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凉似水。
夜色如墨般晕染铺满天际。
墨云轩书房,沈云峥默不作声,饮着手中的茶盏。
“主子,穆小姐的赴宴之事,主子那日交于我,我便吩咐给手下人。”
“至于手下人如何经办的差事,送的帖子,昭雪都不曾过问。”
“也是方才主子提起,昭雪才发觉,穆小姐被安排在末席。”
昭雪跪地而言,他看沈云峥面色清冷,不知是恼火于他。
“堂堂老侯爷救命恩人之后,排在末席,若是这事叫旁人知晓,你让旁人得如何编排我沈家?”
沈云峥淡淡地道,只一语,昭雪心就凉了。
早知主子如此看着穆姑娘这个老侯爷救命恩人之后,他就该亲自过府一趟,亲自排座,亲自送帖子。
可偏偏,世上并没有这样的后悔药。
“主子,昭雪明白了。”昭雪瞬间明白主子的意思。
“日后有关穆姑娘的事,属下一定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
沈云峥闻言,眸色内的晦暗不明慢慢褪去,好似巨浪大潮退后,逐渐澄澈清明,风平浪静的海面。
“主子,属下想起,刚刚账房管事有事找属下,好像是水云间的事,属下过去看看。”
“这就告退了。”
昭雪想了个由头,赶忙撤出沈云峥的书房。
真是的,早知道主子今日心情不好,就不进屋触霉头了,惊出了一身冷汗。
昭雪不想在书房多待一刻,不如找疏桐喝酒去。
······
十日后,楚家绣坊内院。
穆燕姝玉手纤纤,打起那枚白玉雕刻的算盘,倒是灵巧。
桃夭高高兴兴地抱着一叠订单与定金银钱入库。
“小姐,你真是神算子。”
“自打从安宁侯府寿宴之后,听闻京都贵女都配上沈公子替侯府赠送的回礼。”
“这几日,不少贵女为了佩戴那枚香囊,在楚家绣坊定了不少绣裙相配。”
“除了最贵的丝绸面料,浮光锦面料的当季新品,便连售卖给寻常人家的麻布裙也一齐上市。”
“寻常人家的女娘,也喜欢这京城贵女喜爱的物什,可奈何荷包少钱。”
“因此如今,几乎所有准备的成衣早已销售一空,如今订单都已经接到半年后了。”
“可不是吗?”梨落抱着一叠画册和订单,拿过来给穆燕姝记账。
“真让小姐猜对了,这些权贵世家的女娘,喜欢订制花样。”
“自打小姐将店铺门面二楼三楼皆改成贵宾定制的雅间,并从左侧店面的贵宾通道上楼,咱家的绣坊生意好起来太多了。”
梨落将那些订单和配套的画册一一拿给穆燕姝入账,一边整理一边道。
“小姐真的神算子,京城贵女都喜欢独一无二的款式,喜爱定制胜于成衣。”
“小姐推出的付定金定制,那些世家贵女倒是不缺银钱,几位世家嫡女都付了千金,亲自选绣样选锦缎式样,选小姐画的成衣款式,为不日的世家宴请做准备。”
“即是贵客,便让绣娘加紧赶工。”穆燕姝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站起,走至雕花窗案前,如今她把楚家绣坊临街右侧的两间铺子一并买下。
这京城贵女的生意,还是和前世一般,是最挣钱的营生。
如今穆燕姝在二楼的最右侧的库房直接开了一扇暗门,这样,旁人只知晓楚家绣坊是她穆燕姝的嫁妆,却不知,这右侧名为无双先生的铺面,也是她穆燕姝的私产。
银钱投资铺面,铺面营生挣银钱,银钱复又生铺面。如此循环,她若在明面上顶着穆燕姝的名头太过能挣银钱。
必然如同前世一般,有人惦记她穆燕姝的嫁妆。
可重活一世,她穆燕姝首先要做的,就是掩藏锋芒。将一滴水藏入大海之中,便是最好的隐藏方法。
不引人注意,才是最好成事的方法。
穆燕姝知晓,她这一世,首先要挣够足够的资本,只有资本雄厚,她穆燕姝才能有经得起风浪的能力。
穆燕姝把新铺面二楼左侧雅间做了库房, 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如今库房只能梨落、桃夭和李先生出入。
穆燕姝在窗台,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市集热闹纷繁,心中却是平静如水。
“小姐,”梨落带着那个调查的武行,走进屋,“前阵子您安排他调查的事情,已然有了些许眉目。”
那个武行一身粗布麻衣,方额大脸,黝黑皮肤,平庸的长相,却是是个寻常伙计的打扮。
“小姐,您吩咐的事,小人跟了半月有余。”
“那位沈二公子,常去的是教坊司,赌坊,还有一些寻欢的场所。”
“小人仔仔细细的盯梢与打探,却不曾听闻柳如烟的名号。”
穆燕姝闻言,她伸手轻敲桌面,闭目养神。
前世成亲前的沈墨白,却也是这样,喜爱寻欢作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
他文不成武不就,却习的一身富家公子才有的陋习。
前世成亲后,穆燕姝用将近一半的嫁妆,填补完沈墨白婚前欠的赌账。她穆燕姝想方设法,屡次设局,才将沈墨白拉入正轨。
此后,穆燕姝逼他读书,一点点戒去他那身混不吝的富公子纨绔的满身陋习。最后终于将他逼回,改邪归正。
可是她穆燕姝的一番苦心与劝诫,却让沈墨白对她愈发厌恶。
这一次,穆燕姝睁眼,嘴角微微上扬,“沈二公子既然喜欢赌博。”
“找几个善赌的小厮,好好在赌坊陪沈二公子玩一玩。”
“让他多赢些,在输个彻底。”
“你让人去沈二公子身边,但凡他输钱,你就派人借钱给他。画押签字立借据。”
“直到输到这个数。”
穆燕姝睁开眼,眼里是无限的恨意。她在白纸上写了个数额,给武行看后,复又烧空。
吞毒之恨,蒙骗之苦,一切,就慢慢地算。
前世,沈墨白你怨燕姝管你训你,这一次,若是无人拉你,燕姝倒想知晓,你能堕落至何?
“既然没有柳如烟这名字的人,那便去沈二公子常去的地方打听,有没有与我给的画像中人相似之人。”
“或许如今她还不叫柳如烟。”
“你继续盯梢沈二公子,接着打听,若是挖出那画像女子的底细,我有重赏。”
穆燕姝从钱袋里取出一张银票,起身递到那个武行面前,柔声道,“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
“不要同他人说。”
“若是办成,还有大赏。”
穆燕姝吩咐完,将那张银票放在武行的手中。
“多谢小姐。”那武行见状将银票藏入怀中,眉开眼笑地道,“小姐放心,您嘱托的事,一定将此事办完。”
穆燕姝闻言,细眉一挑,梨落带着那武行离开,穆燕姝看向窗外。
当初买下楚家绣坊的时候,谁也不知,为何她从那数家店铺中,选下这个地址。
因为前世,穆燕姝便是买下此处,只是因为,这家绣坊的二楼望出去,街巷的尽头,可以看见安宁侯府的主门屋檐一角。
上一世穆燕姝买这,是为夫君沈墨白操持侯府,挣些银钱补贴中馈。
她想寻一处铺面可以离侯府近一些。
而这一世,穆燕姝希望,自己亲眼可以再次看见,沈墨白的落魄。
穆燕姝也很想知道,沈墨白这一世没有她的扶持,他是不是还能如上一世那般,过得舒心而惬意。
穆燕姝也很想知道,沈墨白爱的柳如烟,有朝一日发现他沈墨白只是个满身陋习的纨绔,挣不回半点银钱,还会如前世那般心甘情愿做沈墨白的外室,为他生儿育女?无名无分陪着沈墨白?
穆燕姝很想知晓,如果没有她,他们会不会还像上一世那般,恩爱如初?
······
沈墨白今日,有些恼,在赌坊输光了从家中带的银钱,被赌坊小厮驱赶,让他没钱离开的沈墨白,有些郁闷。
他刚走出赌坊,又觉得这口气难以咽下,无意间看见身上挂着的青龙云纹玉佩,便回到赌桌,摘下青龙云纹玉佩,把它放上了赌桌。
沈墨白一手将玉佩压在赌桌上,然后一巴掌拍在那赌坊小厮的脸上,大声呵斥,“谁说小爷没钱滚的?”
“这玉佩,可抵至少五百两吧?”
“去,给小爷取五百两来。”
沈墨白哑声道,那小厮被扇了一巴掌敢怒不敢言,捂着红肿的右脸,赔笑道,“沈二公子,是小人的错。”
“沈二公子富贵无双,怎会无钱?”
“小人这就去换钱,请沈二公子稍待。”
那小厮刚离开,武行便唤住了小厮,往他手中放了一锭银子,又递上五百两银票,换走了小厮手中的那块玉。
武行拿了云纹青玉,叮嘱了小厮几句,小厮便离开送银钱去了。
“沈二公子,这是您的银票,五百两。”小厮拿了银钱给沈墨白。沈墨白看见银票,心下开心,转身又投入赌桌,堵的天昏地暗起来。
直到暮色四合,沈墨白再一次输到干干净净,他才变了脸色。
“真是晦气,今儿个居然一直输。”
这下随身的玉也输了,身无分文,沈墨白满脸灰白,哑声道,“算了,回府去。”
沈墨白刚走出赌坊几步,便见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拦住了他。
“沈公子,我家先生想同公子交个朋友。”
张三低眉垂眼,递上那块青玉云纹玉佩给沈墨白,笑着道,“沈公子,我家公子有言,此玉佩一看便是价值不菲,他替沈公子赎回了。”
“我家恭喜还说,此玉于沈家,乃是身份的象征。”
“沈公子若是弄丢此玉,只怕引起家中长辈不满。”
“日后沈公子若是缺钱,直接找小人借钱应急便是。”
“只要立了借据,沈公子便可先借钱应急,待日后沈公子方便了,再还也不迟。”
张三递上玉佩,沈墨白闻言,嘴角轻挑上扬,他伸手拍了拍张三的脸,哑声道,“你这人,倒和你家公子一般识趣。”
“本公子喜欢。”
沈墨白伸手拿了张三手中的玉,挂回了腰间,笑着拍了拍张三的肩膀,“既然你家公子这般识趣,本公子便笑纳了。”
沈墨白挂完玉就离开,待他走到极远的地方,张三才走到路边停靠的一辆马车旁,恭敬行礼。
“小姐,已按您的吩咐做了。沈二公子取了玉走了。”
马车内,一道温柔地女声响起,“既然如此。你便继续盯着,照我吩咐的做。”
“是。”张三应允。
穆燕姝坐在车内,轻撩马车窗帘,她看着沈墨白离去的方向。
果然,沈墨白就是这般,如前世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当年他也如此,屡次在赌坊赌光了身上的银钱,就习惯把自己的玉当掉。
那是沈家身份的代表,沈云峥是白玉,沈墨白是青玉。也就沈墨白,敢把这玉佩当赌资换钱。
穆燕姝看着沈墨白离开的方向,终于还是命人载她回铺面。
毕竟,若想要钓鱼,只撒一把饵,可不够。
······
“桃夭,如今店铺生意忙,你与梨落已经出师可以独当一面。”穆燕姝放下手中的纸笔,柔声道,“以后店铺的生意,就交由你俩协助李管家主理。”
穆燕姝淡淡地开口,她如今已经将店铺的画册与绣样更新了不少,可以忙里偷闲好长时间。
“梨落,你去寻一个医术高明的医师,如今店铺的事你们都能经手,我想抽空偷个懒,学个医术。”
前世的穆燕姝,不懂医术。因此继女每月一碗慢性毒药端给穆燕姝,穆燕姝却以为是给继女孝顺亲手煎药端给她喝。
这一世,穆燕姝想学习医术。不求能够医术精湛到可以治病救人,起码,她要做到,别人想毒杀她时,不会像个傻子一样,给人活活毒死。
“是,小姐。”梨落闻言,便着人去打听,如今店铺生意已经走上正轨,日入斗金,小姐又盘下了数家铺子,如今,便连首饰钗环,胭脂水粉,书铺字画,都有经营。
“若是你与桃夭觉得忙了,便提拔几个趁手的当帮手。”
“是,小姐。”
“桃夭看你如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真心替小姐高兴。”
“小姐是有福之人,之前那般苦,日后必然会,越来越好。”
桃夭高兴地道牵着穆燕姝的手,柔声宽慰道,“小姐,曾经在穆府,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
“以后,必然是越过越好。”
“好。”穆燕姝看着眼前健康的桃夭和梨落,心中却是动容,这一世,起码桃夭和梨落,不用再跟着自己过苦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