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师部大院的正堂里。
外头深秋的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屋里却像是个快要炸开的火药桶。
“砰!”
吴铁山一巴掌狠狠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碗蹦起老高,茶水泼了一桌子。他气得连胡子都在哆嗦,抓起桌上一叠发黄的公文,劈头盖脸地砸在地上。
“娘的!老子在前头替他兜着天大的干系翻案,这孙子倒好,蹲在马厩的粪坑里还不老实,居然敢在背后放老子的冷箭!”吴铁山破口大骂,一双虎目瞪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沈烈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将散落在地上的公文捡了起来。
李文渊站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色也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师长,消消气。”沈烈把公文抖了抖灰,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
这是一份从第五战区长官部加急退回来的“协查通报”。里面夹着一封密信,还有一张按着红手印的所谓“证人证词”。
沈烈一眼扫过去,心里就全明白了。
这信是赵德彪写的。这只躲在勤务连铲马粪的毒蛇,显然是听到了师部要给沈烈翻案的风声,狗急跳墙了。他利用早年在战区长官部拉拢的同乡关系,给战区的一位刘副参谋长写了封黑状。
信里言之凿凿地说,沈烈自称“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出身”,纯属招摇撞骗,根本拿不出任何过硬的证据。
更毒的是那份附带的“证人证词”。
上面编造了一个极其恶毒的谣言版本,说有一个当年逃出来的老兵亲眼看见,沈烈在南京突围的那天晚上,非但没有掩护长官,反而给日军的搜索队指了路,出卖了特务营的防线,以此换取自己脱下军装逃命的机会。
“通敌卖国,出卖长官。”沈烈看着这八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这王八蛋的笔杆子,比刀子还毒!”吴铁山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火盆,火星子溅了一地,“他这封信一递到战区刘副参谋长的案头,你翻案的折子直接就被压死了!战区那边现在要咱们给个交代!”
吴铁山越想越火大,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拉动枪栓:“老子这就去后院,一枪毙了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师长,留步!”
沈烈身形一闪,稳稳地挡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你让开!这狗汉奸留着就是个祸害!”吴铁山怒吼道。
“师长,狗咬人一口,人不能趴在地上咬回去。”沈烈站在门口,身姿笔挺,语气里没有半点被冤枉的惊慌,反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镇定。
“他赵德彪写这封信,图的是什么?他就是想把水搅浑。”沈烈看着吴铁山的眼睛,把这里面的政治门道掰开了揉碎了说,“您现在要是拿着枪去把他毙了,战区那边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咱们吴师长为了包庇一个手下,杀人灭口!到时候,这屎盆子就死死地扣在咱们师的头上了!”
吴铁山举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咬着牙不说话。
李文渊走上前来,接过了话茬:“师座,沈副连长说得对。主战场不能偏。咱们不能跑到战区长官部去跟一个马夫对簿公堂,那是自降身价,更是中了赵德彪的圈套。”
“那你们说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往咱们头上泼脏水?!”吴铁山没好气地把枪拍在桌子上。
“脏水,用清水洗是洗不掉的,得用铁证砸回去。”李文渊冷笑了一声,从公文里抽出那张按着红手印的“证词”。
“赵德彪太心急了,造假也不做得圆满些。”李文渊指着证词结尾的一个签名,眼神里满是老狐狸般的精明,“他捏造的这个所谓的老兵证人,叫王长贵。我刚才去查了咱们第五战区的伤亡名册。巧了,这个王长贵,早在两个月前的徐州会战里,就被鬼子的炮弹炸碎了,抚恤金都是我亲自批的。”
李文渊抬起头,看着吴铁山:“师座,您不用动怒。我这就把王长贵的阵亡通知书原件,连带着赵德彪这封伪造的信,直接拍电报发给战区的刘副参谋长。我倒要看看,一个死人,是怎么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给他赵德彪按手印的!”
这招釜底抽薪,直接打在了赵德彪的七寸上。
吴铁山听完,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冷哼了一声:“好!就这么办!把阵亡通知书拍到那个刘副参谋长的脸上去!狠狠地打他的脸!”
打脸的痛快劲儿刚过,屋子里的气氛又沉重了下来。
赵德彪的伪证好破,但翻案的死结还在。
“假证词戳穿了,但战区那边肯定还会要你拿出真凭实据。”吴铁山转头看着沈烈,眉头重新拧成了疙瘩,“张铁石那个关键人证,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小杨昨天不是去探过了吗?”
提到张铁石,沈烈的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师长,情况比我们想的要糟。”沈烈声音低沉,“汉阳东北方向十二里,那个教书学校,已经被日军特高课的一个特设班给死死盯住了。”
“鬼子盯上了?那他娘的还不赶紧抢人!”吴铁山急了。
“不能用部队去抢。”沈烈摇了摇头,“特设班的人穿的都是便衣,混在当地的老百姓里。咱们如果派军队强冲,那就是打草惊蛇。一旦交火,特高课发现守不住,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张铁石一死,我的案子就成了死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把人弄出来?难道指望他自己长翅膀飞出汉阳?!”
“用咱们的军队不行,但在暗处做事,有人比咱们更在行。”沈烈看了一眼李文渊,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师长,您还记得几个月前,替咱们查清药品走私案、在汉口有着通天眼线的陈先生吗?”沈烈沉声问道。
吴铁山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陈先生,那个公开身份是布匹商人、实则是地下党联络员的神秘人物。他曾和沈烈有过命的交情。这大半年来,陈先生的关系网在暗处帮了师部不少忙。
“你是说,让地下党帮咱们捞人?”吴铁山压低了声音。
“对。对付特务,就得用特工。”沈烈点头,“他们在那一片的眼线比咱们的侦察兵好用得多。我已经拜托李副处长,把陈先生秘密请到了黄陂。”
话音刚落,办公室后面的侧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戴着礼帽的瘦高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其貌不扬,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历经风霜的沉稳。
正是陈先生。
“吴师长,李副处长,沈副连长。别来无恙。”陈先生摘下礼帽,微微点了点头,态度不卑不亢。
“陈先生,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这回请你来,是想请你们帮个要命的忙。”吴铁山是个粗人,开门见山地说道。
陈先生走到桌前,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微微一笑:“沈副连长的事情,我在路上听李副处长说了一个大概。那个汉阳东北十二里的教书学校,情况确实很棘手。日本人的特设班把大门和侧门都看死了,连进去送柴火的农夫都要对口令。”
“你们有办法?”沈烈盯着他。
“巧得很。”陈先生喝了一口热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那个学校里,正好有一位我们的同志。是个教算术的先生,跟张铁石在一个办公室。”
听到这话,沈烈和李文渊同时精神一振。地下党的渗透能力,果然名不虚传。
“陈先生,需要我们怎么配合?”沈烈直入正题。
陈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桌子上。
“日本人现在只是监视,没有抓张铁石,是因为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张铁石背后还有什么抗日组织跟他联系。”陈先生的手指在草图上画了一条线。
“所以,我们不能去联系他。我们要让他自己走出来。”
陈先生抬起头,目光明亮:“我们的内线教员,明天会截获一封发给张铁石的电报,然后把电报换成一张病危通知。就说张铁石在乡下的老娘快不行了,让他赶紧回乡奔丧。老娘病危,这是最合情合理的请假理由,日本人为了不打草惊蛇,一定会放他出校门,然后在后面尾随跟踪。”
“等他出了校门,我们安排在沿途的三个内线同志,会利用集市的人流和巷子里的视线死角,制造几起小混乱,把跟梢的日本特务给挡住半柱香的时间。”
陈先生的手指最终停在草图上的一个红点处。
“汉阳城外,双桥镇。这是我们能把他送到的最远的地方。”陈先生看着沈烈,“剩下的路,就得靠沈副连长的人了。”
“双桥镇。”沈烈默默地将这个地名刻进脑子里。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这情分我沈烈记下了。”沈烈郑重地对陈先生拱了拱手,然后转头看向吴铁山。
“师长,我今晚就派小杨、大柱,带上三个身手最利落的老兵,换上便衣去双桥镇接应。只要人一到,就算用命填,我也把张铁石给带回来!”
一场由师长、军统边缘人李文渊、以及地下党陈先生共同编织的反向营救网,在赵德彪的疯狂反扑下,彻底拉开了大幕。
……
深夜。黄陂县城后院的马厩里。
夜风从破烂的屋顶漏下来,冻得人直打哆嗦。空气中弥漫着酸臭的马粪味。
赵德彪缩在干草堆里,紧紧地裹着那件破棉袄,一双眼睛像夜猫子一样在黑暗中闪着恶毒的光。
他刚才去倒泔水的时候,偷听到了两个巡夜宪兵的闲聊。
说是李副处长下午在参谋处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拿着一份徐州会战的阵亡名单,给战区长官部拍了一封言辞极其激烈的电报,把战区的那位刘副参谋长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德彪不用猜也知道,自己伪造的那份证词,被戳穿了。
吴铁山和李文渊不但没上当,反而在战区那边把他这颗钉子给拔了。
“这帮王八蛋……命真大……”赵德彪咬着牙,指甲死死地抠进干草里。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从另一个相熟的军需处老乡那里探听到了一个更要命的消息。沈烈今晚悄悄派了五个人,便衣出了城,方向是汉阳。
沈烈这是要去接那个叫张铁石的证人了!
赵德彪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旦张铁石被安全接到黄陂,当年南京突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沈烈非但不会背上逃兵的罪名,反而会成为死战不退的英雄。到时候,吴铁山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个躲在马厩里放暗箭的汉奸!
“不行……张铁石绝不能活着进黄陂城……”赵德彪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恶毒而扭曲着。
他猛地从干草堆里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摸出那个藏在砖缝里的小本子和铅笔头。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后,他把那张纸条紧紧地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了一个没有地址的信封里。
赵德彪攥着那个信封,就像攥着自己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他知道,这封信只要顺着之前的暗线送到汉口总组的案头,特高课的杀手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双桥镇。
“沈烈……”
赵德彪在黑暗中阴冷地笑了一声,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想翻案?老子让你去双桥镇替他收尸!”
那封连夜送出城外的密信里,只写了短短的六个字:
“双桥镇,张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