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西,三十里外,铁路弯道阵地。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还没散干净。
沈烈蹲在防炮洞的油灯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棍,在地上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形图上比划着。老钱拄着木拐,抱着那本蓝皮账册,脸色比外头的黑夜还要沉。
“副连长,底细全在这儿了。”老钱压低嗓门,像是怕惊动了外头的风,“五百二十发六点五毫米步枪弹。掷弹筒的炮弹一发不剩。手榴弹还有不到两箱。就算把打退堂鼓的炊事班全算上,咱们能扣扳机的,也就一百九十号人。”
小杨和柱子蹲在旁边,两人脸上全是黑灰,眼珠子熬得通红。
白天那一仗,他们虽然反用缴获的九四式山炮端了日军中队的指挥组,打碎了日军大队长的误判,但也把日军彻底惹毛了。
“副连长,今天咱们让鬼子丢了七十多具尸体,连中队长都给炸碎了。明天一早,他们大队长非得疯了不可。”柱子咽了口唾沫,“要么是调联队的重炮群来洗地,要么就是两个中队以上的猪突强攻。就咱们这五百来发子弹,还不够给他们塞牙缝的。”
沈烈扔掉手里的枯草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硬碰硬,咱们这点家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沈烈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几个骨干,“所以,咱们不碰了。”
“不碰了?撤?”小杨愣住了,“师座可是下了死命令,让咱们死钉在这儿的!这要是撤了,战区督战队能把咱们全毙了!”
“我没说撤回黄陂,我说的是把这道正面阵地让出来。”沈烈走到掩体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战壕,“咱们连夜往后退一里半,退到第二道预备防线去。把这地方,给鬼子做成一座空城。”
几个人面面相觑。
“空城计?副连长,这荒郊野岭的,鬼子望远镜一扫,没人他们直接就蹚过去了,顶多就是扑个空啊。”老钱皱着眉头。
“我不要他们扑空,我要他们把吃奶的劲儿全砸在这片空地上。”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传我的命令,全连立刻动起来。把能带走的弹药辎重全撤到二线。剩下的,给我在这儿摆一出大戏!”
这一夜,铁路弯道阵地上热闹非凡,却听不见半点脚步声。
老兵们按照沈烈的吩咐,在战壕里忙活得热火朝天。
柱子带人找来一堆枯黄的茅草和烂木头,扎成一个个真人大小的草人。再把白天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破军装、钢盔给草人套上,拿木棍撑着,三三两两地插在战壕的射击孔后头。
“娘的,老子当了半辈子兵,头一回给稻草人站岗。”柱子一边把一顶带血的钢盔扣在草人脑袋上,一边嘟囔着骂街,这黑色幽默惹得旁边几个老兵低声直乐,原本因为小六子阵亡而压抑的气氛,倒是被冲散了不少。
小杨则带着几个手巧的,在十二个预设火力点里布置机关。
他们把几支打坏了膛线的废枪架在沙袋上,枪机上绑着细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拴着几根粗大的香火。香火点燃,算好燃烧的速度,等烧断了麻绳,枪机就会自动击发。
老钱也没闲着。他让人砍了几根粗壮的黑松木,刷上锅底灰,远远看去,跟九四式山炮的炮管一模一样,半遮半掩地盖在反斜面的伪装网底下。
最后,沈烈亲自在几个废弃的防炮洞里,埋下了几堆浇了水的湿柴,底下压着慢燃的引线。
天快亮的时候,侦察连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这片费尽心血修筑的阵地,退入了一里半外的第二线灌木林。
第二天,上午巳时。
八十里外的日军第 xxx 旅团,显然是被昨天那个加强中队的惨败激怒了。他们不仅没有退,反而从后方调来了一个联队级别的野炮大队。
“轰!轰!轰!”
毫无预兆地,震耳欲聋的炮击开始了。
这不是掷弹筒的骚扰,这是真正的重炮洗地。
沈烈和小杨趴在二线阵地的土坡后面,感觉身下的地皮都在剧烈地跳动。
远处的铁路弯道阵地,瞬间被一片火海和漫天的黄土吞噬。日军的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砸在那些“有人”的战壕、冒着青烟的防炮洞,以及那两门露出一截“炮管”的反斜面阵地上。
足足轰炸了一个上午。
日军大队长在五里外的指挥所里,通过高倍望远镜,满意地看着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焦土。
“大佐阁下,支那人的阵地已经没有任何还击的迹象了。他们的炊烟断了,偶尔有几声零星的枪响,也像是临死前的走火。”副官在一旁兴奋地汇报,那几声枪响,正是小杨布置的香火烧断麻绳触发的。
“哟西。在皇军的绝对炮火面前,任何诡计都是徒劳的。”大队长收起指挥刀,“命令第三、第四中队,交替掩护,推进清场!不要放过一个活口!”
两个中队的日本兵,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这片焦土。
他们以为会遭到拼死的抵抗,或者至少能看到满地的支那军人尸体。
可是,当带队的军官一脚踹开一段残存的沙袋,跳进战壕时,他傻眼了。
没有尸体,没有武器。
只有几个被炮弹炸得七零八落的稻草人,脑袋上的钢盔滚落在一旁。那两门让他们忌惮了一整夜的“山炮”,竟然是两截烧焦的黑松木!
“八嘎呀路!空营!是空营!”
日军军官愤怒的咆哮声在战壕里回荡。
消息传回指挥所,日军大队长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望远镜砸了。他动用了一个野炮大队,浪费了一整个上午的宝贵炮弹,炸毁的竟然是一堆稻草和烂木头!
“他们跑不远!辎重和伤员肯定拖慢了他们的速度!”大队长双眼通红,像是被戏弄的野兽,“搜!给我往前搜!把他们找出来,碎尸万段!”
两个中队的日本兵,带着被耍弄的愤怒和羞恼,放弃了原本谨慎的交替掩护阵型。其中一个二十多人的尖兵小队,为了抢功,直接越过了弯道,顺着车辙印,一头扎进了前方一里半外的灌木林里。
灌木林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日军尖兵刚刚踩断一根枯枝。
“打!”
沈烈冰冷的声音在林子里骤然响起。
“砰!砰!砰!”
没有任何花哨的齐射,只有几十支步枪精准到极点的点射。
五百二十发子弹,每一发都算计到了骨头里。
这二十多个急火攻心、阵型散乱的日军尖兵,连敌人在哪都没看清,就像割麦子一样倒在了灌木丛里。
后面的日军大部队听到枪声,立刻趴下准备还击。
“撤!”
沈烈没有贪功,更没有下令冲锋。吃掉这股冒进的尖兵,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侦察连的老兵们像是幽灵一样,开完一枪,立刻顺着林子深处的撤退路线,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军的两个中队在林子边缘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满地的尖兵尸体,再看看前面深不见底的密林,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他们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这样的陷阱,更不知道这支狡猾的支那军队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最终,日军指挥官咬着牙,下达了停止追击、收缩防线的命令。
这一仗,侦察连零阵亡,甚至连个擦伤的都没有。
下午。
二线阵地的临时连部里,那台手摇电话被老钱接通了。
“师座!找您的!”老钱激动地把听筒递给沈烈。
沈烈接过听筒:“师长,我是沈烈。”
电话那头,吴铁山的声音透着一种罕见的严肃和压抑的激动。他已经收到了前线的战报。
放弃主阵地,摆空城计,白耗日军联队炮群一上午的弹药,又反咬一口吃掉一个尖兵小队。这种打法,在国军阵地战的教范里找不着,却偏偏打出了奇效。
吴铁山在电话里沉默了良久,没有夸奖,也没有训斥。
他只问了一句话:“沈烈,你交个实底。你手里的弹药,还剩多少?”
沈烈看了一眼旁边老钱刚刚清点完的账册,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底气:
“报告师长。还剩四百九十发。够再骗他一次。”
电话那头,吴铁山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听筒直嗡嗡,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这一句“够再骗他一次”,算是把沈烈这个中尉副连长,彻彻底底地在吴铁山这个老军阀的心里,立成了一根擎天柱。
“好!给我稳住!战区督战队的人已经走了,后方的补给线明天一早就能给你打通!”吴铁山吼道,“你小子,真是个妖孽!”
傍晚。
城西铁路弯道的围困,随着日军大队的主动收缩,算是暂时解了。往后送的轻伤号清了零,沈烈在这大半个月的神经紧绷后,第一次有了一丝喘息的空档。
他没有留在连部休息。
他要了一匹马,单骑朝着十二里外的张家屯方向奔去。
名义上,他是去盘点一下救护点还能不能再匀点止血纱布过来。
天色擦黑的时候,沈烈勒住了马缰。
张家屯的临时救护点设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院子里亮着两盏昏黄的马灯,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石炭酸味道。
宋晚晴正站在院子里,就着井水,用力搓洗着几条满是血污的绷带。她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白皙的手臂被井水冻得有些发红。
听到马蹄声,她抬起头。
沈烈翻身下马,把马缰拴在门口的歪脖子树上,大步走了进来。
宋晚晴没有说话,只是把洗干净的绷带拧干,搭在旁边的竹竿上,然后用一条算不上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
沈烈走到她面前。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木水盆,谁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沈烈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他解开抽绳,从里面倒出了一样东西,摊在宽大粗糙的掌心里。
那是小六子临死前死死攥着、后来被宋晚晴托人还回来的那发六点五毫米子弹。
黄澄澄的铜壳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沈烈把手心往宋晚晴面前送了送。
“他没白攥这一颗。”沈烈看着宋晚晴清冷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疲惫和执拗,“我今天,用它换了一座空城。阵地上,没再多死一个兄弟。”
宋晚晴的目光落在那发子弹上。
她脑海里闪过那个十七岁少年死在手术台上的惨状,也听懂了沈烈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他是在告诉她,他没有把士兵的命当成可以随意挥霍的草芥。
宋晚晴没有去接那发子弹,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夸赞。
她转过身,径直走进了土地庙的正堂。
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半卷泛黄的医用纱布。在这个物资奇缺的救护点,这是她从自己的牙缝里、从那些本该报废的物资里,一点一点洗干净、消毒、省下来的“私房货”。
她走到沈烈面前,把那半卷纱布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是自从相识以来,宋晚晴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而且不是出于公事上的分发,而是硬生生从自己手里匀出来的。
沈烈握着那半卷粗糙的纱布,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两人依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但在这寒冷的秋夜里,在这弥漫着血腥味的土地庙小院里,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高墙,似乎又无声无息地剥落了半寸。
“活着。”宋晚晴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去洗那盆血水。
沈烈把子弹和纱布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驾!”
马蹄声再次响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
城西弯道前的晨雾还没散尽。
沈烈站在重新插满独立侦察连战旗的阵地高处,举起那具缴获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里。
五里外那个昨天还耀武扬威的日军大营,此刻炊烟稀疏了一大半。一顶顶帐篷被拆除,辎重车开始重新装载。
一条土黄色的纵队,正在泥泞的官道上调头,向着北面汉口的方向撤退。他们走得很急,甚至连一些带不走的破旧木箱都直接扔在了路边,比来时的气势要狼狈得多。
“连长!”小杨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口,兴奋地站在旁边咧着嘴大笑,露出两排白牙,“你看!鬼子拔营了!咱们这五百发子弹,硬生生把人家一个八百人的大队给耗走了!”
周围的老兵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沈烈慢慢放下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望着那片空出来的弯道开阔地,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小杨能听见。
“耗走的是一个大队。”
沈烈把望远镜塞进挂包,转过身,大步朝着连部走去。
“下回来的,就是一个旅团。”
真正的绞肉机,才刚刚预热。他要去摊开那张地形图,那四个写在角落里的字——“秋后大反击”,是时候该见见真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