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师部大院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
冷风顺着脖领子直往里灌。沈烈裹紧了身上的厚呢子军大衣,脑子里翻江倒海,全都是刚才李文渊抛出的那个重磅炸弹。
军统鄂东站。
宋晚晴那死里逃生的亲姐姐,竟然是个军统特工的老婆。这汉口的水,不光是深,而且已经浑得摸不着底了。各路神仙鬼怪都在这片地界上斗法,稍有不慎,特务营这六百五十号弟兄就得给人当了炮灰。
沈烈踩着嘎吱作响的烂泥,一路走回了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新驻地。
刚进营部大瓦房,还没来得及把大衣脱下来,后勤主任老钱就一瘸一拐地从里屋迎了出来。
“营长,您可算回来了。”老钱压低了嗓门,神色异常紧张。他走到门口,警惕地掀开门帘往外瞅了两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把门死死地插上。
沈烈一看老钱这副做派,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出什么事了?新兵连又闹情绪了?”
“不是营里的事。”老钱走到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本磨破了皮的旧账本。
他熟练地翻到账本最后几页,手指在一道不起眼的夹缝里抠了抠,抽出一张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薄油纸。
“营长,半个时辰前,城东济世药铺的伙计来给咱们送金创药。那伙计是陈先生的人。”老钱把那张薄油纸递给沈烈,声音压得极低,“伙计说,这是陈先生给您的第二封加急密信。十万火急,只能您一个人看。”
陈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沈烈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大半个月前,正是这位地下党联络员陈先生送来的绝密情报,特务营才能提前在黄龙岗设下埋伏,硬生生砸烂了日军加强联队的补给线。在沈烈眼里,陈先生不仅是友军,更是救过特务营命的恩人。
沈烈接过那张薄油纸,走到煤油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
油纸上没有写明文,只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这是战时最常见的密码简谱。
“把门看好。”沈烈吩咐了一声,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本作为密码母本的《步兵操典》。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沈烈翻动书页和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老钱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干后勤兼着联络的活儿,知道这种级别的密信,里面装的绝对是能把天捅破的大事。
一炷香的功夫。
沈烈停下了手里的铅笔。他看着草纸上译出来的那短短两行字,向来沉稳如山的脸色,猛地变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惊,随后又迅速化为一片凝重。
草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沈营长,新四军豫鄂挺进队某首长想见你。地点您定,时间您定。”
沈烈死死盯着这行字,胸膛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新四军!豫鄂挺进队!首长!
如果说之前和陈先生的接触,还只是停留在地方地下党情报共享的层面,那现在这封信的分量,可以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这是正规军对正规军的邀约!这是新四军在大别山南麓的最高军事长官,在向他这个国军中校营长递出橄榄枝!
“地点我定,时间我定。”沈烈在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句话,深吸了一口凉气,“这位首长,好大的气魄,也是给足了我沈烈天大的面子!”
“营长,信里说啥了?是不是鬼子又要有大动作?”老钱看着沈烈变幻莫测的脸色,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
沈烈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火柴,“擦”地一声划燃,将那张薄油纸和译出来的草纸一起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就化成了一堆黑灰。
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现在正处于国共合作的敏感时期。表面上大家都在统一战线的旗帜下打鬼子,但私底下,国军高层对新四军和八路军的防备,比防鬼子还要严。
他沈烈现在是战区长官部挂了号的“排头兵”,是中将巡视员亲自点名提拔的中校。如果他私下里去见新四军的首长,一旦走漏了风声,哪怕是落入军统鄂东站的耳朵里……
那就是通共!是杀头的大罪!搞不好连整个第xxx师都要跟着吃挂落!
但如果不去?
黄龙岗那一仗,要不是人家地下党冒死送出情报,特务营早就成了鬼子炮口下的烂泥了。人家以诚相待,他沈烈要是当了缩头乌龟,这辈子脊梁骨都挺不直!
“老钱。”沈烈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定。
“在。”
“备马。”沈烈抓起刚脱下的大衣,重新披在身上,“我要去一趟师部。”
老钱愣了一下:“营长,这大半夜的,刚从师部回来怎么又去?”
“去见师座。这事,不能瞒。”
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部。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盘大棋里,他可以瞒着天下人,但绝对不能瞒着吴铁山。吴铁山为了保住特务营,连中将副军长的位子都辞了,这份知遇之恩和过命的信任,他必须对得起。
把命交出去,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
深夜。黄陂县城,师部大院后跨院。
师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报告师座,特务营沈烈求见!”门外传来沈烈低沉的声音。
“滚进来!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号丧啊?”屋里传来吴铁山粗犷的骂声,但听得出并没有真的动怒。
沈烈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严实。
吴铁山正披着军大衣,戴着老花镜,在办公桌前看战区发来的后勤补给单。看到沈烈去而复返,神色异常凝重,吴铁山摘下眼镜,把手里的公文往桌上一扔。
“怎么了?是不是李文渊查出的那个军统的事,让你小子心里犯嘀咕了?”吴铁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沈烈没有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他看着吴铁山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半点铺垫,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师座,刚才陈先生的联络员来了营里。给我送了一封密信。”
吴铁山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绝对不傻。陈先生代表的是谁,他心里跟明镜一样。黄龙岗的情报,他也承了人家天大的人情。
“信上说什么?”吴铁山的声音低沉下来。
沈烈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一遍:“新四军豫鄂挺进队某首长想见我。地点我定,时间我定。”
轰!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像被抽干了一样。
吴铁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户前,一把拉上厚厚的窗帘,然后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沈烈。
“沈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铁山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震惊和厉色,“你知不知道,这话要是被军法处的人听见,哪怕你现在是个中校,哪怕你刚立了天大的功,他们也能立刻拿枪毙了你!”
“我知道。”沈烈迎着吴铁山的目光,毫不退缩,“所以我才来向师座汇报。”
吴铁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里的紫砂壶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太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
国共合作,那是上头喊的口号。底下这帮握着枪杆子的人,谁不是防贼一样防着对方?沈烈去见新四军首长,这等于是把脑袋主动往断头台上送!
但是。
吴铁山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在老鸦岭,在黄龙岗。这帮穿着破衣烂衫、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地下党和新四军,打起鬼子来,比那些拿着中央军精良装备却只知道跑路的废物,强出了一百倍!
更何况,沈烈能在接到信的第一时间跑来向他交底,这份把身家性命全托付给他的信任,让吴铁山这个大半辈子都在尔虞我诈中打滚的老兵,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滚烫。
足足过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沈烈就像一棵苍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终于。
吴铁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走到桌前,端起紫砂壶,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他看着沈烈,脸上那种震怒和严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练长官对心腹部下最深沉的回护。
“沈营长。”
吴铁山的语气变得极其平缓,甚至带着几分官方的刻板。
“你刚才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我这几天耳朵不太好使。”
沈烈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吴铁山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烈,一字一顿地定下了这件事的调子。
“我是国军的师长,穿的是党国的军装。我绝对不可能直接批准你,去和新四军的任何人接触。这是底线。”
听到这儿,沈烈刚想开口说话,却被吴铁山抬手打断了。
吴铁山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但是!”
“你沈烈,是师部直属的特务营营长!特务营是干什么吃的?是咱们师的刀尖子,是专门干那些摸后路、探敌情的脏活累活的!”
吴铁山走到沈烈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肩上的中校领章。
“最近汉口方向的鬼子虽然退了,但大别山南麓一带,随时可能有日寇的残兵游勇在活动。我师部现在命令你,特务营营长沈烈,立刻带队前往大别山周边,执行为期两天的‘武装侦察任务’!”
吴铁山盯着沈烈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意。
“这两天里,你带着你的侦察兵,在大别山里钻了哪些山沟,碰到了什么‘抗日武装’,交换了什么‘打鬼子的情报’,那都是你特务营战术上的自由权!我这个当师长的,没工夫天天跟在你们屁股后面查岗!”
听到这番话。
沈烈胸膛里的那股热血,瞬间翻涌着直冲脑门。
他懂了。
吴铁山这是用国军内部最常见的“侦察任务”这个名义,在程序上给他套上了一层完美合法的外衣!
我不能明着同意你去见新四军,但我可以派你去那片山里侦察。你在侦察的路上偶遇了友军,大家坐下来探讨一下怎么打鬼子,这谁能挑出理来?就算是军统的特务找上门,他吴铁山也有足够的借口把沈烈保下来!
这不仅仅是默许。
这是吴铁山在用他头顶上的那颗将星,在替沈烈担着天大的干系!
“师座……”
沈烈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此刻喉咙里竟然有些发堵。
他猛地双脚一并,立正站好,右手猛地抬起,行了一个他参军以来,最标准、最用力、也最发自肺腑的军礼。
“沈烈,谢谢师座!”
吴铁山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头。
“行了,少给老子来这套虚的。赶紧滚回去准备!记住,带几个嘴严的弟兄去。这两天,你最好祈祷别在山里碰见鬼子的大部队,不然老子连给你收尸的借口都找不到!”
“是!”
沈烈转身,大步走出了师长办公室。
外头的夜色深沉,寒风依旧刺骨,但沈烈的步伐却前所未有的稳健。他知道,自己刚刚推开的,是一扇足以改变特务营命运、甚至改变整个黄陂县抗战格局的大门。
……
回到营地。
沈烈立刻把侦察排排长张铁石单独叫进了营部。
听完沈烈的计划,张铁石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但随后,他二话不说,直接拍着胸脯领了命。
“营长,您去哪我去哪!当年在南京城头,要不是副营长把命搭上,我早见阎王了。现在您就是去闯龙潭虎穴,我老张也给您在前面趟地雷!”张铁石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兄弟。”
沈烈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大别山南麓的那片广袤山区里扫视着。
既然人家首长给了面子,说“地点你定,时间你定”,那他沈烈就得拿出最大的诚意来。
“这几天新兵刚入营,各项整编事务还没理顺,我不能马上走。”
沈烈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一落,点在了一个叫‘落鹰涧’的地名上。这地方距离黄陂县城一百多里地,正好位于大别山南麓的深山老林里,地形复杂,进可攻退可守,最适合这种绝密的会面。
“老张,你明天一早,亲自去城东找陈先生的联络员。”
沈烈转过头,眼神锐利。
“把口信递出去。就说特务营沈烈,感念首长厚爱。”
“三天后。落鹰涧。”
“我沈烈带着特务营的诚意,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