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芳漪重见天日的那天,是在自己的生辰那日。
本来被封死了门窗的漪兰殿,自晨初,便有人开始拆卸那些门窗上钉死的木板。一块一块地拆卸下来,没拆一块,只能靠烛火照明的,那昏暗的漪兰殿,雕花窗的方向,陆陆续续地从花窗缝隙里铺绢布的地方,漏进来朦胧洁白的晨亮。
直至所有封死的木板拆除,凌芳漪看着远处透着晨光的门窗,忽然觉得,竟是许久不曾见过的微光。
漪兰殿的雕花门被推开的时候,洁白而明亮的天光从门洞里透过,刺眼而明亮。
那门洞里透光的地方,一袭锦绣官服的沈云峥,手提着圣旨,从光亮处走进来。
凌芳漪枯坐在桌案上,形容枯槁。
这囚禁的时光,她无心容颜,也没有沐浴的资格,既无妆容,又无自由。
她在囚禁的时间里,从一枝被人精心浇灌灼灼绽放的牡丹,被熬成一枝即将干枯的残枝。
连日的囚禁只有昏暗的烛火,乍一接触天光,她只觉得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有些刺疼。
“凌贵妃,”沈云峥跪地,给凌芳漪行礼。
“托陛下御旨,给凌贵妃送喜讯了。”
沈云峥声音沙哑,字字斟酌,小心翼翼。
凌芳漪闻言,忽得冷笑起来,她如今面色苍白,形容枯槁,就连笑起来,眼神里都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喜讯,呵呵。”
“敢问喜从何来?沈大人?”
凌芳漪冷声反问,好似腊月寒冰,冰冷至极。
“喜······”
沈云峥开口的瞬间,看见凌芳漪冷若冰霜的眉眼与神情,忽然明白,凌芳漪心中,必然早已清楚,凌家的结局。
凌芳漪是大盛王朝曾经第一世家的嫡女,如果不是被纪炎焐迷了心神,那般聪慧的她,在彻底被纪炎焐击碎爱的幻境后,又怎么会猜不出事发现自己与凌家的处境?
“奉陛下御旨,凌贵妃,满门忠烈之后,陛下怜惜凌家忠贞爱国,怜惜贵妃端庄贤惠,掌管六宫之事井井有条,有母仪天下之典范,故封凌贵妃晋为德庄皇后。”
“此后,掌管六宫,载入史册,常伴帝侧。钦此。”
沈云峥还是一字一句念完了圣旨。
凌芳漪每听闻一句,心就冷上一分。满门忠烈,呵呵,何其可笑的忠烈?
如今的解封漪兰殿,为的是向天下证明,陛下是个赏罚分明的明君吗?
凌芳漪不发一语,眼睛酸涩,微微泛红,她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满门忠烈,凌家上下无一活口。
只剩她了吗?
那她活在世上,不就是行尸走肉?
凌芳漪觉得自己的心,被沈云峥那些话一字一句凿穿了血口子,她的泪,从一滴一滴落下,到汇成一道道泪痕。
这一次,她终究为自己年少时的任性,所爱非人,最后给全族掘了坟墓。
沈云峥拍手,如水般的锦衣,封后大典的玉冠、礼服、锦靴,以及金银首饰,玛瑙玉镯,各式各样稀罕的流水一样的赏赐鱼贯而入,堆满了整个漪兰殿。
沈云峥将圣旨递给伺候的侍女,嘱咐他们,凌芳漪是大盛王朝第一位帝后,让她们好生伺候。
“另外,沈某受一故人所托,赠予娘娘一件生辰礼。”
沈云峥挥手,将一木匣递给凌芳漪身侧的侍女,待侍女检查完毕后,方转交递至凌芳漪面前。
凌芳漪看着木匣上熟悉的花纹,这个木匣,是哥哥上阵去戍边前夜,她亲手给哥哥寻了一面护心镜,装在这个匣子里,送给哥哥。
凌芳漪还记得,那时候她也是泪眼婆娑望着哥哥,满脸悲伤,“哥哥,此去,定要保护好自己。”
凌芳漪记得那时,凌钟义笑着摸她的头,柔声劝她,“芳漪,你放心,我一定凯旋而归。”
“拿军功,换芳漪心想事成。”
凌芳漪含着泪,颤抖着地抱过匣子,打开匣子,她看见一盏已经做好的兔子灯,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子里。
那一瞬间,她已经确信,这兔子灯出自谁手。
凌芳漪含泪盖上匣子,如今整个漪兰殿的侍女都是陛下的眼线,她自然明白,若她表现过于大悲大喜,只怕不是好事。
凌芳漪含泪强硬将悲伤与眼泪咽下,在睁眼,眼眸早已恢复平静。
“芳漪谢过沈大人。”
“谢过陛下赏赐。”
沈云峥闻言,柔声劝道,“德庄皇后,陛下特赐凌相与凌宅安度余生。陛下赐贵妃晋升德庄皇后,对贵妃的爱也是不容忽视的。”
“凌贵妃,陛下心中是有贵妃的,只要贵妃愿意回到陛下身侧,日后自然有过不完的好日子,等着贵妃。”
“贵妃是个聪明人,不是吗?”
沈云峥想起纪炎焐的叮嘱,终是替陛下做了一回说客。
说起凌芳漪和纪炎焐,纵使纪炎焐如今贵为陛下,后宫也是莺莺燕燕,而如今宫内和凌贵妃的宠爱平齐的,也只有一人,毫无背景,已育有一子的齐宛宛。
凌芳漪有助陛下夺帝位的情谊,纪炎焐自是不会忘记,故而凌贵妃对纪炎焐,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沈云峥是局外人,看得通透,可纪炎焐与凌芳漪,当局者迷。
“沈大人,”凌芳漪擦去泪痕,收敛好情绪,柔声道,“陛下先前定是听了旁人的谗言蒙蔽,才会封死漪兰殿。”
“如今真相大白,陛下醒悟过来,解了漪兰殿的封禁,芳漪,自是欣喜。”
“这些日子,芳漪所求,皆是陛下的心意回转。”
“如今得偿所愿,自是欣喜。”
凌芳漪浅笑地道,温婉端庄,眼眸清凉。
这一刻,沈云峥再也看不清凌芳漪眼眸中的情绪,好似她还是那个沉迷在情爱之中,期盼陛下盛宠的妃子。
“既如此,云峥告退。”
沈云峥起身告退,流水般搬赏赐的随从随他们一起告退。
沈云峥离去后,凌芳漪将陛下的赏赐妥善归类,她沐浴更衣,梳妆焚香,精心养护自己,仿佛要回到从前的靓丽姿容。
只是曾经满眸爱意的女子,终究是在那满眸爱意的眼眸深处,掩藏了一丝蚀骨的冷意。
一切好似未变,却早已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