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三月初。
武汉会战外围的阻击战,到了这会儿算是彻底转入了相持对峙阶段。汉口方向的日军在黄龙岗吃了个大亏后,像是被敲碎了牙的野狗,缩回了防线里舔舐伤口,再也没敢贸然向黄陂县探头。
一场从去年深秋打到开春的浩大攻防,在春寒料峭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前出阵地。
这里的地势比周围高出一大截。沈烈穿着那件黄褐色的呢子军大衣,肩上扛着那副惹眼的中校领章,孤身一人站在高处的战壕边上。
东南风,三级。
吹在脸上没了冬天那种刮骨的疼,但空气十分干燥,带着一股子久散不去的硝烟味和干土味。
沈烈举着望远镜,静静地望着汉口的方向。
他的视野尽头,是日军重兵把守的铁路线。那里藏着杀他哥哥的仇人,藏着周玉山那个老汉奸,也藏着这片土地上最深重的苦难。
看了一会儿,沈烈放下望远镜,在一截枯木桩上坐了下来。
这几个月连轴转的厮杀、算计、防备,让他这根紧绷的弦,直到今天,才算是稍微松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手探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习惯性地摸了摸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沾着体温的老物件。
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那条柔软的灰布围巾。围巾的一角,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一个“晚”字。这是宋晚晴一针一线绣上去的,上面还残留着救护队里特有的淡淡药水味。摸着这个字,沈烈的心头就泛起一阵温热。
“等你打完这一仗,我就去汉阳。”那个清冷女人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至于那把属于王老黑的防身小刀,如今正贴在宋晚晴的心口上——王老黑死前托付的这把刀,他发过誓,要用它护她一辈子周全。
紧挨着围巾的,是一个小小的玻璃药瓶。里面装着救命的磺胺粉,还有一朵早就干枯的野菊花。这是他在这片荒芜的焦土上,看到的最顽强的生机。
沈烈的手指继续往下摸。
冰冷的,硬邦邦的。那是哥哥沈毅留下来的铜烟斗,还有张铁石当年带出来的特务营第七班撤退暗号铜章。这两样东西,就像是两把锥子,时刻扎着他的心,提醒着他中山门外那八十二个兄弟的血仇。
在军装的外侧口袋里,还装着五枚黄澄澄的汉阳造空弹壳。
沈烈伸手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文件包。
这个包里装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在第五战区掀起一阵风浪。
有一份早就被翻烂了的1:5000城西铁路弯道地形图;有战区长官部批复的特务营少校、中校委任状,还有那份把南京旧案重新翻出来的机密回执。
包的夹层里,躺着李营长临死前托付的那封沾血的家书。黄陂的局势刚稳,等过几天腾出手来,这封信,他沈烈就算跑断腿,也必须亲自送到李营长的家人手里。那是他欠下的心债。
除此之外,还有两封见不得光的信件副本。
一封是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密信,那是他通向大别山、通向那个“清平世界”的隐秘桥梁;另一封,则是宋晚秋从汉口寄来的寻亲信副本。
摸到这封信,沈烈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宋晚秋,军统鄂东站特工的妻子。下个月她就要来黄陂了,她到底会带来什么?她那个军统丈夫,会不会又是周玉山抛出来的诱饵?
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手腕上带着月牙形旧疤的第四个幸存者。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宁可隐藏在底层,也不愿意站出来相认?
这一切的悬念,就像是汉口上空那层灰蒙蒙的阴云,压在沈烈的心头,挥之不去。
“呼——”
沈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将大衣的扣子重新系好。
虽然前路还藏着无数的暗礁,但至少现在,他在这黄陂县,算是真真正正地站稳了脚跟。
从三个月前,那个带着二百三十个残兵败将、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上尉连长;到今天,手里握着六百五十名百战精锐、师部直属、被第五战区中将巡视员亲自点名夸赞的“排头兵”中校营长!
这一步步走来,步步惊心,步步见血。
沈烈转过身,顺着战壕走下高地,骑上军马,朝着城西的特务营大本营奔去。
……
特务营新驻地,校场上杀声震天。
六百五十个汉子,排成三个巨大的方阵,正在进行刺杀训练。这其中有一百五十个是新兵,但在老兵们的棍棒和叫骂声中,现在捅起刺刀来,也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副营长小杨、侦察排长张铁石、还有三个步兵连长,一个个全挂着崭新的上尉、中尉领章,在队伍里来回穿梭。
这就是沈烈的底气。
有了这支队伍,就算周玉山把日军的正规联队再招来一次,他沈烈也敢在黄陂县城外,跟他们硬碰硬地磕掉几颗门牙!
站稳脚跟的阶段,彻底完成了。
接下来,就该是清理门户,立规矩的时候了。
下午三点,师部大院,大礼堂的会议室里。
今天不是全师的军官大会,会议室里只坐着三个人:师长吴铁山,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还有特务营营长沈烈。
桌子上摆着几份厚厚的案卷。
吴铁山今天的心情看起来很严肃。他端着紫砂壶,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慢慢地摩挲着。
“沈烈啊。”
吴铁山率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低沉。
“这三个月,你带着特务营在前面顶着鬼子的炮火,给咱们师长了脸,也拼出了一块安生地方。现在鬼子消停了,咱们也该腾出手来,刮一刮自己身上的毒疮了。”
沈烈腰板笔挺地坐在椅子上:“师座,您下命令吧。”
吴铁山看了一眼李文渊,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
“沈营长,接下来的这几个月,咱们师的战略目标,要从对外的防御,转向对内的整肃。咱们要真真正正地把黄陂县,打造成一块泼水不进的铁板!”
李文渊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第一步,整编。城南的保安团,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平时欺男霸女,打起仗来一触即溃。师座已经决定了,明天一早,直接派一团的兵把保安团的营地围了。剔除老弱病残和兵痞流氓,把剩下的青壮年全部打散,补充到各个主力团里去。保安团这个编制,彻底取消!”
沈烈点了点头,这保安团确实是个祸害,早该收拾了。
“第二步,建立群众基础。”李文渊的眼神变得十分感慨。
“前几天陈先生带着周边十二个村的老百姓,给你们送来十吨粮食的事,给师座和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李文渊看着沈烈。
“没有老百姓的柴火和粮食,咱们国军的枪炮就是一堆废铁。师部已经起草了严令,从下个月起,全师上下,谁敢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军法从事,绝不姑息!咱们必须把这军民鱼水情的底子,给硬生生地砸实了!”
沈烈听到这里,心里暗暗佩服。吴铁山虽然是个杂牌军阀出身,但这份顺应大势的魄力和胸襟,确实当得起“名将”二字。
“第三步。”
说到这里,李文渊的语气骤然变冷,一股浓烈的杀气从他那副斯文的眼镜后面透了出来。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几份厚厚的案卷,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局部立威!清理门户!”
沈烈的目光落在那几份案卷上,上面用红毛笔写着四个名字。
张某(城南皮匠铺暗桩)。
马德彪(军需处倒卖物资、勾结汉奸的蛀虫)。
钱广财(保安团贪墨军饷、临阵脱逃的团长)。
以及……赵德彪!
这四个人,是这大半年来,在黄陂县内部分别代表着情报出卖、后勤贪腐、怯战逃跑、以及通敌暗杀的四大毒瘤。
也是周玉山在黄陂县埋下的最深、最毒的几根钉子!
“那个张皮匠,还有马德彪、钱广财。这三个人,早就被军法处秘密逮捕,关在死牢里了。口供全齐,证据确凿。”
李文渊看着沈烈。
“至于那个赵德彪……你派马有田把他困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枯树岭,这招妙棋,算是在他身上榨干了最后一点反向情报的价值。现在,收网的时候到了。”
沈烈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份带着血手印的杀手口供。
赵德彪的四重罪证:通敌、暗杀、绑架、私通日军。一条条,一笔笔,早就在他的铁皮盒子里锁得死死的了。
一直没说话的吴铁山,这时候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紫砂壶。
他站起身,走到沈烈的面前。
吴铁山的目光越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正在整队换防的士兵,又看了看远处县城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沈营长。”
吴铁山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金石交击的铿锵之音,在这间会议室里震荡。
“咱们这支队伍,以前被人家叫杂牌,叫炮灰。老百姓看咱们,跟看土匪没什么两样。”
“但我吴铁山不信邪。你沈烈带着特务营,用血证明了,咱们也能打硬仗,也能护住这方水土。”
吴铁山转过头,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沈烈,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凌厉。
“既然这第一步咱们走通了。这下一步,就得用人头,来祭咱们的军旗!来告诉这黄陂县的父老乡亲,咱们第xxx师,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吴铁山伸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的那四份案卷上。
“沈营长——”
“下一步,咱们要让赵德彪、钱广财、马德彪、张某这四个人,在黄陂县老百姓面前,公开认罪!”
公审!
不是拉到乱葬岗秘密枪决,而是要在全城老百姓、全师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把他们的罪状一条条地昭告天下!
这是要把周玉山的脸皮扯下来按在地上踩!这是要给这乱世里的朗朗乾坤,硬生生地砸出一个响动来!
沈烈看着吴铁山那充满杀伐之气的眼睛。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说那些表决心的场面话。
沈烈只是平静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
他缓缓地将手伸进军大衣外侧的口袋里。
沈烈的五根手指收拢,掏出了那五枚黄澄澄的汉阳造空弹壳。
他把手伸到桌面上,五指松开。
“叮叮……”
五枚空弹壳落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碰撞着,发出一阵清脆而冰冷的金属声响。
在黄陂县局部立威的号角。
在这五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中,正式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