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黄陂县城,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鹅毛一样的大雪飘了一整夜,把天地间全给盖成了一片惨白。
凌晨四点,独立侦察连的营地里没有一点响动,但两百三十号人已经全副武装,像一尊尊灰色的雪雕,静静地立在校场上。
沈烈站在队伍最前面,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他伸手解开两颗扣子,把手探进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里。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杂。有那五枚冰冷的汉阳造空弹壳,有宋晚晴那个装着干野菊花的玻璃小瓶,有亲哥沈毅留下的那个铜烟斗,还有一份边缘已经被鲜血染得发硬的信封。
那是步兵营老李营长临死前塞给他的家书。
沈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老李,这第三波反击打完,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亲自去把你这封信送到家。”
他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把扣子重新系严实,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后勤副官老钱。
“老钱,辎重都捆结实了吗?”沈烈的声音在风雪中压得很低。
老钱拄着榆木假腿,凑过来压低破锣嗓子说道:“连长,全绑死了!咱们的迫击炮、轻重机枪,还有步兵营、炮兵营那边的六门山炮,全拆解了套在骡马上。就连上回在龙门坳让工兵排炸废的那辆日军装甲车底盘,我也让人拿骡子拖上了!”
“拖那个废铁嘎达干什么?死沉死沉的!”副连长小杨在旁边不解地皱起眉头,“咱们是去偷袭,带个铁王八壳子不是拖累速度吗?”
沈烈看着那个被厚厚的防空伪装网盖住的装甲车底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废铁有废铁的用处。让工兵连在底盘里塞满炸药,到了望川镇南边,这就是咱们给小鬼子准备的一份大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旧怀表,猛地一挥手。
“出发!”
没有号角,没有口令。一千三百三十人的加强营混编大队,宛如一条灰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黄陂县城外茫茫的风雪之中。
从黄陂到望川镇南面的补给站集结地,满打满算有八十里地。要是按急行军的速度,大半天就能赶到。
但沈烈硬生生地把这八十里地,拆成了整整三天的行军路线。
“一天就走二十里?”
走在队伍中间的步兵营赵营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实在忍不住凑到沈烈跟前抱怨,“沈连长,咱们这速度也太憋屈了!这大雪泡天的,弟兄们在野地里多待一天就多冻一天。干嘛不一口气扎过去?”
“一口气扎过去?你当小鬼子是瞎子?”沈烈连头都没回,目光死死盯着前面的山路,“一千三百多人,外加六门山炮!走快了,骡马的动静、大部队在雪地里踩出来的痕迹,十几里外都能让人察觉。每天走二十里,专挑傍晚风雪最大的时候走,雪一下,车辙印和脚印全能盖住。”
“连长说得对。”张铁石背着步枪走在旁边,接了话茬,“赵营长,咱们这次是去掏人家防御等级最高的老窝。要是提前暴露了行踪,人家机枪一架,咱们这千把号人全得填进雪坑里。”
赵营长碰了一鼻子灰,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不再说话了。
行军的枯燥和严寒,像钝刀子一样考验着这支部队。
第二天夜里,风刮得更紧了。
沈烈带着侦察连走在最前面开路。前面是一道狭长的老林子,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嘘——”
走在尖兵位置的小杨突然停住脚步,猛地蹲下身子,举起右拳打了个手势。
整个侦察连瞬间如临大敌,所有人就地趴在雪窝子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烈贴着雪地,快速匍匐到小杨身边,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连长,前面林子口有动静。”小杨指着正前方不到五十米的一棵大松树,“刚才手电筒的黄光晃了一下。是鬼子的游动哨。”
“几个人?”
“看着像是一个三人小组,带条狼狗。但狗没叫,估计是被冻得够呛,鼻子不灵了。”小杨咬着牙,“这帮畜生,防线拉得这么长。”
大柱从后面摸了上来,顺手就要去拉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栓:“连长,我带两个弟兄摸上去,一梭子把他们突突了!”
“把手拿开!”
沈烈一把按住大柱的机枪,眼神冷得像冰刺,“开枪?这深山老林里,枪声能传出去十里地!一旦惊动了望川镇的鬼子,咱们这三天的雪就白挨了!”
沈烈慢慢从腰间拔出那把军用短刀,反握在手里。
“小杨,大柱。”沈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跟我上。不用枪,用刀。动作要快,要干净,别让那条狗发出一点声响。”
“明白。”
三人像三头白色的幽灵,借着树干和积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三个日军游动哨逼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那三个鬼子正躲在树后抽烟,冻得直跺脚,那条狼狗趴在雪地里打盹。
就在其中一个鬼子转头吐烟圈的瞬间,沈烈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从雪地里弹射而出!
他没有去管那三个鬼子,而是直扑那条狼狗。在狼狗刚要张嘴狂吠的一刹那,沈烈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捏住了狗的上下颚,右手的短刀狠狠地从狗的下巴捅了进去,直透大脑。
几乎在同一时间,小杨和大柱也动手了。
小杨一个滑步贴近,短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直接切开了第一个鬼子的咽喉,鲜血喷在雪地上,冒出一阵刺鼻的白气。
大柱则像一头狂奔的野猪,巨大的身躯直接撞翻了第二个鬼子,粗壮的胳膊死死勒住对方的脖子,用力一拧,伴随着“咔吧”一声脆响,那鬼子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到了一边。
第三个鬼子吓傻了,刚要张嘴大叫,沈烈已经拔出短刀,一个翻滚欺身而上,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顺势一刀捅进他的心窝,用力一绞。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没有一声枪响,只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和肉体倒在雪地里的扑通声。
“把尸体拖进雪坑里埋了。血迹用新雪盖上。”沈烈站起身,在鬼子的军服上擦干了刀刃的血,“通知大部队,加快速度,穿过这片林子!”
第三天傍晚,历经千辛万苦,一千三百三十人的加强营终于抵达了望川镇南补给站二十里外的预定集结地。
这地方是个天然的葫芦谷,三面环山,极其隐蔽。
部队就地扎营,不能生火,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啃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干粮。
“小杨,张铁石。”沈烈把两个最得力的干将叫到跟前,外加五个身手最利落的新嫡系老兵。
“连长,下命令吧。”张铁石把步枪背在身后,眼神坚毅。
“你们七个人,现在立刻提前进山。”沈烈拿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我不要大致的估计。我要你们把日军大队的火力点、那两百四十个伪军的具体营房位置,全都给我摸得清清楚楚!特别是他们电台的发报时间规律,必须给我盯死!”
“连长放心,摸不透这层底,我们提头来见!”
小杨和张铁石带着人,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夜色中。
这一去,就是整整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对守在葫芦谷里的沈烈来说,简直比十四年还要漫长。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连长,这都下午了。”老钱急得在雪地里直转圈,木头腿踩出一个个深坑,“老张他们都去了十四个钟头了,连个响动都没有,不会是让鬼子的暗哨给扣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沈烈靠在山壁上,虽然脸色平静,但一直握着刀柄的手指却有些发紧,“这地方是鬼子的心脏,A级防御,哪那么容易摸?十四个小时能活着回来就算本事了。再等等。”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天色又开始擦黑的时候,谷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小杨和张铁石互相搀扶着,像两个雪人一样跌跌撞撞地滚进了营地。五名老兵紧跟在后面,个个脸色冻得发青,连眉毛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凌。
“水……给口水……”小杨一屁股瘫在地上,嗓子哑得快冒烟了。
大柱赶紧递过去一个军用水壶。
张铁石灌了半壶凉水,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缓过了一口气。
“连长,这趟没白跑。”张铁石从怀里掏出一张被体温捂热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符号,“这十四个小时,咱们几个在雪窝子里一动没敢动,把鬼子的老底看了个透。”
“说!”沈烈目光如炬。
“这补给站里,确实驻扎着一个满编的一千三百人日军大队。但他们很贼,把主力全缩在地堡和仓库周围的内圈。”张铁石指着草图的外围,“外圈这三道防线,全是那两个连的伪军在守着当炮灰。一共二百四十号人,营房就在东南角的那个坡底下。”
“那电报时间呢?”沈烈追问。
“盯死了!”小杨缓过劲来,接过话茬,“我们守在他们的通讯天线外头。鬼子的电报机,每天固定通联两次。早上一次,大概是辰时三刻;傍晚一次,是酉时三刻。除了这两个点,天线都没动静。”
沈烈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时间。
辰时三刻,也就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左右。酉时三刻,就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左右。
“干得漂亮。”沈烈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就意味着,只要咱们卡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把通讯掐断,汉口那边最快也得等到第二天的发报时间,才会发现望川镇失联了!”
这就给他们争取了整整十几个小时的黄金撤退时间!
“连长,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赵营长听得热血沸腾,搓着手问道。
沈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详细的火力分布图,脑子里迅速回放着这大半年来跟日军交手的所有细节,结合着后世军校里学过的日军步兵操典规律。
“今晚凌晨。两点五十分。”沈烈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时间。
“两点五十分?”赵营长一愣,“连长,这时间有什么讲究?咱们平时夜袭,不都是一点或者三点吗?”
小杨也有些疑惑:“是啊连长,咱们前两波反击打得那么狠,鬼子难道不防着咱们?他们难道不改换岗的时间?”
“他们改不了这死板脾气。”
沈烈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自信的笃定。这就是他作为未来特种兵、研究过无数二战战例的“先知”底气。
“日军的步兵操典里,对夜间守备有极其严格的规定。凌晨三点,是人一天中最困乏的时候。所以他们的夜班哨,习惯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进行交接。”
沈烈用手指点在地图的伪军营房上。
“你们刚才说,外围是伪军在守。伪军怕死又怕冷,肯定会提前交接。而在交接的这段时间,老哨兵心思全在回营房烤火上,新哨兵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眼睛还没适应外面的黑,这是防线最松懈、警惕性最差的时候!”
沈烈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两点五十分。一秒都不能差!就在他们新老哨兵交接班的节骨眼上,老子要像钉子一样,直接扎进他们的心脏!”
夜色越来越深。
凌晨两点。风雪渐渐停了,夜空变得异常清冷。
一千三百三十人的加强大队,在沈烈的带领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离望川镇南补给站外围防线只有不到一千米的地方。
“炮兵营就位。”
“步兵营加强连就位。”
“工兵连就位。”
各个单位的汇报声压得极低,通过口耳相传,汇聚到沈烈这里。
“老钱。”沈烈转过头。
“连长,装甲车底盘准备好了。里面塞了足足两百斤烈性炸药,引信连着三十米长的拉绳。”老钱指了指后面那团黑乎乎的铁疙瘩。
“好。听我口令再推出去。”
凌晨两点二十分。
沈烈带着侦察连的突击队,在雪地里匍匐前进,像一群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一处反斜面上。
只要翻过这个土坡,再往前两百米,就是日军外围的第一道铁丝网和伪军的暗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雪地上的温度低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
凌晨两点半。
沈烈趴在雪窝子里,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冻硬的地面上。
“咯吱,咯吱……”
极其微弱的、军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顺着地皮,一丝一丝地传进了沈烈的耳朵里。那是从伪军营房方向传来的动静,伴随着几声含糊不清的抱怨和咒骂。
小杨握着短刀的手猛地收紧,转头看向沈烈,眼神里满是即将冲锋的狂热。只要连长一声令下,他们这把尖刀就会直接捅过去。
然而,沈烈并没有下达攻击的命令。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在黑暗中对着身后的几百名兄弟,做了一个手势。
一个代表着“绝对静止”的手势。
小杨一愣,压低声音用气声问道:“连长……不摸上去吗?”
沈烈盯着两百米外那片黑沉沉的阵地,眼神冷静得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不急。”
沈烈轻轻地吐出四个字,嘴角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等他们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