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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抗战:踏平敌阵 > 第63章 陈先生·雨夜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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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

打脸风波过后的第三天傍晚,这场透雨依然没有停的迹象。冰冷的雨丝扯地连天,把黄陂县城内外的黄土路全泡成了烂泥浆。

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轿车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前面路太窄,汽车底盘低,根本开不进去。

车门推开,李文渊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长衫,撑起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沈烈没打伞,他穿着粗布短打,头上扣着一顶破斗笠,身上披着蓑衣,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泥泞的山道往前走。小杨抱着步枪,披着蓑衣远远地跟在后面放哨。

“李副处长,咱们这趟到底去见谁?”沈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开口问道。

“一个老朋友。”李文渊的皮鞋全糊满了泥,但他步子迈得依然很稳,“到了你就知道了。”

顺着山道走了大概三里地,前方出现了一处偏僻的农家小院。

院子四周是用树枝随便扎的篱笆,土坯房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雨水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李文渊收起油纸伞,推开虚掩的柴扉,走进了堂屋。

屋子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泥炉子上正烧着一壶水,水汽顶着壶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脚踩圆口黑布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篾子编着笸箩。

听见脚步声,中年男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

他长了一张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普通国字脸,但那双眼睛却分外明亮,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沉稳。

“老李,下这么大雨还跑一趟。”中年男人走过来,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又从旁边拿过两条板凳,“坐。”

“陈先生。”李文渊点点头,让开半个身子,把沈烈亮了出来,“人我带来了。这就是独立侦察连的沈烈。”

被称为“陈先生”的中年男人,目光越过李文渊,落在了沈烈身上。

他的视线从沈烈那张被风霜雕刻过的脸、左侧没有眉毛的反“7”字旧疤,一路往下,看到沈烈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最后又回到沈烈的眼睛上。

陈先生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从粗瓷茶壶里倒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端过来放在缺了角的方桌上。

“山野人家,没好茶。喝口热水驱驱寒气。”陈先生指了指长条板凳。

沈烈没客气,大步走过去坐下,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热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把一路走来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他暗暗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陈先生。

这个人的举止太自然了,没有国军长官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僚气,也没有江湖帮派那种刻意的匪气。他手上的老茧很厚,不仅是虎口,连手掌边缘都有,那是常年干农活和握枪双重磨砺留下的印记。

沈烈心里很清楚,现在是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在黄陂以北、大别山南麓这片广袤的区域里,新四军的挺进队伍虽然还没建立起完全稳固的根据地,但他们的联络员和武工队,早就已经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扎根在这些偏僻的村落里。

前几天李文渊刚在审讯室惊雷中被洗清了“通共”的嫌疑,证实了十年前是军委派出的卧底。今天他带自己来见的这个“陈先生”,身份根本不用猜。

“沈副连长,你的名字,我在大别山里都听说了。”陈先生也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笑容温和,“城西铁路弯道,你带着一个排,硬生生把日军的一个联队挡了两天。前阵子在望川镇,你又带人端了鬼子的接头点。仗打得硬气。”

“长官下了死命令,当兵的只能拿命去填。”沈烈放下粗瓷碗,声音发沉。

陈先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看着门外连绵不断的秋雨,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沈烈。这一次,他眼底的温和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人心的审视。

“沈副连长,老李跟我说,你是个纯粹的军人,是把斩牛的快刀。”陈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今天找你来,不谈收编,也不谈主义。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沈烈坐直了身子,迎上陈先生的目光:“您问。”

陈先生盯着沈烈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沈副连长,你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流了这么多血,打这么多仗。你到底,是为了谁打?”

这个问题,像是一口洪钟,在沈烈的脑子里重重地敲响。

为了谁打?

为了战区长官部那些朝令夕改的命令?为了像钱广财、赵德彪那样脑满肠肥的贪官去搏取升迁的资本?还是为了那个不知真假的“沈毅”的身份去寻仇?

沈烈的脑海里,快速闪过这一路走来的画面。

南京教导总队地下掩体里,那些到死都攥着没子弹的步枪的兄弟。

野人沟里,王老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扎进鬼子胸膛的那把卷刃短刀。

城西校场上,那些从牙缝里抠出半斤糙米送给他们当军粮的黄陂老百姓。

还有宋晚晴那双在血污中缝合伤口、却在夜晚孤单地看着父亲遗照的眼睛。

沈烈低下头,手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贴身的内衣口袋。那里装着宋晚晴给的那个空玻璃瓶,还有几个冰冷的汉阳造空弹壳。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后淬炼出来的坚硬。

“为我哥沈毅打。”沈烈看着陈先生,声音沉稳。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陈家村那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村长。

“为我家乡打。”

沈烈把粗瓷碗往前推了推,深吸了一口气:“为黄陂县城东,那些大半夜推着独轮车,把全家救命粮送给我们的老百姓打。他们给我一口饭,我就拿这条命去给他们挡子弹。就这么简单。”

没有宏大的口号,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誓。

这几句大白话,透着一股泥土和鲜血混杂的腥气,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来得实在。

陈先生看着沈烈,眼底那层审视的坚冰慢慢融化了,重新浮现出温和的光芒。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

“好。我记住你的话了。”陈先生没有伸出手去握,也没有说任何招揽和承诺的话,“沈副连长,只要你的枪口还对着日本人,只要你心里还装着那些送粮的老百姓。我们,以后会再见的。”

谈话到此结束。

地下工作的规矩,从来没有一次接触就交心托底的。这是一场漫长的双向考验,陈先生只是在沈烈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李文渊站起身,对陈先生微微颔首:“我们先回了。这几天雨大,小心着凉。”

“路滑,慢走。”陈先生站在屋檐下,目送两人走出柴扉。

……

离开农家小院,沈烈和李文渊顺着原路往停车的岔路口走。

秋雨不仅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了。雨点砸在蓑衣上,劈啪作响。

两人刚走到一半,小杨从一处高坡的灌木丛里滑了下来,幽灵般凑到沈烈身边。

“副连长,有尾巴。”小杨压低嗓子,眼睛警惕地盯着来时的土路后方,“咱们出城不久,就有人在后面缀着。大概跟了有三里地了。是个穿便衣的。”

沈烈眼神一凛,手顺势摸向后腰的毛瑟手枪。

“谁的人?”李文渊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看那缩头缩脑的步法,像是副官处那帮吃黑饭的狗腿子。”小杨啐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

“赵德彪的人。”沈烈瞬间反应过来。

赵德彪虽然前几天构陷李文渊的诡计破产了,但他外面的那些眼线和死士肯定没有全断。今天李文渊带着他出城,这帮人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又盯了上来。

“我去解决他。”小杨端起步枪,眼神变得像一头觅食的狼。自从王老黑死后,小杨身上的那股兵痞气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狠劲。

“留活口。”沈烈交代了一句。

小杨点点头,身子一矮,像泥鳅一样钻进了路边的枯草丛里,转眼就融进了雨夜的黑暗中。

沈烈和李文渊继续往前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但步子明显放慢了。

后方一百米外。

一个穿着黑胶皮雨衣的便衣男人,正猫着腰,借着树干的掩护,一点点往前摸。他手里倒提着一把撸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两个隐约的背影。

雨声掩盖了周围一切细微的动静。

便衣刚准备探头,突然,他脚侧的泥水坑里,毫无预兆地窜出一个人影。

没有喊叫,没有多余的动作。

小杨借着泥水的湿滑,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来。他没有开枪。

下蹲,极度前倾。

他手里反握着一把短刺刀,借着滑行的巨大惯性,刀背狠狠地磕在便衣前跨的那只脚的脚踝骨上。

“咚!”

便衣发出一声闷哼,脚踝一阵剧痛,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没等他摔在烂泥里,小杨双腿猛地发力,如同弹簧般窜起。

下蹲击踝,起身直刺。

这正是王老黑留在野人沟里的那招“草上飞”!老黑死后,小杨在营地里没日没夜地练这一手野路子,今天终于在这雨夜里见了真章。

只不过,小杨在最后一刻手腕一翻,没有用刀尖,而是用结实的步枪枪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便衣的心口窝上。

“砰!”

便衣被撞得向后翻仰,重重地砸在泥水里,一口酸水喷了出来,手里的撸子也飞了出去。

小杨一脚踩在男人的胸口上,刺刀冰冷的刀锋直接贴住了他的咽喉。

“别动!动就给你放血!”小杨咬着牙低吼。

沈烈和李文渊听到动静,转身走了过来。

沈烈走上前,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在便衣的雨衣口袋里上下摸索。

很快,他从便衣贴近胸口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被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小方块。

借着微弱的光线,沈烈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字。

沈烈扫了一眼开头,冷笑了一声。

“李副处长疑接触红匪,当年留日身份可疑,建议立刻关押……”

这竟然是前几天赵德彪用来构陷李文渊的那份密报的副本!

“狗东西。”李文渊站在雨中,看着那份密报副本,声音森寒,“吴师长已经把原件当面撕了,赵德彪这是不死心,让人拿着副本在城外到处盯梢,想抓我的现行,好直接越过师部往战区督战队递材料。”

“把他捆上,堵住嘴,塞进车后备箱。”沈烈把信纸揣进怀里,站起身,“回城。去见师长。这次,赵德彪算是把自己的路彻底走绝了。”

……

半个时辰后,黄陂县城,师部正堂。

吴铁山刚巡视完防线回来,军大衣上还在往下滴水。他端着搪瓷茶缸,看着沈烈拍在桌子上的那份湿漉漉的密报副本,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突突直跳。

门外,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便衣正跪在雨地里瑟瑟发抖。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吴铁山把搪瓷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水花四溅。

“前几天老子念在他也算跟着我打过几场硬仗的份上,没直接毙了他,只当是给他个警告。没想到他还敢背着老子,继续在底下搞这种阴私勾当!”吴铁山怒极反笑,大步走到桌前抓起电话摇把。

“给我接副官处!立刻下调令!”吴铁山对着电话听筒咆哮。

“把赵德彪给老子从参谋处提出来!扒了他那身中校皮!调入师部勤务连!当个上士班长!让他去给马厩铲粪,给新兵洗绑腿!没有老子的手令,他要是敢踏出勤务连大门半步,直接宪兵队伺候!”

勤务连。

这是国军杂牌师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名义上是师部直属,实际上就是个打杂的“冷宫”。管的都是锅碗瓢盆、粮草辎重和马匹饲料。一个中校军官要是被扔进勤务连当班长,那就等于被彻底踩进了烂泥里,连个普通的战斗兵都不如,受尽白眼和折辱。

把赵德彪从团部副官处调到参谋处,是明升暗降;现在再把他从参谋处一脚踢到勤务连,这是结结实实的第三次降级,而且是彻底的羞辱。

电话挂断。吴铁山余怒未消地在屋里踱步。

“师长。”沈烈站在桌前,看着暴怒的吴铁山,突然开口进言。

吴铁山停下脚步看着他:“怎么?你觉得处罚轻了?这王八蛋三番五次想害你们,我现在就让人毙了他也不为过!”

“不,师长。杀他容易,但他背后的线就断了。”沈烈目光如炬,条理清晰地分析,“赵德彪虽然在城里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但他还没真正动用汉口特高课和‘周-武汉-1’的接头方式。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国军内部的政治规则里玩手段。”

沈烈往前走了一步。

“师长,再给他一个机会。把他放在勤务连这个位置上,恰到好处。”

“为什么?”吴铁山皱起眉头。

“勤务连虽然是冷宫,但每天要负责采购粮草、转运物资,要跟城里城外的商贩打交道。这就等于给他留了一扇漏风的窗户。”沈烈解释道,“他受不了马厩里的屈辱,眼看着在师部再也翻不了身,又觉得有机可乘,他就会被逼得狗急跳墙,动用最后的底牌,去抓汉口那根救命稻草。”

沈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绝对的自信:“只要他敢伸手联系汉口,我就能把那张网连根拔起。”

吴铁山定定地看着沈烈,过了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吴铁山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这是我给他留的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他敢在这最后一次机会里通敌卖国,沈烈,你亲自动手,把他给我碎尸万段!”

“是!”沈烈立正敬礼。

……

雨,终于在后半夜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一丝惨白的月光。

沈烈一个人走出了师部大院。他没有回营地,而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城西高耸的角楼下方。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清冷的泥土气息。

他靠在青砖城墙上,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模糊的冷月。

他的手慢慢垂下,伸进右脚军靴的靴筒里。

粗糙的手指碰到了那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八公分短刀。刀柄上的血迹虽然早就洗干净了,但在沈烈摸上去的那一刻,仿佛还能感觉到王老黑留在上面的体温和那种不顾一切的死志。

陈先生今晚的那句“为谁打”,还在他耳边回响。

沈烈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刀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明天。

明天,就是王老黑和老李的追悼会了。

这黄陂县城的风,是该换个刮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