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初，这场大雪终究是阻断了不少想要出门游玩的泮水城百姓。不少人宅居家中，倒是冷清不少。
林家在几日后，想趁着新春之际，将手头滞留那些盐卤水与私盐一同走水运运出泮水。
殊不知沈云峥早已布满暗线盯梢。
一点风吹草动，瞬间收网，一场顺遂。
奇怪的是除了盐卤水，还有一船私盐，还有查抄林府书房的暗格里，这些年贪污盐税，私贩私盐的不义之财的账目。
林家老爷与林家码头掌事人大公子，也在抄家时被发现自缢于房梁，还贴心留下罪己书。
林家富贵如斯，一瞬之间，家财、铺面、产业、宅邸尽抄没为公，码头船运皆扣下，家仆四散，男子尽数被抓，开春后流放西北苦寒之地，女眷尽充教坊司。
一夜之间，富商豪邸，繁华奢靡的家财，最后像雨后海中的泡沫一样，一触即破，轰然倒塌。
穆燕姝知晓这事时，摔碎了一盏玉杯。
她知林家必然会倒，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的这样快。
穆燕姝连忙找人配车，可是哭成泪人的安如雨，早就登门拜访。
安如雨跪在她面前，哭成泪人，求她向沈云峥打探口风，看能不能救救林陌安与林家。
九无珏按照贵人的意思，将那私盐贩卖，贪污款项的事全部安在林家身上。
贵人的意思，天子之怒，需要有个替死鬼来承担。九无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善后的事，他做的滴水不漏。
沈云峥审了数日，终究明白，幕后之人早已先朝堂一步动手。账目上记载着如此庞大的私盐贩卖获私利，最后查出来林家的资产只是获利的九牛一毛。
所有的人证物证，皆指向林家。
一切几乎已成定局，那京城的贵人早已将林家这个替死鬼踹出，查不查意义不大。
壁虎断尾，那幕后之人运营如此多年，又怎么会轻易引火上身。
穆燕姝替安如雨求上门的时候，沈云峥正看着供词。
燕姝在书房之外，沈云峥在书房之内，却并未给穆燕姝放行，而是给了穆燕姝一张纸。
流放，终归有命。
苦虽苦矣，亦有可能遇大赦而赦免。
此事林家不冤，还需如实禀告圣听。
穆燕姝虽说收了纸条，却站在门外候着，久久不愿离去。
她想替安姐姐和林陌安博一个微乎其微的未来。
从日出等到日落，等到暮色四合，等到深夜寒冷。
穆燕姝在书房外吹了一整夜的冷风，半粒米水未尽，候在书房外。
沈云峥依旧不开门。
沈云峥有自己的信条准则，大公无私，他清楚明白穆燕姝的所想，因而用这样的方式，断了穆燕姝的念想。
穆燕姝候在屋外晒了一日又冻了一夜，又未进食，终究到深夜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再一片侍从的惊呼声中，穆燕姝向后无意识地坠倒。
同一瞬间，闻声疾步推开门的沈云峥，看见倒地的穆燕姝，心疼又无奈。
沈云峥抱起穆燕姝，终究是抱着她回了凝北阁。
泮水城水深，沈云峥替她请了九合堂的大夫，沈云峥直觉，这搅动泮水城的水，必定是幕后贵人的眼线手笔。
这医术之事沈云峥不懂，但也怕请的大夫信不过。毕竟曾经沈云峥遭遇刺杀。
如今思来想去，他着人请了九合堂的人。九无珏，那人对燕姝的目光，同他一样，满是占有与爱慕。
沈云峥不得不承认，那人是燕姝师兄，自然会真心实意救治她。
九无珏被请到凝北阁的时候，穆燕姝烧的厉害，已经失去意识。
九无珏面色凝重，他以治病为由屏退左右，给燕姝把脉，给她写药方，让随侍去抓药。
九无珏轻轻地将她抱在怀里，高热的燕姝头上敷着降温的湿帕子，毫无意识地躺在他怀中，像只可怜的兔子。
九无珏又将随身带到药丸碾成粉，就水融化喂给穆燕姝，这是他寻常会调配一些治各类病的药丸，随身携带的习惯。
以往的九无珏在暗无天日的训练场里厮杀时，有时候就会受各种各样的伤，训练场的环境糟糕，有时候伤口感染，他也会发热不醒。
那时候受了伤，生了病，很容易会变成贵人眼中没用的人。
有一次他高热，姐姐用她祖传的玉佩，向守卫换了一副退烧的药剂。姐姐彻夜照料了他一夜，用各种方法，最后他靠自己挺过来。
因此，后来的九无珏才会因机缘拜入九合堂，学医术，救治百姓。
有时候闲暇九无珏就会配置各种药丸，然后随身携带。他从训练场离开后，成为了贵人身边的爪牙，替贵人做尽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满身血污与污溃。
因而只要有空，他便在九合堂行医救人。正如日夜一般，一面隐身于无尽的黑夜深渊，一面永远沐浴于暖阳光辉。
九无珏抱着她，视若珍宝。
“姐姐，”他低声呢喃，声音虚无缥缈，伤感又冷清，“除夕的那日烟花秀，我在楼下看见你和他了。”
“你终究是选了他，那日烟火璀璨，你们并肩而立的身影，言笑晏晏，在那花窗里，好似一对璧人。”
“可你不该为了林公子的事求他。”
“那人冷心冷肺，你怎么会认为，即便你站在门口与他僵着，他便会为你改变。”
“他是官。”
“林家的事，他改不了结局，贵人的命令，我亦无法违抗。”
“姐姐你又何苦去奢求一个不可能改变的结局？”
“你我他皆是权势之下的蝼蚁，何苦如此非得为旁人用尽全力，蝼蚁对蝼蚁，又有何能力力挽狂澜。”
九无珏心疼地将她滚烫的脸颊贴到自己的脸颊，就像小时候姐姐服侍生病的他一样，他痴缠的目光凝视着穆燕姝，心里的苦涩与心疼。
天晓得，今天他接了线报，心里是怎样的煎熬？
“姐姐，你真傻。”
傻到以为自己这样的蝼蚁可以撼动有着滔天权势的大树。
“一如从前。”
傻到用自己的命换我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