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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陂县城西的校场,秋风卷起漫天黄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整整一个星期,这片校场上每天都挤满了从第 xxx 师其他十四个连队抽调来的兵。师长吴铁山的军令下得死,侦察连扩编的两百人缺口,沈烈有优先挑选权。各连的连长虽然心里骂娘,但也只能捏着鼻子把人送过来。

校场边缘摆着三张木桌。

第一张桌子后面坐着小杨,桌上放着几张写满常用字的纸片。第二张桌子后面是老钱,手里拎着一把没开刃的木制大砍刀。沈烈坐在最后一张桌子前,面前摆着名册和红蓝铅笔。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第一排走出来,站到小杨面前。这人体格极其魁梧,胳膊上的腱子肉把粗布军装撑得鼓鼓囊囊。

“念。”小杨指着纸片上的一行字。

壮汉抓了抓后脑勺,憋红了脸,半天才憋出一个字:“这……是个‘大’字吧?”

小杨摇了摇头:“那是‘太’。下一个。”

壮汉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子是来打小鬼子的,又不是考状元!在三团,老子一顿能吃三大碗糙米,拼刺刀挑死过两个伪军!凭啥不要我?”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

沈烈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站起身,走到壮汉面前。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士兵。

“侦察连不是突击队,光有膀子力气活不长。”沈烈指着壮汉刚才认错的那张纸条,“你连‘太原’和‘大原’都分不清。要是派你去摸敌人的指挥部,你拿到一份写着撤退路线的日文或者中文电报,你看不懂。这不仅会让你死,还会把全连弟兄带进雷区。”

壮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回你的三团去,那里更需要你拼刺刀。”沈烈转身走回桌前,“下一个!”

这就是沈烈挑兵的第一条铁律:必须识字。哪怕只认得一百个常用字,能看懂简单的路标、图囊和命令。在瞬息万变的侦察战场上,文盲等同于瞎子。

第二条铁律,老钱在那边把着关。

一个瘦猴一样的士兵走上前,老钱也不多话,直接把手里的木头砍刀扔过去。

瘦猴手忙脚乱地接住,刀柄磕在膝盖上,疼得直吸凉气。

“没上过阵吧?”老钱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上……上过!在后头运过两回弹药。”瘦猴挺起胸膛。

老钱走过去,抓起瘦猴的双手,拇指在他的虎口和食指关节处用力捏了两下。又软又平,没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

“连个枪都没开过。滚回去。”老钱毫不客气地赶人。

侦察连不收新兵蛋子。战争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沈烈没有时间去从头训练一个连枪声都没听过的新人。他需要的是那些在死人堆里滚过、听到炮弹尖啸声知道往哪个弹坑里躲的老兵油子。

最后一道关卡,在沈烈这里。

一个脸色蜡黄、三十多岁的老兵站在沈烈桌前。他通过了识字和老钱的检验,档案上写着参加过两次会战,是个正儿八经的战斗骨干。

沈烈翻看着他的档案。

“家里还有什么人?”沈烈头也不抬地问。

老兵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爹妈都在,还有个媳妇,在四川老家种地。每个月军饷我都攒着往回寄。”

沈烈合上档案,将它推回给老兵。

“你是个好兵,也是个好儿子。回原部队吧。”

老兵急了:“沈副连长,我枪法准,跑得也快,为啥不要我?”

沈烈看着他那双透着对活命渴望的眼睛。

“侦察连的死亡率是全师最高的。你家里有牵挂,到了阵地上,真到了要拉响最后一颗手雷跟鬼子同归于尽的时候,你的手会抖。”沈烈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不能要一个有退路的人。”

这就是沈烈挑兵的最核心标准。

他专挑那些被日军、伪军或者地方军阀祸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那些失去了一切、心里只剩下复仇怒火和血海深仇的孤狼。只有这样的人,在陷入绝境时才不会崩溃,才敢咬着敌人的喉咙咽气。

七天时间。

从十四个连队、两千多人的名册里,沈烈像筛沙子一样,硬生生抠出了八十个符合这三条标准的兵。加上原本的底子,侦察连两百人的框架终于搭了起来。

第八天的傍晚。

天色渐暗,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了紫红色。校场上的风带上了几分寒意。

最后几个来参加甄选的兵站在队列里。

一个穿着破烂黑布对襟衫、没穿军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皮肤黑得像块木炭,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得出奇,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姓名。”小杨拿着登记册。

“王老黑。”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带着浓重的汉阳口音。

小杨把纸片推过去。王老黑扫了一眼,流畅地读出了上面的字,甚至还纠正了小杨写错的一个偏旁。

走到老钱那关,老钱把木刀扔过去。王老黑单手接住,手腕一抖,木刀在空中挽了个极其利落的刀花,稳稳停在身侧。

老钱看了看他虎口上的老茧,点了点头,放行。

王老黑站到了沈烈的桌前。

沈烈翻开他的那张薄薄的档案纸。

“汉阳郊区,码头扛包的苦力。”沈烈看着档案上的记录,“家里人呢?”

王老黑的背脊微微佝偻着,听到这句话,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像是一口干涸了十年的枯井,透着一股死寂。

“民国二十六年,汉阳大轰炸。”王老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日军的飞机把码头炸平了。我爹、我娘、我刚过门的媳妇,都在家里没跑出来。我赶回去的时候,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刨出来。”

沈烈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一路要饭,逃到了黄陂。为了有口饭吃,为了能杀几个鬼子,就投了军。被分到了工兵营,天天挖战壕。”王老黑看着沈烈,“听说你们这儿去前线的机会多,我就来了。”

家破人亡,实战经验,识字。完全符合标准。

沈烈拿起红蓝铅笔,准备在他的名字上画圈。

“你有什么特长?”沈烈随口问了一句,这是登记的最后一道程序。

王老黑沉默了两秒。

“我会看脚印。”

沈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看脚印?”

在野战侦察中,追踪是一项极其重要的技能。但能把看脚印当成特长报出来的,整个第 xxx 师找不出几个人。

“以前在码头扛包,晚上常有贼来偷货。我爹是跑过老林子的猎户,他教过我怎么在黑灯瞎火的时候认地上的印子。”王老黑语气平淡。

沈烈站起身,绕过桌子。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一弯新月挂在半空。校场上的光线变得极其昏暗,只能隐约看清几步之外的人影。

沈烈指了指校场边缘的一片泥土地,那里距离他们现在站的位置,足足有二十米远。

“那片地,半个时辰前有人走过。你站在这里,告诉我,是几个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钱和小杨都愣住了。二十米远,借着这点微弱的月光,连地上有没有坑都看不清,怎么可能看清脚印?

王老黑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双眼微微眯起。他没有去看那片土地的表面,而是盯着月光打在泥地上的阴影边缘。

他的视线在黑暗中来回扫视了几次,眉头微微一皱。

“三个人。”王老黑开口了,“两个穿的是草鞋,步子迈得大,踩得深,走在前面。一个是皮靴,右脚吃力重,左脚拖地,是个瘸子,走在后面。”

他停顿了一下,指向东边的营房。

“顺着那个方向去了。”

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还没好透的左腿。半个时辰前,正是他带着两个穿草鞋的新兵,去那边的库房搬了几箱弹药。

二十米外,仅凭月光下的阴影轮廓,不仅判断出了人数和鞋的种类,甚至连老钱左腿有伤、走路拖沓的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野兽般的直觉和极其恐怖的微光视觉。

沈烈看着王老黑,眼神彻底变了。

在这个缺乏夜视仪和先进侦察设备的年代,拥有这种技能的兵,在夜晚的丛林和山地战中,就是一台活体雷达。他能让整个侦察连在夜袭时避开所有的暗哨和雷区,也能在日军撤退时死死咬住对方的尾巴。

沈烈走回桌前,拿起红蓝铅笔,在“王老黑”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去领装备。从今天起,你归尖刀侦察班。直接听我调遣。”

王老黑那口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他没有多说废话,立正,敬了一个有些不太标准的军礼。

八十名新兵挑选完毕。

校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老钱和小杨正忙着整理桌上的名册。

沈烈收拾好桌面的文件,准备回营房。

王老黑领完一套有些破旧的灰布军装,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木桌前,看着沈烈收拾东西。

沈烈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还有事?”

王老黑没有看沈烈的脸,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沈烈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军靴上。

月光下,王老黑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

“沈副连长。”王老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刚才您走过去看名册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您的步子。”

王老黑指了指地上的泥土。

“您靴底的右脚,比左脚磨得快。而且您脚跟落地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顿那么半寸的力。这是为了在方阵里踩出整齐的声响。”

王老黑抬起头,目光直视沈烈的眼睛。

“我在汉阳码头扛包的时候,见过这种步子。那是开战前,去南京送货,在紫金山脚下见过的。”

夜风刮过校场,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您这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特务营的踢正步习惯吧?”

沈烈手里拿着名册的动作,瞬间定格在半空。

他的瞳孔极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左肋的贯穿伤似乎在这一刻又隐隐作痛起来。

整整三秒钟。

沈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用那双经历过南京屠城血火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码头苦力出身的新兵。

他没有回答王老黑的问题,将名册夹在腋下,转身大步走入校场边缘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