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海面上的薄雾被晨风撕扯成缕缕残纱。
经过半夜的短暂休整和航行,渔船在张伯的谨慎操控下,已经绕过了蚬壳湾西北侧那个突出的小海角。按照吴磊的指引和地图标记,南海港的入口,应该就在前方不远了。
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甲板上,或挤在驾驶室周围,屏息凝神,望向西北方向。晨光驱散黑暗,远方的海岸线轮廓逐渐清晰。与蚬壳湾那种渔村景色不同,前方的海岸线地势似乎更为平缓,隐约能看到一片绵延的建筑轮廓,那不是低矮的渔村小楼,而是更高大、更密集的现代化楼群——那里应该就是湛市的延伸区域了。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靠近城市,意味着丧尸的潜在数量将呈指数级增长。
“看那边!” 林海眼尖,指着左前方一处海岸线的凹陷处。
只见在两座林木茂密的小山丘(或者说是大型海岬)之间,有一道狭窄的水道向内延伸,水道入口处,能隐约看到灰黑色的、如巨臂般伸出的防波堤轮廓。入口确实隐蔽,若非特意寻找,很容易被忽略。
“就是那里,南海港的入口。” 吴磊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手里举着那副从蚬壳湾带出来的、倍数更高的望远镜,眉头紧锁,仔细地观察着。
渔船缓缓靠近,在距离入口约两三海里、一个既能观察又相对安全的海域下锚。这个距离,加上晨光和望远镜,已经足以看清许多细节。
入口的防波堤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看起来厚重结实。但此刻,朝海一侧的堤壁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大小不一的焦黑弹坑和破损痕迹,有些地方的混凝土块已经崩落,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防波堤顶端,原本应该有的灯塔或了望设施,只剩下一截歪斜的、烧得漆黑的金属骨架。
更让人心惊的是入口内侧的水面。靠近防波堤的浅水区,赫然半沉没着几条船只的残骸!其中一条明显是中小型的军用船只,蓝灰色的涂装,船舷有编号,但船体中部有一个巨大的、边缘撕裂的破洞,像是被什么重武器击中,歪斜地躺在水里,露出水面的部分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旁边还有两条小一些的、像是巡逻艇或交通艇的残骸,也已经倾覆或断裂。水面上,漂浮着一些难以辨认的黑色油污和杂物碎片。
港内的情况看不太真切,被山体和防波堤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能看到靠近入口内侧的码头区,有几处建筑在冒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在晨风中袅袅飘散。码头上似乎也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和…横七竖八的、难以分辨的阴影。
一片死寂。没有机器轰鸣,没有人声,没有灯光。只有海浪轻轻拍打防波堤和残骸的声音,以及海鸟在废墟上空盘旋发出的尖锐鸣叫。
“这…” 张伯放下望远镜,脸色发白,“这哪里是军港…这分明是打过仗的废墟!”
吴磊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调整着望远镜焦距,声音干涩地开口,印证了众人最坏的猜想:“大概三四天前,在蚬壳湾阁楼上,夜里…听到过这边传来声音。不是一声两声,是持续了很久的、密集的爆炸声,有闷响,有尖啸,绝对不只是枪声…还有一次很强烈的震动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估计就是那条船被击中爆炸了。炮声、爆炸声…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后来就渐渐停了,只剩下零星的枪声,再后来…就彻底没动静了。”
他放下望远镜,看向林山和周伯,眼神沉重:“看这痕迹,部队肯定在这里和尸群,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发生过激烈交火,而且是动用重武器的血战。 港口面向陆地那一侧,就是市区和郊区结合部,人口本来就密。这么大的动静,恐怕把整个湛市西边,甚至更远的丧尸都吸引过来了。部队…要么撤走了,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要么弹尽粮绝被迫撤退,要么…全军覆没。
林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一个靠近人口密集区的军港,在末日初期或许能凭借火力和工事坚守一时,但一旦开火,巨大的声响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会将无穷无尽的尸潮从四面八方吸引过来。再坚固的工事,再猛烈的火力,面对尸山尸海的车轮战,最终的结果恐怕…
“沦陷了…” 林妙妙喃喃道,小脸上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希望,如同眼前那防波堤上焦黑的弹坑,冰冷而破碎。
“还…还进去吗?” 张林声音发颤地问道。看着那入口的惨状和沉船,他实在没有勇气把船开进去。
“进去就是送死。” 林山果断摇头,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港口内外,“部队和那么多丧尸在这里血战过,港里现在要么挤满了丧尸,要么就是一片死地,可能还有未爆的弹药或者其他危险。我们这点人和装备,进去连个浪花都溅不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吴磊:“吴磊,以你的经验,部队如果撤离,会是从陆地还是海上?港里会不会留下点…他们来不及带走,或者带不走的东西?”
吴磊思索片刻,缓缓道:“从陆地撤,面对被吸引来的尸潮,几乎是死路。从海上撤是唯一生路。看那几条沉船的位置,像是在入口处被击沉或自沉用来堵塞航道,延缓丧尸从海上追击?或者是在交火中被误击?如果是主动撤离,有价值的物资、特别是燃油、武器、食物,肯定会尽量带走。但如果是仓促撤退,或者…全军覆没,那港里,特别是某些坚固的仓库、地下设施里,很可能还有遗留。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峻:“就算有遗留,现在也肯定在港区深处。入口有沉船障碍,里面情况不明,丧尸数量未知,我们根本进不去,也拿不到。”
现实无比残酷。一个看似近在咫尺、可能藏有宝藏的保险箱,却放在布满陷阱和怪物的魔窟最深处,而他们连打开外门的钥匙都没有。
船舱里弥漫着绝望的沉默。费尽周折,牺牲同伴,带回来一个看似充满希望的消息,结果却发现那希望之地早已化为更加凶险的废墟。这种落差,比从未有过希望更让人难以承受。
周伯佝偻着背,望着那片废墟,久久不语。最后,他沙哑地开口:“老张,调头吧,离这儿远点。这地方…不祥。”
张伯默默点头,开始操作船只起锚,调转方向,准备远离这片死亡港口。
然而,就在渔船刚刚完成转向,即将加速离开时,站在船尾一直用望远镜不甘心地回望港口的林海,突然发出一声惊疑的低呼:
“等等!你们看!港里面!水面上!好像…有东西在动?不是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