堆满了破烂的竹筐和发臭的垃圾。
两人刚走进去不到十步,突然停住了。
胡同的尽头,是一堵死墙。
没有岔路,没有门。
而刚刚走进去的王老黑,竟然凭空消失了。
“人呢?”跛脚汉子心里猛地一沉,拔出腰间的手枪。
另一个汉子也掏出了枪,警惕地环顾四周。
“找我?”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他们头顶上方的一处破烂雨棚上传来。
两人大惊失色,猛地抬头。
王老黑像一只蛰伏的黑豹,蹲在雨棚的边缘,手里握着一把日造的短柄刺刀,冷冷地看着下面的两个人。
夜风卷起胡同里的落叶。
还没等下面两人扣动扳机。
胡同口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清晰的、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
“咔哒。”
两人后背的汗毛瞬间炸立。他们僵硬地转过头。
胡同口被堵死了。
沈烈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身后,老钱和小杨端着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着他们的后心。
沈烈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瓦片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看着那两个被包饺子的便衣,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跟了一路了,赵德彪给你们开的什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