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二月中旬,黄陂县的天气总算是有了点回暖的意思。
背阴处的残雪化得七七八八,城西外两里的特务营驻地,整个校场变成了一片烂泥摊子。一脚踩下去,“吧唧”作响,拔出来能带起二斤重的黑泥。
可就算满地是泥,校场上的喊杀声依然震天响。
六百五十号人!
这几天,从十里八乡跑来投军的壮丁,加上师部调拨过来的保安团残部,整整一百五十个生力军,被彻底打散,编进了特务营的各个连排。
为了镇住这帮新兵蛋子,老兵们练得格外卖力。步枪上膛的咔哒声,刺刀互拼的碰撞声,还有连排长们扯着嗓子的叫骂声,混在早春的冷风里,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悍勇。
营部的大瓦房里。
沈烈坐在宽大的桌案后面。屋里没生火盆,他披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大衣,肩领上,那两枚属于中校的一道粗杠两道细杠的金属领章,擦得锃亮。
此刻,他的面前摆着九个用红绸布垫着的木托盘。
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九副崭新的铜制领章。有的是一杠三星,有的是一杠两星。
这是他昨天亲自骑马去师部,找李文渊磨了半天嘴皮子,又拿着中将巡视员那份“排头兵”的嘉奖令当敲门砖,硬生生给手底下的弟兄们抠出来的晋升委任状。
“小杨,去把老钱、老张,还有几个连排长,全给我叫到营部来。”沈烈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得嘞!”正在门口踢泥巴的副营长小杨应了一声,撒丫子跑了。
没过一炷香的功夫。
棉门帘被人接连掀开,特务营的九个核心骨干,带着一身的汗臭和泥腥味,鱼贯而入。
副营长小杨、后勤主任老钱、侦察排长张铁石、侦察副排长马有田。
步兵一连长王铁成、二连长赵连长、三连长陈连长。
还有机炮连的苏连长,工兵排的何排长。
这九个人,是特务营真正的脊梁骨。从老鸦岭的死人堆,到黄龙岗的伏击战,再到城东宗祠的反暗杀。这六百五十人的大盘子,全靠他们九个撑着。
“营长,您找我们?”小杨咧着嘴,大咧咧地凑了过来。
沈烈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身,目光在这九个汉子饱经风霜的脸上扫过。
“都站直了!”沈烈突然低喝了一声。
九个人条件反射般地双脚一并,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眼神不约而同地肃穆起来。
沈烈双手撑在桌面上,指了指桌上的那九个红绸木托盘。
“咱们特务营,从最初的百十号残兵,打到现在,变成了一个六百五十人的大营。这盘子大了,规矩就得更严,骨架就得更硬。”
沈烈绕过办公桌,走到他们面前。
“我沈烈挂了中校的牌子,不能让你们这帮跟着我拿命填坑的弟兄,还扛着原来的破军衔。今天,咱们论功行赏。”
听到这话,九个人的呼吸同时粗重了起来。当兵打仗,图什么?除了保家卫国杀鬼子,谁不图个光宗耀祖、出人头地?
沈烈拿起第一个托盘,走到小杨跟前。
“小杨。”
“到!”小杨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黄龙岗伏击,你带头冲锋。城东宗祠反斩首,你堵了鬼子的后路。这副营长的位子,你坐得稳。”沈烈拿起那副一杠三星的领章,拍在小杨的胸口上,“从今天起,中尉提上尉!你小子给我把那一百五十个新兵蛋子盯紧了,谁敢在战场上尿裤子,我拿你是问!”
小杨眼眶一红,双手接过领章,声音都在发颤:“营长放心!我小杨这辈子就跟着您干了!”
沈烈转过头,看向拄着假腿的老钱。
“老钱。”
老钱赶紧立正,结果假腿在泥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没站稳。
“老当益壮啊。”沈烈伸手扶了他一把,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拿起一副一杠两星的领章递过去。
“六百五十张嘴,六百五十杆枪。你这后勤主任,硬是把咱们这个家给当得妥妥当当。这次不仅管着吃喝,还兼着跟地下党内线的联络。少尉提中尉!以后师部军需处要是再敢克扣咱们的粮食,你就穿着这身中尉的皮,拿拐棍去敲他们的桌子!”
老钱双手捧着那两枚小小的铜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营长……我一个残废,能混上个正经的中尉军官。我老钱就算哪天闭了眼,下了地底见祖宗,腰板也是硬的!”老钱抹了一把鼻涕,大声说道。
沈烈点点头,脚步一挪,来到了三个步兵连长的面前。
王铁成、老赵、老陈。
这三个人,是沈烈在黄陂外围反击战时,亲眼看着他们敢拼命,才破格提拔进嫡系班底的。
“老王。”沈烈盯着王铁成那张糙脸,目光深沉。
“在诱敌深入那一仗里,你带着两百个弟兄装溃兵,一路挨着鬼子的枪子儿把他们引进包围圈。一连牺牲了八个弟兄,这笔账,我记在心里。”
沈烈将一副上尉领章递给他。
“还有老赵、老陈。你们在黄龙岗反斜面上,顶着鬼子的炮火,半步没退。”沈烈把另外两副上尉领章分别发给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步兵连长,全部晋升上尉!你们手底下的兵最多,这上尉的牌子,是用你们连里战死弟兄的血染红的。给我戴稳了!”
“是!谢营长提携!”三个铁打的汉子,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动作刚猛有力。
接下来,沈烈走向了机炮连的苏连长和工兵排的何排长。
“老苏,你那几挺重机枪和迫击炮,是咱们营的定海神针。上尉!火力全交给你调配,炮弹省着点打,但打出去就得要鬼子的命!”
“老何,葫芦口那场连环爆破,你埋的炸药包直接报销了三百多个鬼子,干得漂亮。少尉提中尉!”
两人接过领章,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最后。
沈烈走到了侦察排正副排长的面前。张铁石和马有田。
马有田依然是一副沉默寡言的冷酷模样,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马有田。”沈烈看着这个年轻的猎户,“城东宗祠,你带着人摸上钟楼,没开一枪,没弄出一点动静,干掉了两个拿着九二式狙击步枪的精锐杀手。你那把小刀,比子弹还快。”
沈烈拿出一副中尉领章,递给马有田。
“少尉提中尉。你这副排长,当之无愧。以后山地穿插和暗杀的活儿,你多带带底下的人。”
“是。”马有田话不多,接过领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沈烈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张铁石的身上。
这是从南京城外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生死兄弟,也是特务营资格最老的老兵。
“老张。”
沈烈拿起托盘里最后那副一杠三星的领章,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亲自上前,替张铁石将原来衣领上的少尉标志摘下,把这副上尉领章端端正正地别了上去。
“当初特务营刚建大旗的时候,为了压压战区的规矩,让你受委屈挂了个少尉。其实按照你当年在教导总队的资历,这上尉早该是你的了。”
沈烈替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领。
“你在宗祠外头带着内线兄弟堵住了杀手的后路,没让他们跑掉。这上尉的牌子,你戴着,谁也挑不出理来。”
张铁石低头看着胸前那闪闪发亮的领章,眼眶一阵发热。但他是个硬汉,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咧开嘴笑了起来。
“营长,你这就是骂我了。咱们从南京一路走过来,命都是捡的,还在乎个军衔?不过既然营长赏了,我老张就厚着脸皮收下!以后谁敢动咱们特务营一根汗毛,我老张第一个带人去抄他的老底!”
九副领章,全部分发完毕。
副营长上尉,后勤主任中尉。三个步兵连长全员上尉。机炮连长上尉。工兵排长中尉。侦察排正副排长,一个上尉一个中尉。
这九个人,加上沈烈这个中校营长,组成了如今这支六百五十人特务营的最强指挥班底。
班底完整,全部晋升。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分外热烈和温暖。没有了战场上的生离死别,此刻只剩下过命兄弟之间实打实的交情。
“营长!”小杨把上尉领章别好,胸脯拍得砰砰作响,“现在咱们营可以说是兵强马壮。六百五十人,清一色的百战老兵带队。下次要是周玉山再敢派人来,或者汉口的鬼子再敢露头,不用您亲自下令,咱们这几个连排长,轮流带人上去,也能把他们打成筛子!”
“别扯淡。”沈烈笑骂了一句,从桌上摸起旧铜烟斗咬在嘴里,“兵多将广是好事,但越是这个时候,越得沉住气。咱们的对手是正规军,不是土匪。六百五十人,真要在平原上拉开架势,还不够人家一轮炮火覆盖的。”
沈烈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都回去安顿自己手底下的人。把新兵的骨架给我搭结实了。老钱,晚上让后厨多杀两口猪,拿缴获的大洋去城里买几坛子好酒,给全营弟兄们见见荤腥,也算是庆祝咱们特务营扩编!”
“好嘞!我这就去办!”老钱乐得合不拢嘴。
“散了吧,都去忙。”沈烈下达了逐客令。
九个人齐刷刷地敬了个礼,转身掀开棉门帘,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被晋升的喜悦一扫而空,对于接下来的恶战,他们不仅没有畏惧,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底气。
就在小杨和老钱他们都走出了大瓦房,门帘快要落下的那一刻。
走在最后的张铁石,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外面热闹的校场,然后伸手,一把将那厚重的棉门帘死死地拉严实了。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沈烈正准备坐下研究地图,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张铁石没有走,反而神色异常凝重地站在门口。
张铁石脸上的那股子晋升上尉的喜悦,在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和震惊。
“老张,怎么了?”沈烈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张铁石没有立刻说话,他快步走到沈烈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足足过了半分钟。
张铁石才死死地盯着沈烈的眼睛,压低了嗓门,用一种几乎沙哑的声音开了口。
“营长。”
张铁石咽了一口唾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刚才分发领章之前……王连长,也就是一连长王铁成。他私底下,单独找了我一趟。”
听到“王铁成”三个字,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想起了黄龙岗战役之前,那个因为一句话被打断的城墙夜话。那是关于南京突围那个绝密夜晚,关于那道刻在手腕内侧的月牙形旧疤!
“他说什么了?”沈烈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张铁石死死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直冒。
“王连长告诉我……”
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足以把整个黄陂县天翻地覆的重磅炸弹。
“他说,昨天夜里他睡不着,把南京突围那一晚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他想起来一件当年谁都没往心里去的事。”
张铁石盯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天晚上,副营长拿刺刀尖划月牙的时候,不光划了扛枪的弟兄。背药箱的、抬担架的,只要是跟着特务营一块儿突围的,一个都没落下。”
“沈烈。王连长说,那第四个活下来的人,未必是个当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