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黄陂县城,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嗖嗖地往人脖子领里灌。
师部大院的正堂里,早早地生起了四个大炭火盆,可屋里的气氛却比外头的寒冬还要冷肃几分。
三十多个军官,按照军衔高低和职务大小,在长条桌两边坐得板板正正。这三十来号人,是第xxx师真正的底子——三个主力步兵团的团长、营长,师部直属的炮兵连、工兵排等五个独立连级的主官,外加参谋处、军需处的几个核心副官。
赵德彪缩在最靠门边的一个角落里。他现在名义上还是勤务连的副官,按照规矩,这种全师军官大会他必须得列席旁听。
老刘,今天这阵势不对啊。前排的一个步兵营长压低了嗓门,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往常开会,师座都是先骂娘后布置防务,今天怎么桌子上摆着个红漆托盘?
你这几天在城外驻防,没听见城里的风声?旁边那人捂着嘴,小声嘀咕,战区长官部的批文下来了。蓝底白字,盖着中将大印!说是给咱们那位沈副连长翻案了!
翻案了?那逃兵的事……
什么逃兵!人家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出来的正牌子精锐!是奉了死命令突围的!听说战区还给了个大嘉奖呢!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赵德彪,把这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他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色,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绷起了一根根青筋。
他写去战区的那封黑状,非但没把沈烈整死,反而成全了人家的名声!
肃静!
李文渊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军装,从侧门走了进来,推了推金丝眼镜,大喊了一声。
正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吴铁山披着那件厚重的将官大衣,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直接走到主位上,把手里的皮手套地一声摔在桌子上。
都坐直了!吴铁山一双虎目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得震耳朵。
看看你们身上穿的!全是簇新的日本大衣!打龙门坳之前,咱们师有多少弟兄还在穿着单衣打哆嗦?现在呢?不仅冻不着,手里还攥着三十万发日本造的子弹!
吴铁山在桌子后面来回走了两步,猛地停住。
这东西是哪来的?是独立侦察连,是沈烈带着一千多个弟兄,拿命从鬼子嘴里掏出来的!
吴铁山说到这儿,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后排角落里的赵德彪身上扫了一眼。
可咱们师里,就是有那么些个见不得光的王八蛋,喜欢在背后放冷箭!造谣说老子的功臣是逃兵,还写信去战区告黑状!老子今天就当着全师的面,把这桩公案给了结了!
吴铁山猛地一拍桌子。
沈烈!出列!
沈烈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从左侧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正堂中央。
文渊,把长官部的批文,还有咱们师部的任命书,给大家伙念听听!吴铁山大声命令。
李文渊走上前,端起那个红漆托盘。他拿起上面的一份公文,清了清嗓子。
奉第五战区长官部核准,撤销沈烈一案,恢复其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出身,并赐南京突围执行命令嘉奖一次!
李文渊顿了顿,放下长官部的批文,拿起了另一份盖着师长鲜红大印的任命书,声音陡然拔高。
兹有沈烈,自入本师以来,屡立奇功。端炮阵、斩内奸、破龙门坳,战功赫赫!经师部决议,即日起,晋升沈烈为上尉军衔!正式任命为第xxx师独立侦察连连长!
轰!
正堂里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所有军官的眼神都变了。
上尉连长!
在国军的杂牌师里,一个独立侦察连的连长,那可是手握两百多号精锐、直接听命于师长的实权人物。这是真真正正地跨进了第xxx师的核心军官圈子!
李文渊笑着端起红漆托盘,走到沈烈面前。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崭新的黄褐色呢子军装。军装的袖口上,缝着代表尉官的银色两道杠袖标。最上面,放着一副黄铜打造、闪闪发亮的上尉军衔领章。
沈烈。李文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慰和如释重负,我这个参谋处副处长,兼任你们侦察连的连长,兼了大半年了。今天,这个位置总算是交到正主手里了。
多谢师长栽培!多谢李副处长!
沈烈双腿一并,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标准军礼。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红漆托盘。
转过身去,让大伙儿都看看。吴铁山在后面喊道。
沈烈端着托盘,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长条桌两边的三十多名军官。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慢慢地扫过前排的团长、营长,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赵德彪身上。
赵德彪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那是死灰。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原本以为,把沈烈贬去当个副排长,就能随便捏死。可现在呢?这个当年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新兵,就这么当着全师军官的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连仰望都够不着的高位!
沈烈看着赵德彪,没有出声嘲讽,也没有露出半点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了赵德彪一眼。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一堆即将被铲走的马粪。
这无声的一眼,比一万个巴掌扇在脸上还要让赵德彪感到屈辱和恐惧。
全师军官大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军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外走,不少人主动凑上来跟沈烈搭话道喜。沈烈一一客气地应付过去,端着那套新军装,大步走出了师部大院。
刚走出大院的门槛,沈烈的脚步就停住了。
在对面那堵斑驳的灰砖墙下,站着一个人。
宋晚晴今天穿得有些单薄,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底下套着件青色的夹袄。她手里提着个装满绷带和药瓶的藤条筐,显然是刚从军需处领完补给出来。
她不是军官,没有资格进那个正堂开会。她只是站在这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看到沈烈走出来,宋晚晴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手里端着的那套新军装上。
那黄褐色的呢子布料,还有那闪着光的银色两道杠。
两人隔着一条几米宽的土路,谁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一秒。
两秒。
三秒。
宋晚晴清冷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了一丝如春水化冰般的柔和。她看着沈烈,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沈烈也看着她,深邃的眼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度。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话。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宋晚晴得到了那个想要的答案,提着藤条筐,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沈烈才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城门口拴着的战马,翻身上马,直奔城西三十里外的侦察连营地。
……
城西,独立侦察连驻地。
当沈烈穿着那身笔挺的上尉军装,戴着崭新的领章出现在校场上的时候,整个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连长!正经八百的连长啊!老钱激动得连拐杖都扔了,单腿蹦跶着,老天爷开眼了!咱们侦察连终于不是没娘的孩子了!
铁柱咧着大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一个劲儿地搓手。
那三十个从保安团新编进来的汉子,还有二百多个老兵,齐刷刷地在校场上列队站好,一个个挺胸抬头,眼里直冒光。
都给老子站直了!老钱扯着破锣嗓子大吼一声,连长高升,咱们侦察连今天得听个响!
全体都有!举枪!
二百三十把步枪,齐刷刷地指向阴沉沉的天空。
鸣枪!放!
第一声枪响,震碎了营地上空的寒风。这是替沈烈洗刷冤屈、正名身份的庆贺。
再放!
第二声枪响,回荡在空旷的山野里。这是替特务营那八十二个死去的兄弟,发出的怒吼。
三放!老钱喊破了音。
第三声枪响,整齐划一,直冲云霄。
就在这第三声枪响刚刚落下,回音还在山谷里飘荡的时候。
沈烈敏锐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那声音不是从营地里传来的,而是顺着东边的风,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的。
刺啦——
刺啦——
那是钢铁刀刃,用力刻在坚硬木头上的声音。
沈烈猛地转过头,看向黄陂县城正东方向的那片荒坡。
他这才发现,原本应该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排长小杨,此刻并不在校场上。
城东荒坡,王老黑的坟头前。
寒风把坟头的荒草吹得东倒西歪。
小杨单膝跪在冰冷的黄土上,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军用刺刀。
他看着墓碑上那密密麻麻的刻线,深吸了一口气,将刺刀的刀尖死死地抵在木碑的空白处。
老连长。小杨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上的力道却大得出奇,您在底下听见了吗?营地里鸣枪了。
刺刀用力地划下。
刺啦——
咱们的沈烈,今天穿上上尉的军装了。咱们独立侦察连,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小杨在这块木碑的角落里,刻下了深深的、第三十八道线。
……
夜幕降临,黄陂县城的勤务连马厩里。
赵德彪坐在一张破木板床上,面前点着一根如豆的蜡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跳跃的烛火,脑子里全是今天上午沈烈穿着新军装、那副高高在上看着他的眼神。
上尉连长……中央军精锐……
赵德彪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直到咬出了血。
他不仅没死,他还爬到了我头上!吴铁山这是要把他当成心腹来培养啊!
赵德彪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疯狗,猛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沾满泥巴的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台小型的军用发报机。这是他当年在副官处私藏下来的宝贝,不到万不得已,他从来不敢动用。
但他现在等不及了。靠那些慢吞吞的交通站送信,他迟早要被沈烈玩死。
他必须直接联系汉口总组!
赵德彪颤抖着手,接通了电源,戴上耳机。
他要在今天夜里,发出一封足以把整个黄陂县城掀个底朝天的绝密电报。
滴滴,滴滴滴……
发报机的按键在黑暗中发出急促而冰冷的声响。赵德彪敲下了第一组电码——
沈烈。上尉。独立侦察连连长。城西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