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进入十一月的中旬,风雪虽然停了,但化雪的日子反而比下雪时更冷,冷风顺着衣领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师部大院的机要室里,发报机的“滴答”声响了一整个早上。
“啪!”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一把扯下刚刚译出来的电文,连大衣都顾不上披,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正堂。
“师座!战区长官部的回电!”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因为走得急,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但他脸上的喜色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吴铁山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听见这话,赶紧把海碗往桌上一搁:“快念!那帮拿笔杆子的大爷怎么说?”
李文渊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电文。
“这是第五战区长官部,那位中将巡视员亲自口述发来的急电。”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拔高了音量,“电文上说,黄陂一役,第三波大反击打出了国军的威风,打出了杂牌师的硬气。缴获之丰,杀敌之多,实属罕见!”
吴铁山听得直拍大腿:“少念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老子给他报上去的请功折子,他到底批没批?”
“批了!”李文渊笑着把电文递过去,“中将巡视员在电报后头专门加了一句话,是原话。他说:‘告诉沈连长,少校军衔的批复已经在路上了,走完军政部的流程,最多三周必到。另外,独立侦察连扩编的呈文也一并核准,具体编制等级,待战区合议后下达。’”
“好!”
吴铁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杂粮粥都洒了出来。
“三周!等得起!老子在这黄陂县驻扎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哪个连长能让长官部的中将亲自发电报许诺军衔的!沈烈这小子,算是彻底在战区露脸了!”
李文渊在一旁也跟着点头:“师座,少校军衔一旦批下来,那侦察连现在的编制就太小了。长官部说扩编的具体编制未定,我估摸着,起码得是个特务营,或者直属的特务加强排的架子。”
“不管他给什么架子,人还是咱们师的人,枪还是咱们师的枪!”吴铁山一挥手,“传令下去!今天晌午,把全师团级以上的军官,还有各个独立连的连长,全给老子叫到大操场上来!老子要当着全师的面,好好通报一下这次的战果!”
……
与此同时,城西的临时救护点。
院子里的血腥味经过几天的通风,已经散去了不少。昨天还乱成一锅粥的病房,现在终于恢复了点秩序。
宋晚晴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她那件沾满血污的白大褂已经换了下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
两天前那场四十八小时的连轴转,把她折腾得够呛,昏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劲来。此刻,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一份一份地整理着那一百三十个伤员的档案。
重伤、轻伤、截肢、阵亡。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带着浓重的血泪。
“宋大夫,听外面送药的后勤兵说,师部今天中午要开大会呢。”一个小护士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压低声音八卦着,“听说沈连长这次打了大胜仗,抢回来好几个仓库的物资,战区长官部要给他升少校了!”
宋晚晴翻着档案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档案上一个名叫“石头”的阵亡名单,炭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打仗是他们当兵的事,咱们只管救人。”宋晚晴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脑海里闪过那天自己昏倒前,沈烈站在门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她知道,那个男人的肩膀上,扛着比少校军衔重得多的东西。
“去把二号床的纱布换了,注意看伤口有没有发炎。”宋晚晴合上档案,把手里的炭笔放下,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她没有去凑那个热闹,更没有去师部大院看什么军官大会。在这个血淋淋的时代,她只认准自己手里的这把手术刀。
……
晌午时分。黄陂县城师部大院外的露天大操场上。
寒风呼啸,但操场上的气氛却热烈得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沸水。
全师三十多个核心军官,穿着整齐的军装,在操场正中央列成方阵。而在他们周围,还围着不少没出任务的士兵和后勤人员,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
操场正前方的土台子上,摆着一排缴获来的日军九四式山炮,那黑洞洞的炮口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吴铁山大步走上土台,双手叉腰,一双虎目扫过全场。
“弟兄们!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
吴铁山那洪亮的大嗓门,根本不需要扩音喇叭,直接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秋后第三波大反击,咱们师,打赢了!”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李文渊!念战果!”吴铁山一挥手。
李文渊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走上前,推了推眼镜,声音激昂。
“此役,我军攻克望川镇南日军A级防御补给站!击毙日军大队长以下军官四人,杀敌四百五十余人!彻底摧毁日军九五式装甲车两辆!缴获山炮六门,卡车十二辆!”
李文渊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军官们,扔出了最重磅的一颗炸弹。
“最关键的是,我们完完整整地缴获了日军八个物资仓库!三十万发子弹,一万五千套冬衣,六百箱药品,三十吨白面和罐头,全部运回黄陂!”
轰!
操场上彻底炸锅了。
几个步兵团的团长激动得直搓手,眼睛里直冒绿光。有了这一万五千套冬衣和三十吨粮食,底下的弟兄们这个冬天就不用挨冻挨饿了!三十万发子弹,足够他们跟鬼子再死磕好几场硬仗!
“安静!”吴铁山压了压手,台下立刻鸦雀无声。
“这仗,是独立侦察连打头阵啃下来的!”吴铁山大声吼道,“战区长官部刚刚发来急电,中将巡视员亲自保举沈烈晋升少校军衔!批复文件三周内就到!侦察连的扩编,也已经在路上了!”
台下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了站在前排的沈烈身上。
沈烈穿着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上尉军装,腰背挺得像是一杆标枪。他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少校军衔而面露得色,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沈烈!上来!”吴铁山指着土台子,“你带着弟兄们立了这么大的功,今天当着全师的面,你给大伙儿讲两句!”
讲两句。这在国军的队伍里,是个不成文的规矩。打了大胜仗的军官,总得在这个时候拍拍胸脯,喊两句“誓死效忠长官”、“报效党国”的豪言壮语,顺便表一表自己的功劳。
沈烈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上土台。
他站在那几门缴获的山炮前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双双热切、羡慕、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眼睛。
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提自己是怎么在凌晨两点五十分掐准换岗时间,更没有提那场跟特设大队拼刺刀的血战。
沈烈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声音低沉、稳当,却远远地传了出去。
“这次反击能打赢,不是因为我沈烈有多大的本事,也不是因为咱们的枪炮有多准。”
台下的军官们都愣住了,不明白这位马上要当少校的新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烈伸出手,指着黄陂县城东边的方向。
“情报是哪来的?是城东面那十二个村子的老乡,冒着被鬼子扒皮抽筋的风险,顺着车轱辘印子,一步一步给咱们踩出来的底细!”
“打仗的时候,是老百姓用小推车,顶着风雪给咱们往前线送的干粮和绷带!撤退的时候,是他们自发地把自家的门板卸下来,给咱们抬的伤员!”
沈烈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尖发颤的厚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没有这方水土的老百姓拿命托着咱们,咱们这千把号人,早就在望川镇的雪坑里冻成了冰棍。”
沈烈摘下头顶的军帽,目光肃穆。
“所以,这次反击的胜利,不属于我沈烈,也不属于咱们手里这几杆破枪。这胜利,属于黄陂县城东那十二个村送粮、探路的老百姓。”
沈烈后退了半步,身姿笔挺。
“我代表独立侦察连,给老百姓鞠一躬。”
说完,沈烈没有看台上的师长,也没有看台下的军官,他转过身,面向着黄陂县城东的旷野,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全场寂静了整整五秒。
这五秒钟里,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操场的声音。
没有一个军官交头接耳,没有一个士兵发出响动。
在这个当兵的经常把老百姓当成“泥腿子”、“炮灰”,甚至拉壮丁、抢口粮的乱世里,一个战功赫赫、即将晋升少校的精锐连长,竟然当着全师的面,把天大的功劳推给了老百姓,并且当众鞠躬致谢!
这在第xxx师的历史上,是盘古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文渊站在台下,看着保持着鞠躬姿势的沈烈,推金丝眼镜的手微微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震撼。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可能把这个年轻人看扁了,这不仅仅是一把锋利的刀,这是一个有着自己可怕信仰的人。
吴铁山看着沈烈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眶微微发热,他用力地咬了咬腮帮子,猛地举起双手,带头鼓起了掌。
“哗——!”
如雷般的掌声,瞬间在操场上爆发开来,响彻云霄。
……
城南,勤务连后院。
这里距离大操场有些距离,但那震天响的掌声和欢呼声,依然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赵德彪坐在一间堆满破烂马具的偏房里,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火盆。
他刚刚去前面领马料的时候,听见几个回来的伙夫在那儿唾沫横飞地讲着操场上的事。讲沈烈怎么马上要升少校,讲沈烈怎么给老百姓鞠躬,讲全师的人怎么把沈烈当成了神仙一样供着。
赵德彪的脸色铁青,那种青色里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捏着火盆边缘,连被烫出了水泡都没有察觉。
“少校……老百姓加冕……好威风啊……”赵德彪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那种毒蛇吐信子般的嘶嘶声。
他慢慢地松开手,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刚刚通过暗线送进来的小纸条。
这是他在得知望川镇补给站被端掉之后,冒险给汉口日伪特务总组发去紧急密电后,等了两天等来的回信。
是那个代号“周-武汉-1”的组长,周玉山,亲自拍板发来的回信。
赵德彪看着纸条上的字,那双因为恐惧和嫉妒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恶毒的狂乱。
“沈烈,你以为你赢定了?你以为你给泥腿子鞠个躬,就能在这黄陂县城一手遮天了?”
赵德彪冷笑了一声,笑声在阴暗的偏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他把那张纸条凑到火盆的炭火上。
火苗瞬间舔舐上了干燥的纸张,将上面的字迹一点点吞噬。
在那张化为灰烬的纸条上,没有作战指令,没有撤退计划。周玉山的回信,只有冷冰冰、透着无尽杀机的四个字:
“准备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