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三十里外,独立侦察连驻地。
夜风把帐篷的厚棉门帘吹得呼啦啦直响,几片雪花顺着门缝卷进来,落在炭火盆的边缘,瞬间化成了一缕白烟。
“砰!”
沈烈一巴掌将那份揉得有些发皱的防御图拍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就是咱们第三波大反击要啃的硬骨头,望川镇南补给站!”
桌子周围,副连长小杨、后勤副官老钱、还有新上任的侦察排排长张铁石,三个人立刻凑了上来,脑袋快碰到了煤油灯的玻璃罩子。
“连长,这买卖不对啊!”老钱只扫了一眼图纸旁边的兵力标注,那破锣嗓子就叫唤起来了,“一千三百三十个弟兄,去磕一千三百个鬼子正规军,外加两百四十个伪军?咱们一千三百三,对人家一千五百四!还是攻坚战!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嫌硬?嫌硬你老钱现在就卷铺盖回师部军需处去打算盘!”沈烈冷眼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老钱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连长你这说的是啥话,我老钱的木头腿都长在侦察连了,哪儿也不去。我这不是心疼弟兄们嘛。”
“心疼弟兄,就给老子把第一阶段的任务理清楚!”沈烈拿起红蓝铅笔,在图纸的缓坡处重重画了几个圈。
“张排长。”沈烈转头看向张铁石。
“到!”张铁石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
“你是从教导总队出来的老兵,见识过鬼子的地堡阵。这正面的三道交叉火力网,A级防御,全是大腿粗的钢筋水泥王八壳。你带侦察排的弟兄,提前一周摸进去,把鬼子暗堡的射击死角和换防时间,精确到秒,给我标在图上!”沈烈下达了死命令。
“连长放心!”张铁石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当年在南京,咱们特务营就是靠着摸死角,拿炸药包硬炸开的血路。只要能摸到他们二十米之内,我就有把握把这些乌龟壳掀翻!”
“小杨。”沈烈手里的铅笔移向侧翼。
“连长,你说怎么打!”小杨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冒着凶光。
“你负责跟步兵营和炮兵营协调!告诉那个加强营的营长,别给老子端着架子!开打之后,步炮协同必须严丝合缝,炮声一停,他的步兵就得踩着炸点往上冲,慢一秒,这仗就得折进去几百条人命!”
“我明白!他要是敢掉链子,我当场拿枪顶着他脑袋上!”小杨咬着牙答道。
几个人正围着地图争论着穿插路线,帐篷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连长!”铁娃掀开门帘,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小杨皱着眉头问。
“城里悦来客栈的伙计,刚才假装送柴火,到了营地外头,硬把这个塞给了我,说必须立刻交到连长手里。”铁娃从怀里摸出一个叠成方块的黄草纸,递了过去。
沈烈接过草纸,眉头微微一挑。悦来客栈,那是地下党陈先生的秘密联络点。
他没有避讳在场的几个嫡系兄弟,当面展开了那张黄草纸。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是用炭笔写的。
“沈连长,秋后大反击期间,你侦察连撤离路线我已安排人手帮你侦察。望川镇南八里外有暗道,准备好接受我们的帮助。陈。”
沈烈看着这几行字,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连长,谁送来的?写了啥?”老钱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是帮咱们把张排长从汉阳接出来的那位陈先生。”沈烈把纸条叠好,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陈先生的眼线遍布汉口和汉阳的外围。鬼子在望川镇南面防得像铁桶,但老鼠有老鼠的道。有他们在暗中帮咱们摸清撤退的后路,这仗,咱们起码能少死一半的人!”
“这感情好!”大柱在一旁憨笑着搓手,“连退路都有人给包圆了,那咱们就撒开欢儿跟小鬼子干呗!”
“干是一定要干的,但这三个星期,谁也别想睡安稳觉。”沈烈一挥手,收起了地图。
“行了,大方向定下来了。都滚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五点,全连负重十公里越野,谁要是掉队,扣三天的杂粮馒头!”
“是!”
小杨、老钱和张铁石齐刷刷地立正敬礼,顶着风雪退出了帐篷。
帐篷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微弱的红光,屋外的风雪声显得更加凄厉。
沈烈坐回板凳上,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习惯性地伸手,往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里摸去。那里,装着他来到这个乱世小半年,所有的身家性命和念想。
手刚探进去,他下意识地摸了个空,随即苦笑了一下。
王老黑留下的那把小刀,已经不在了。前几天在城墙上,他亲手把那把刀塞进了宋晚晴的围裙口袋里。那是他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战场上,唯一抛出去的感情锚点。她没拒绝,这比什么海誓山盟都管用。
他收回心神,将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弹药箱拼成的桌面上。
“叮。”
五枚黄澄澄的汉阳造空弹壳,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是他刚睁开眼那天,从死人堆里醒来时,打死五个鬼子留下的。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乱世的起点。
“咚。”
一个有些发黑、刻着“沈毅”两个字的铜质烟斗,沉闷地磕在桌面上。这是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的专配,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亲哥哥,拿命换给他的护身符。
紧接着,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底白字公文。这是战区中将级长官签发的批复副本。有了这张纸,他彻底洗刷了逃兵的耻辱,成了名正言顺的中央军精锐出身。
在批复旁边,压着一份边缘已经磨破的、一比五千的城西铁路弯道地形图。那是他赚到第一桶金、正式在师部站稳脚跟的起点。
还有一封边缘沾着干涸血迹的家书。那是步兵营李营长临死前托付给他的。
“营里已经死了八十个弟兄,再死也是死兵……你能带回去一千人,比我多带回去一个排有用。”
沈烈看着那封家书,脑子里再次回响起李营长那粗哑的嗓音,心头的怒火像是在油锅里溅了一滴水,瞬间沸腾起来。
血债,必须得用血来偿。
最后,沈烈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玻璃药瓶。这是宋晚晴当初装磺胺粉的瓶子,如今里面的药粉早用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朵干瘪的野菊花。
他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苦涩却清新的细香,悄然飘散在满是硝烟味的帐篷里。
沈烈把陈先生刚才派人送来的那张密信,也仔细地折好,和这七样东西归拢在一起。
这八样东西,代表着他从一个朝不保夕的编外副排长,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师部直属的“模范连”上尉连长的全部历程。
刚穿过来时那个任人拿捏的编外兵,早已经成了过去;东躲西藏、靠一杆破枪挣命的日子,也在这个深秋的尾声,彻底画上了句号。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只要打赢了三周后的第三波大反击,那个中将巡视员许诺的少校军衔就会兑现。到那时,他就不再只是个连长。这支侦察连,必将升格为更精锐的特务排、甚至特务营的独立编制。那个在台下恨得咬牙切齿的赵德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就任仪式上接过更重的权杖,站在他永远也够不着的高处。
但打不赢,这一千三百三十个弟兄,连同他自己,就全得填进望川镇南面的大坑里。
更何况,汉口总组那个代号“周-武汉-1”的组长周玉山,至今还没有露面。那条毒蛇,随时会在最致命的时候,给他狠狠的一口。
至于他穿越的身份,依然是一个只能烂在肚子里的死结。
沈烈把这些东西重新装回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大步走出了帐篷。
外头雪停了。
沈烈踩着厚厚的积雪,独自一人走到了营地外围、城西铁路弯道前出阵地的最高处。
夜空晴朗,星光清冷。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东南方向。
那是汉口的方向,也是望川镇的方向。
沈烈深吸了一口空气,敏锐的感官在瞬间捕捉到了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
东南风。三级。
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硬。空气异常干燥,没有一丝水分。这是典型的冬日肃杀之气。
山坡下方的阵地边缘,小杨正带着几个从保安团新编进来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巡逻。
在他们不远处的荒坡上,王老黑的坟头孤零零地立在风中。沈烈知道,那块粗糙的木碑上,小杨已经用刺刀狠狠地刻下了第三十八道线。
三十八条鬼子的命,还远远不够。
沈烈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石雕一样伫立在寒风中,目光死死地锁定着东南方深沉的夜幕。
他伸手,隔着厚厚的军大衣,按在了左胸贴身口袋的位置。
胸腔随着呼吸起伏。
五枚空弹壳在衣兜里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叮叮”声。紧接着,铜烟斗传来一阵坚实的闷响。
那股属于干野菊花的若有若无的细香,在干燥的东南风中,被吹得散开,又固执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三周后。
望川镇南。
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