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芍从布包里掏出一叠软塌塌的毛票,还有一把铝分币,一张张、一枚枚数好。
这些分币是常见的一分、二分、五分,铝皮磨得发亮,边缘留有不少细小的磕碰痕迹。
她把钱凑齐,递了过去。
社员接过钱,麻利地过秤、算账、找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秤杆高高翘起,随即停下。
议价菜一共二百二十斤,码在地上堆成一小垛,再加上她先前定下的定量一百七十斤,这次冬菜总共三百九十斤。
这些菜足够她从寒冬吃到开春,整个冬天都不用再为吃食发愁。
菜的事,已经搞定。
接下来,是煤。
国营煤场的摊子前,同样排着长队。
煤也有定量——块煤,每人200斤,块头大、耐烧,适合屋里取暖。
——面煤,每人150斤,价钱便宜,适合生火做饭、烧水。
全凭煤票,一人一票,不多不少。
没有票,就算有钱,也买不到一斤煤。
张德福主动排进队伍,姜念芍和刘素英在一旁等候,同前后街坊闲聊。
排在她们队伍前面的,是机床厂的老工人李茂才,跟张德福、高振山都是多年的老同事。
“老伙计,也来拉煤啦?”李茂才回头一瞅,冲张德福招呼。
“我刚在这儿看了半天,今年这煤可是真不赖,块儿匀实、耐烧,烟还小,夜里填一回,能扛小半宿。”
张德福慢慢挪过来,往旁边一站:“可不是嘛,这京城的冬天,冷起来是真要命。”
“不赶早把过冬的煤拉足喽,等西北风一刮,屋里跟冰窖似的,老人孩子可扛不住。”
“屋里烧得热乎乎的,这日子才算过得去,少受那份罪。”
李茂才连连点头称是:“你算说到点子上了!”
“今年天儿冷得格外早,我住那院子,墙薄、窗户不严实,还四处漏风,夜里风一吹呜呜响。”
“不多备上几车煤,后半夜准得冻醒。”
“咱们这岁数凑合凑合还行,家里孙辈可扛不住……你家今年还是块煤、面煤都置办?”
张德福:“那是必须的!块煤火硬,留着正经取暖,面煤便宜,平时做饭、烧水都够用,两样搭着来最划算。”
“你家不也跟往年一样吗?”
“是啊,家里人口多,每一样都得盘算着来,两样都得备足才够使唤。”
李茂才随口问道,“对了,你那厂里最近活儿顺不顺?工钱还及时吧?”
“还行,活儿不算重,要紧的是工钱能按月发,手里不缺钱,心里便不慌。”
张德福笑了笑,往前面长长的队伍望了一眼,“就是这拉煤的队排得忒长,等了好半天还没轮上。”
“好在天还没冻透,再等等也扛得住。”
李茂才跟着往前瞧了瞧,无奈道:“可不是嘛,人多车多,急也没用,慢慢等总能轮上。”
“咱们老百姓过日子,就盼着冬天能烧得暖和,煤票攥手里、煤拉回家,这冬天才算有着落。”
李茂才嘴上说着,手不自觉按了按怀里的煤票。
老伴身子一向不怎么硬朗,一入冬就特别怕冷。
四个儿子里,大儿子在外面厂里分了房住外头,三儿子在部队。
二儿子一家守在跟前,他的孩子也都在家里,就小儿子还没成家,陪着老两口。
两个女儿早都嫁出去了。
眼瞅小儿子就要结婚,新房也得收拾好,这两千八百斤煤,是他一早算好的分量,少一斤都不安心。
张德福:“这话在理,现在哪样不要票?粮票、布票、煤票、油票,缺一样都不行。”
“前阵子我家想打个板凳,木料都要票,托人找了好久才弄到。”
李茂才:“可不是嘛,样样都紧。”
“我家小儿子要结婚,家具票抢破头,最后还是车间主任帮忙,才凑齐了衣柜和桌子的票,不然婚都没法结。”
李茂才一说起他小儿子的婚事,又是欢喜又是发愁,他就盼望孩子能顺利成家。
自己这当爹的,就算多跑几趟、多排几次队也心甘情愿。
张德福:“结婚是大事,可不能马虎。”
“现在谁家办喜事,不都得攒上一两年的票?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哪一样不是紧俏物件?”
“我家老伴还常念叨,等明年票够了,也想添台缝纫机,做衣服能省不少事。”
李茂才:“缝纫机可是大件,难抢得很,我家那台还是老大结婚时买的,用了七八年,照样好使。”
“有了那东西,家里缝补都方便,比去裁缝铺划算多了。”
张德福:“说到过日子,可不就是精打细算,我家今年冬菜备得足,白菜萝卜腌了一大缸,够吃一冬天。”
“就怕天冷菜贵,到时候有钱都没处买。”
李茂才:“我家也一样,腌菜、酸菜、萝卜干,全都弄齐了。”
“冬天就靠这些下饭,再配上玉米面、白面,日子也就凑活过了。”
“现在粮食定量,不敢多吃,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紧着他们。”
这话戳中了李茂才的心思。
家里细粮向来先紧着孩子,他和老伴多半吃粗粮,就是为让孩子吃饱长壮。
张德福:“如今日子还算好,厂里食堂管得够,窝头管够,偶尔还有馒头,比前些年强多了。”
李茂才:“厂里食堂最近伙食怎么样?我听说换了大师傅,菜里油星多了点。”
张德福:“是比以前强,中午有时候有炖菜,土豆萝卜熬一大锅,能沾点荤油味。”
“对了,前阵子厂里发的劳保用品,你领了没?手套、肥皂,都是实用东西。”
李茂才:“领了领了,肥皂省着用,一冬天够了!手套给孩子带回去,上学骑车能保暖。”
“现在厂里福利还算可靠,按时开工资,发劳保,比在乡下种地强。”
张德福:“那是肯定的,咱们工人有工资,有票证,比农村里挣工分强多了。”
“乡下一年到头,能吃饱就不错,想攒点钱难上加难。”
“我家亲戚在乡下,每年冬天都愁吃愁穿,看着也心疼。”
李茂才:“乡下苦啊,工分少,分的粮食不够吃,冬天没煤烧,全靠捡柴禾。”
“咱们好歹有国营单位顶着,心里有底,你听说没,厂里下个月要组织学习,还要开大会,传达上面的精神。”
张德福:“听说了,车间主任已经通知了,让大家都准时参加。”
“现在学习要紧,思想不能掉队。”
李茂才:“那是自然,咱们工人阶级,就得有样子。”
“干活认真,不偷懒,不耍滑,厂里效益好,咱们工资才能牢靠。”
“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不都这么过来的?”
张德福:“是啊,工资照发,票证够用,一家人不饿不冻。”
“我要求不高,生活过得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