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肾上腺素飙升，拼尽全力朝他游过去，手臂划水的频率快过他在任何一场比赛里的冲刺。
破水而出的瞬间，凌洛大口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痛。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单手划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季世淮的胸口，用最快的速度将他拖向池边。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凌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不能死，季世淮不能死！都是他的错，是他冲动，是他差点杀了人！
终于触到池边。
凌洛用尽最后力气，将季世淮沉重的身体猛地托举上去，然后自己才手忙脚乱地爬上岸。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湿透的身体，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季世淮毫无生气地瘫在池边，脸色死白，嘴唇发绀，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凌洛跪倒在他身边，浑身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去探季世淮的鼻息。
没有，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季世淮！季世淮！醒醒！你醒醒！”
凌洛用力拍打着季世淮冰冷湿滑的脸颊，声音嘶哑。
他拍了好几下，用力到自己的手心发麻，但掌下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冰冷和死寂。
急救！对！急救！
人工呼吸！胸外按压！
凌洛握住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不要发抖，然后把季世淮放平，跪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按压他冰冷的胸膛。
“一、二、三、四...”
他一边用力按压，一边颤抖着数数，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强迫自己回忆培训过的要点。
数到三十，凌洛捏住季世淮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俯身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季世淮的嘴唇。
季世淮的嘴唇很凉，带着泳池水淡淡的氯味。
凌洛用力往里吹了两口气，然后双手交叠按在季世淮的胸口，继续按压。
没有反应。
季世淮的胸口随着他的吹气微微起伏，但依旧没有任何自主呼吸的迹象。
凌洛的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惧和内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敢停，继续进行胸外按压，然后再次俯身，口对口吹气。
一下，两下，每一下都用了全力。
季世淮的胸口在他手掌下弹起又落下，肋骨被按得发出轻微的声响。
但还是没有反应。
“季世淮！醒醒！”
凌洛又俯身做人工呼吸。这次吹得更深，更长。
他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流在季世淮的胸腔里扩散，能感觉到两个人的嘴唇因为用力而紧紧贴在一起。
任务毫无进展的压力，职业生涯断送的慌乱，生命的重量更是沉甸甸地压在凌洛身上...
积压许久的情绪，倏地在此刻爆发。
凌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温热的液体混着脸上的池水，滴滴答答，落在季世淮冰冷的脸颊上，滑进他紧抿的唇角。
“季世淮...你快醒醒啊...别死...”
他一边吹气，一边含糊地呢喃，“我不是杀人犯，我不是杀人犯...”
凌洛再成熟，也不过是个连二十一岁生日都还没过的少年。大学还没有毕业，就被仓促拉入了这个被爱欲围猎的世界。
他扛得住任务的压力，扛得住甲方的刁难，但他扛不住一条人命的重量。
“我害死了一个人”这几个字的分量，砸得他眼泪决堤，怎么都堵不住。
又是一次人工呼吸。
凌洛的唇颤抖着贴上季世淮的，用力将空气渡过去。
这一次，他似乎尝到了一点点微咸的涩味。
是他自己的眼泪，滴进了季世淮的嘴里，又随着渡气，蔓延到了自己的味蕾。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动手...”
“季世淮，求求你醒过来...”
温热的泪滴落在季世淮苍白的脸上，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咸涩的味道渗进季世淮的唇缝里。
季世淮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像一片被海浪推来推去的叶子，当凌洛的眼泪落在他脸上的时候，那片叶子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捞了起来。
季世淮能感觉到凌洛的嘴唇贴在自己嘴唇上的温度和形状，能感受到凌洛呼出的气息一下接一下地灌进自己嘴里，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和眼泪的咸涩。
他好想多停留一会儿，最好永远停在这个终于有人为他流泪的时刻里。
凌洛大口喘着气，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跪在季世淮旁边，手指还在不停地按着他的胸口，语无伦次。
“季世淮你不能死，你醒醒，对不起...”
“我不该揍你，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池边，你会没事的...”
凌洛吸了吸鼻子，“季世淮你别死啊，我不是故意的...你死了我就是杀人犯了...”
“我今年的生日还没过呢呜呜...”
季世淮感觉到凌洛的额头抵在自己胸口上，湿透的头发蹭着自己的下巴。
凌洛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整个人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蜷缩在他身边。
他胸口的那一小块皮肤，被凌洛眼泪焐得发烫。
季世淮的手指在身侧又攥了一下，这一次攥得更紧，紧到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印。
不能让凌洛自责，他要醒过来！
凌洛撑起身体，双手捧住季世淮的脸，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准备再做人工呼吸。
他的嘴唇微微红肿，混着眼泪的咸涩，在冷蓝色波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就在凌洛俯下身，准备进行下一轮按压时——
“咳咳...”
季世淮咳出一口池水，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仿佛刚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挣脱，还没有完全回到这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目光才渐渐聚拢，对上了凌洛近在咫尺的俊脸。
那双凤眼哭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那颗眼尾的小痣在泪光中模糊不清。红肿的唇瓣微微张开，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泪水的湿意，喷洒在季世淮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泳池幽蓝的光晕笼罩着他们，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
季世淮先是茫然地看着凌洛，然后像是渐渐恢复了神智，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季世淮？”凌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嘴唇还在抖。
他跪在地上，双手还捧着季世淮的脸，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怕自己一松手他又会闭上眼睛。
季世淮没有回答。
他躺在防滑垫上，瞳孔微微涣散，目光却贪婪地缠绕着凌洛。
凌洛的眼泪落在他脸上，比温热的池水更烫，烫到他觉得自己脸上的皮肤都被灼伤了。
他又尝到了眼泪的味道，咸涩的，和刚才那好几番人工呼吸里渡进嘴里的一模一样。
季世淮的舌尖在口腔里慢慢扫过，把那份咸涩收进心里。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被凌洛按了无数次的地方很疼，倒不是因为心肺复苏的力道，而是因为凌洛这副崩溃自责的样子。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
凌洛是在为他流泪吗？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会有人为他流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