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角楼的石阶上,风刮得更紧了。
沈烈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巷口阴影里,看着宋晚晴把那张旧照片包好,正准备提着煤油灯起身。
他停下了原本要迈回城西营地的脚步。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积水坑里,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水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后半夜显得格外突兀。
宋晚晴提着煤油灯的手顿住了。她没有慌乱地东张西望,而是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团昏黄的光晕,看向巷口的方向。
沈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件破呢子大衣,只套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军装,两枚中尉领章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铜光。
走到石阶前,沈烈没有停下,直接踩着生满青苔的台阶走了上去。他在距离宋晚晴不到两尺的地方停住,扯过军装的下摆,大刀阔斧地坐在了冰冷的石头上。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盏防空煤油灯。
谁也没有先开口。
寒风顺着角楼的破砖缝隙往里灌,发出哨子一样的呜咽声。煤油灯的玻璃罩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的灯芯“劈啪”爆起一个火星。
宋晚晴重新坐直了身子。她将刚包好的油纸包又慢慢拆开,那张民国二十一年的黑白老照片重新露了出来。
照片不大,十二个穿着长衫和旧式学生装的男人站成两排。前排中间那个面容清瘦的教书先生,就是她的父亲。而后排边缘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正是如今在师部参谋处呼风唤雨的李文渊。
十年前的汉阳,十年后的黄陂。照片上的人有的化成了灰,有的变成了满手血腥的政客。
宋晚晴的拇指指腹在父亲的面庞上轻轻摩挲。她的动作很轻,怕粗糙的皮肤把那张本就脆弱的相纸刮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的街口偶尔传来巡逻队换防的狗叫声,随即又归于平静。石阶上的寒气顺着裤腿一点点往上爬,冻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整整十分钟。
沈烈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看着脚下那片被灯光照亮的青砖。他没去问李文渊的事,也没去问汉阳大轰炸的惨状。在这战火连天的世道,比惨是最没有意义的消遣。
“沈副连长。”
宋晚晴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混在夜风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沈烈偏过头,看着她。
宋晚晴没有转头,视线依然落在那张老照片上。灯光把她的侧脸剪影投在背后的城墙上,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如果我告诉你。”宋晚晴的语气很平缓,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普通的病历,“在南京的时候,我给你缝合伤口,在黄陂,我把那半瓶磺胺粉塞给你。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是沈烈。”
她停顿了一下,捏着相纸边缘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因为,我以为你就是沈毅。我把你当成了他。你会怎么办?”
这句话,把两人之间蒙了几个月的那层窗户纸,撕得干干净净。
没有含情脉脉,也没有委婉的试探。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白。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过是一个用来填补死人空缺的影子,一个她在绝境中用来抓住不放的执念。
沈烈看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
换作别的男人,听到这句话,或许会暴怒,或许会觉得自尊心受了极大的侮辱,甚至会拂袖而去。
但沈烈没有。
他脑海里闪过南京突围时漫天的炮火,闪过教导总队地下掩体里那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自己左眉骨上那道不知道怎么来的反“7”字伤疤。
沈毅死了吗?他还活着吗?自己这具躯壳里,装的到底是谁的记忆?
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有找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又拿什么身份去指责一个被战火毁了家园的女人?
沈烈从口袋里摸出那半盒被揉得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他没有去借煤油灯的火,只是干咬着烟嘴,任由劣质烟草的苦涩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想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
“我会继续做我自己。”沈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砸过一样结实。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他。
“不管我是沈烈,还是沈毅。只要日本人还没死绝,只要这黄陂县城还没丢。”沈烈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一丝避让,“该杀的鬼子,我照杀。该端的汉奸,我照端。你把我当成谁,那是你的事。我端起枪,只能做我自己。”
这是沈烈的回答。
没有纠结于儿女情长的质问,也没有故作大度的宽容。他不需要去取代谁,也不在乎成为谁的影子。他活下来,就是为了把这帮畜生赶出去。
宋晚晴看着眼前这个咬着没点燃的香烟的男人。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被当成替身的屈辱,只有一种坚如磐石的定力。
她沉默了很久。
风似乎小了一些,煤油灯的光圈不再剧烈地晃动。
宋晚晴垂下眼帘。她把手里的那张黑白老照片合上,用那层发黄的油纸仔仔细细地包好,折起四个角,贴身收进棉袄的内兜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青苔。
“那我也继续做我自己。”
宋晚晴俯下身,提起那盏煤油灯。光影随着她的动作在城墙上晃动。
“救护队里还有几个重伤员要换药,我回去了。”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提着灯,顺着石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沈烈坐在原处,看着那团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巷子里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被黑暗吞没。
他拿下嘴里咬得有些变形的香烟,随手扔在脚下的泥水坑里。
该说的话都说透了。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时代,能互相承认彼此的创伤,已经是最大的奢侈。
沈烈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尘土。
他转过身,准备沿着另一条路走回城西的侦察连营地。
走出没多远,沈烈停下了脚步。
他把手伸进贴近心脏位置的内衣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有些发软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当初宋晚晴连同磺胺粉一起塞给他的那个小布包里,压在最底下的那封信。
信封的表面,用黑墨水写着一个大大的“周”字。
沈烈借着惨白的月色,看着信封上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
“沈先生,等你看见赵德彪和那个穿和服的人握手时,请把照片烧掉。烧掉之后,去找李文渊。——你哥哥的朋友。”
这封信的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
以前,他只把这封信当成是宋晚晴或者李文渊设下的一个局。但今晚,听完宋晚晴和李文渊的话,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封信不是一个局。这封信,是有人真真实实地在给他指路。
那个人不仅对军统鄂东站的情报网了如指掌,甚至精准地预判了赵德彪的每一步行动,还知道李文渊的底细。
最关键的是,这个写信的人,署名是“你哥哥的朋友”。
这说明,那个远在汉口的、神秘的“周-武汉-1”,或者那个更高层级的汉口总组组长身边,有他们的人。
赵德彪现在已经被吴铁山一纸调令软禁在了师部参谋处,变成了李文渊砧板上的一块肉。赵德彪手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暗线,这几天必然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沈烈盯着信封。
一直以来,他都是在被动地接招。赵德彪倒卖棉衣,他去查;赵德彪派人暗杀王老黑,他去抓。
但现在,防守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沈烈的拇指在那个“周”字上用力碾了碾。
“既然水已经浑了,那就再添一把火。”沈烈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把信封重新折好,妥帖地塞回内衣口袋,大步走进了寒风呼啸的黑夜里。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主动出击,逼那个隐藏在汉口最深处的“周组长”,亲自把头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