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走到楼梯口才发现遥控器拿反了。
她没回头,只把它翻了个面,像刚才原本就该这么拿。
我忍着没提醒第二遍。
有些场子赢一次就够。追上去补刀,最后丢人的多半还得算我。
午饭以后,太阳从院子正中挪开。唐柚抱着写满名字的衣袋,在一楼与二楼之间跑了三趟,终于把所有人赶进各自的房间。
她隔着走廊还在喊。
“先找内搭,再穿外层!暗扣扣不上就叫人,别硬拽,租衣押金很贵!”
江辞在我旁边套上深蓝短褂,侧腰那根系带让他绕到了前面。
“她自己穿明白了吗?”我问。
“不知道。”他把结拆开,“刚才拿着扇子进浴室,说要研究出场动作。”
“那押金主要防她。”
房门刚拉开,唐柚便堵在外面。
她换了一身明亮的朱红。短外衫配轻便长裙,窄腰带收得利落,走廊里的光一照,整个人比手里的纸灯还显眼。
小折扇唰地展开。
扇面朝里,光秃秃的竹骨全给了我们。
江辞指了指。
“出场挺有气势。”
唐柚刚要得意,他又补上后半句。
“可惜拿反了。”
她把扇子转到面前,立刻翻过来。
“我在试你们眼力。”
“那我合格了吗?”
“勉强。你的带子也错了,过来。”
唐柚把扇子塞给我,扯住江辞的衣摆,俯身替他重新绕系带。江辞嘴上还说自己能弄,腰已经很配合地朝她转了半圈。
我拿着那把先后拿反两回的扇子下楼。
林晚星站在玄关镜前。
米白色上衣压着暗红窄边,领口干净,腰下接着一条深红长裙。她没换那对小耳钉,长发也只用同色细带束在身后。衣服没有多少花样,肩颈与腰线反倒让简洁的颜色衬得格外清楚。
她从镜子里找到我,转过身。
“袖子长吗?”
我走近,将她腕边翻起的一小截放平。
“刚好。”
“只管袖子?”
“再往上,评价会变长。”
“那就说。”
林晚星等得坦然。我反倒先摸了下自己的立领。
“很好看。”
“多长?”
“现在说不完。”
她满意了,拿走我手里的折扇,顺便把我胸前那排暗扣按过一遍。
“第二颗有点松。别拍到一半掉了。”
“衣服掉不了。”
“我说扣子。”
“我也没说别的。”
她的手还留在我胸前。听完这句,掌心隔着布往下压了点。
心口很不给面子。
林晚星没有拆穿,把折扇抵回我怀里,去接从楼梯上下来的顾南乔。
顾南乔穿了套藏蓝色衣裙。斜襟从肩侧收向腰间,三枚暗红盘扣压住衣边,裙摆不宽,走路时只在小腿旁晃出一点。黑色细框眼镜还在,短发也没特意做造型,利落得很合她。
她下到最后两级台阶,先问我:“衣服怎么样?”
“很适合你。”
“具体一点。”
“颜色稳,红扣合适,眼镜也该留着。”
顾南乔摸了下最上面那枚盘扣。
“够了。”
“这么好说话?”
“我问衣服,没让你写说明。”
林晚星拿过她臂弯里的薄披肩,将压在里面的红绳抽出来。顾南乔侧过身,又顺手把林晚星后腰那根细带拉正。
“结偏左。”
“刚才照镜子没发现。”
“镜子只照前面。”
两个人刚收拾好,楼上又传来唐柚教江辞藏腰带的声音。她讲得很细,江辞偶尔答一句“知道”,听起来已经放弃自己动手。
宋听澜最后下来。
酒红色长裙从肩头一路落到脚踝,外面搭着一层同色薄衫。腰际只用窄带收住,上身的布料随着她下楼的动作贴出饱满而舒展的线条,到了腰间又利落地束回去。
领口加了那层颜色稍深的搭片,扣得严实。
上午留下的浅红全藏在里面。
在场的人里,只有我知道它为什么非在不可。
宋听澜走到玄关,先将顾南乔翻进去的一枚红扣拨出来,又从唐柚手里取过小扇子,把松开的扇坠绕紧。随后,她背过身,将长发拢到左肩。
“知野,后面那颗暗扣没合上。”
她叫得自然,玄关里没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我却很难把它只当一颗普通扣子。
酒红领片下露出一小段颈后。暗扣藏得深,我拨开两层布边才摸到。手指刚碰上她颈侧,宋听澜的肩头便往上提了点。
我停住。
“夹到头发了?”
“没有。”她将发尾再往前拢,“扣你的。”
第一下没对准,指腹从她颈后带过去,那块皮肤立刻缩了缩。
“前辈怕痒?”
“你动作再慢一点,大家都该知道了。”
“知道扣子难扣?”
“知道你手不稳。”
第二下总算合好。
我刚撤开,宋听澜便转回来。长裙下摆扫过我的鞋面,她没有跟着让开,反而替我整理右侧衣领。
她离得近。酒红布料下的柔软随着抬臂贴上我的前臂,压实片刻,又在她换手时慢慢挪开。
我的胳膊没动,手里的折扇却咔地合了起来。
宋听澜抬了下眉。
“还没开拍。”
“扇子自己合的。”
“它也紧张?”
“让人挤到了。”
她把翘起的领角压平,手掌顺势在我胸前停了一拍。隔着衣服,她当然能感觉到里面乱成什么样。
宋听澜没出声,只在那排暗扣上点了一下。
“下午知道该朝哪边吗?”
“镜头。”
“最好记住。”
她刚让开,林晚星便将浅蓝灯笼从相机包上解了下来。红穗落稳以后,她朝宋听澜的领口抬了抬下巴。
“搭片很合适?”
“挺合适。”
“你以前嫌这种领口闷。”
宋听澜摸到最上面那颗暗扣,又很快将手放下。
“今天觉得顺眼。”
顾南乔正在检查衣袖,闻言补了一句:“院里不闷,风也不大。”
宋听澜转去替林晚星把细带里漏出的一缕头发塞回去。
“你们两个从衣服聊到天气,唐柚再不下来,照片该拍到晚饭了。”
话题让她带开了。
林晚星却多看了那层搭片片刻。
我把折扇递回唐柚,决定先离那片酒红远一点。
至少走到院子以前。
院里摆好了竹屏和两盏落地纸灯。围墙边的桂花让太阳晒暖,风一过,细碎香气便混进草木味里。
唐阿姨原想留在镜头外帮忙。唐柚直接把人推到竹屏中间。
“妈妈今天也穿新衣服,凭什么不拍?”
“我给你们按快门。”
“有遥控器。你今天没有工作岗。”
唐阿姨让她推到中间,脸上带着笑,手里还在理衣摆。
“这话也拿去说知野。”
“马上!”
唐柚举起折扇,开始排人。
江辞站到她左边,趁她转身时把扇坠从腰带里解救出来。顾南乔先到相机旁试过遥控范围,又把定时连拍设好,免得唐柚每拍一张便跑回来一次。林晚星将灯笼提杆压到腰侧,红穗完整垂在裙边。
我调好三脚架,刚想再碰水平仪,顾南乔已经把实时画面转给我。
“地面有坡,屏幕水平校过了。”
“遥控呢?”
“十米内都能用。”
“电量?”
她将右上角的图标点亮,送到我面前。
“够拍到晚上。”
一句句堵得很干净。
我只好回队。
唐柚把我放在唐阿姨后面。林晚星站左边,宋听澜在右边,顾南乔站到前侧半步,刚好不挡人。
“全齐了!谁也不许掉出画面!(?ˊ?ˋ)?*”
她兴奋得把折扇举过了头。江辞将扇沿按下来,免得朱红色扇面正好挡住她半张脸。
顾南乔把遥控器交给我。
“按完放身后。”
红灯开始闪。
我才把遥控器藏好,宋听澜的声音便从右边钻过来。
“知野,领角又翻了。”
我转向她。
咔嚓。
第一张拍得很完整。
唐阿姨坐得端正,唐柚的扇子没遮脸,林晚星提着灯笼,顾南乔面对镜头,江辞甚至收起了平时那副懒散站姿。
只有我侧着脸,正对宋听澜。
唐柚放大照片,嘴巴张了半天。
“知野哥,我们这么多人,你怎么还能精准漏掉镜头?”
“有人临时提醒我衣领。”
宋听澜替我把那片根本没翻的领角压了压。
“现在好了。”
林晚星把灯笼换到外侧那只手。
“下一张看镜头。要回她的话,等红灯灭了再回。”
顾南乔将回放缩回全图。
“所有人都在,就差你的脸。”
她们说得都有道理。
这才麻烦。
若有一个人故意找事,我还能抓住那点不讲理回一句。三个人站在同一张照片里,一个提醒衣领,一个提醒快门,一个只讲画面缺了什么,我连装糊涂都找不到缝。
第二轮倒数开始,林晚星先挽住我的左臂,将肩头靠过来,顺便把浅蓝灯笼压到两个人外侧。
宋听澜没再管领子,只把酒红薄衫往我右臂旁拢了拢。
顾南乔站在前面,单手扶住唐阿姨的椅背。
我盯住镜头。
咔嚓。
“这张能留。”唐柚宣布。
大家围到相机旁验照片。她一边放大,一边给每个人挑毛病。江辞站得太直,唐阿姨没上一张自然,宋听澜的袖摆让风掀起一角。轮到我,她来回切了两张。
“你第二张很正常。”
“听起来不像夸奖。”
“主要第一张太有内容。”
林晚星将第一张划过去。
“全员照留第二张。”
宋听澜靠在相机桌边,并不拦。
“第一张也没糊。”
“你要?”林晚星问。
“我上午已经有一张了。”
她说得随意,手上却又碰了碰领口里的搭片。
我刚稳下来的心口再度乱了一拍。
林晚星理好灯穗,提着灯笼走到我面前。
“我先拍。”
顾南乔将遥控器从我手里取走,确认指示灯。
“她拍完,轮到我。”
宋听澜抱起胳膊。
“你们排。我不抢。”
我转向她。
“前辈今天这么大方?”
她的手指沿领口按过,停在最上面那颗暗扣旁。
“我只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该朝哪边。”
林晚星将灯笼提到我与她中间。
“他刚才已经忘过一遍了。”
顾南乔把遥控器递回唐柚。
“设备全正常。他不用再调。”
我原本想往三脚架方向迈的脚,只能收回来。
唐柚把折扇横在胸前,挡得严严实实。
“对。知野哥,你下午没有技术岗。”
江辞从她身后补了一句。
“临时岗位只有一个。站过去。”
一院子的人都在等。
我先走向林晚星,又朝顾南乔说:“等她拍完,我跟你拍。”
顾南乔把藏蓝袖口往上理了半寸。
“好。”
林晚星带我走到挂着纸灯的木架下。
她站定后,将浅蓝灯笼交到我左手。
“放低一点。”
“昨晚已经练过。”
“昨晚练了两张才会。”
“今天争取一次合格。”
我把灯笼垂到她裙边。唐柚蹲在相机旁盯着画面,先让我往右,又让林晚星朝我靠。
我们照做以后,画面仍像两个临时站在同一个景点的人。
唐柚拿折扇敲了下膝盖。
“肩膀别都朝镜头呀。放松一点,你们昨晚逛灯会也这么站?”
“昨晚比这近。”林晚星说。
她把话留在我面前,音量只够我们两个听清。
我还没来得及回,她已经转过身,正面对着我。
一只手攥住我胸前的衣料,另一只手从我空着的右臂下穿过,牵住我的右手,直接带到她后腰。
暗红腰带压在掌下。隔着一层平整的布,仍能摸清她收紧的腰线。
我的五根手指先僵在腰带上。
林晚星往前贴近半步。米白前襟抵上我胸口,呼吸一深,柔软的起伏也跟着压实。她握着衣料的手慢慢向上,最后搭到我肩后。
“靠近点。”她说,“手也别那么硬,腰带要皱了。”
“唐柚还在拍。”
“我知道。”
“其他人也在。”
她搭在我肩后的胳膊收得更稳,半点没往外让。
“我也知道。”
每答一句,她便离我更近一点。
我扶在她后腰的手松了力,掌心却没有拿开。她顺着那点力度贴稳,鼻尖离我只剩很短一段。
脑子里先翻出来的画面,跟照片没有半点关系。
候船亭里那只灯笼,石凳上滚开的木珠,还有她贴在我耳边那句“不许往上”,来得一个比一个快。
林晚星大概从我脸上读到了几分。她在我肩后收拢胳膊,暖意擦到唇边,偏偏还留着最后一点。
“刚才让我看镜头。”我提醒她。
“现在看我。”
红灯已经亮了。
我没再转头。
快门落下时,她仍在我怀里。浅蓝灯笼贴着深红裙摆,红穗让风吹向两个人中间。我的手停在她后腰,她的脸近得让镜头都显得多余。
咔嚓。
林晚星没有马上松开。
“现在知道该看哪里了?”
“你叫我看你。”
“那就对了。”
她说完才离开,手掌从我肩后滑下来,临走前又将我被攥皱的前襟抚平。
我留在原地缓了口气。
真正需要整理的大概没在衣服上。
唐柚已经扑到屏幕前放大照片。
“这张可以当封面!”
“不给你当短片封面。”林晚星拿过相机,直接点了收藏,“原图发我。”
“我又没说放出去。”
“你刚才的语气,连字都快配好了。”
顾南乔取走她手里的灯笼,把缠到腕边的红穗解开,随后将提杆靠到木架边。
“灯没挡脸,衣服也完整。照片没问题。”
宋听澜站在一旁,指了指我的前襟。
“有人衣服皱了。”
林晚星很平静。
“刚才风大。”
宋听澜拖长一点尾音。
“风挺会挑地方。”
我去拿遥控器。
顾南乔先一步握住,朝竹屏另一侧走。
“轮到我。”
她没带灯笼,也没拿扇子,只站到一片浅色竹影前,确认身上的红扣不会混进后方纸灯。
“沈学长,站我后面半步。”
我照她说的过去。
“左边还是右边?”
“正后面,稍微偏右。”
我刚站好,顾南乔便往后退。
藏蓝衣料先碰上胸口,随后,整个后背都贴了过来。短发扫过我下巴,发尾很软,蹭得人没法忽略。
我本能地往后让了半寸。
顾南乔跟着退了同样的距离。
“再退就出标记线了。”我说。
“所以你别退。”
她将遥控器塞进我右手,又握住那只手,把整条胳膊从她身侧带到前面。
我的前臂横过她腰上方,隔着藏蓝布料贴住柔软温热的腹部。遥控器藏在交叠的手里,她的掌心盖着我,拇指将我的拇指推到按键上。
画面里,大概只像我从后面环住了她。
事实也差不了多少。
“这样不会拍到遥控器。”她说。
“你测试时没提这一项。”
“刚想到。”
她把我们交叠的手往宽袖下藏了些,人也向后贴稳。腰背留在我怀里,呼吸一起一落,全从前臂传过来。
我握遥控器的手用了点力。
覆在上面的手也跟着收紧。
“还没倒数。”
“有人说站位要固定。”
“已经固定了。”
她略偏过脸。眼镜边缘离我脸侧很近,镜片里映着我半张脸。她的下巴抬起一点,声音仍很稳。
“靠近点,别留缝。”
我没有再往后躲。
胸口贴住她后背,横在腰前的手臂也跟着压实。她在我怀里安静了一拍,握着我的手却没松。
“按。”
红灯闪起来。
唐柚在相机旁比了个往下的动作,提醒遥控器别露。顾南乔将交叠的手向下藏了些。我的前臂随着她的动作陷进腰间,连她吸气时腰腹细微的收紧都能觉出来。
“南乔。”
“别抬手。”
“我没动。”
“那就保持。”
最后一格红灯亮起,她把脸朝我这边转了一点。脸颊几乎挨到下颌,唇也离侧脸很近。
我原本盯着镜头,仍让那点温度带偏了半拍。
咔嚓。
照片拍完,顾南乔没有立刻从我怀里出去。
她按开回放,仍扣着我的右手。画面里,她正面朝镜头,我站在后面,胳膊从腰侧绕过。两个人贴得很近,神情倒还镇定。
至少屏幕上很镇定。
“满意吗?”我问。
“再拍一张。”
“哪里有问题?”
“你没看镜头。”
她放大照片,证据摆得清楚。我果然偏向她那边,和第一张全员照犯了同一个毛病。
身后传来林晚星的声音。
“下一张记得看镜头。”
宋听澜也接了一句。
“他今天记不住。”
顾南乔推稳眼镜,重新将我的拇指放到按键上。
“没关系。多拍一张。”
她听着最宽容,身体却比刚才靠得更实。
我低声问:“观景台那张还不够?”
“那张只有影子。”
她也压低声音。
“我想要一张人完整的。”
我没再往外让。
红灯重新闪过。她正对镜头,我也总算管住自己的脸。快门落下以后,她才放开我的右手,从怀里转出来。
转身时,我们仍隔得很近。
顾南乔抬起脸,确认我确实没有再躲,才把遥控器塞进我胸前的小口袋。
“两张都归我。”
“第一张有问题。”
“问题可以留。”
她拿走相机,去跟林晚星一起挑图,没给我继续讲道理的机会。
宋听澜检查了一遍让风吹到背后的薄衫下摆。顾南乔经过时顺手替她拉回侧边,动作没停。
“等会儿站里面一点。”她说,“边上风大。”
“你们已经开始安排前辈了?”
林晚星把相机转给宋听澜,指着全员照。
“你第一张站得太端正。”
“端正也有问题?”
“像来检查我们衣服穿对没有。”
宋听澜难得没立刻接上。
我正想拿这件事逗她,胸前口袋里的遥控器震了一下。顾南乔方才开着连接,相机对着空院子又拍了一张。
唐柚立刻回头。
“知野哥,你别隔着口袋乱按!”
“遥控器没在我手里。”
“那更危险,快拿出来。”
我刚摸向胸前,宋听澜已经走过来。两根手指探进小口袋,夹住遥控器慢慢抽走。
她的手背隔着衣料带过胸口,动作很稳。人也站得近,酒红长裙几乎贴上我的裤边。
遥控器取出来以后,她没有马上离开,只把它翻到正确的一面。
“上午拿反,下午总该会了。”我说。
“我上午有别的事分心。”
这句只够我听清。
她用遥控器点了下我胸前的小口袋。
“你也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回,唐柚已经在旁边招手。
“听澜姐,单人照!酒红站灯下面肯定特别好看!”
宋听澜转身便走,薄衫下摆从我腿边滑过去。
“来了。”
她没补双人照。
单人站到纸灯下时,反而比谁都从容。酒红长裙让风贴上腿侧,腰身与上身舒展的线条跟着清楚起来。她一手拢住薄衫,另一只手搭在身前,没有刻意摆复杂姿势,只在唐柚喊她名字时转过脸。
快门响了两声。
她回来验图,挑中第二张。
“上午的合照留着,这张也留。够了。”
林晚星正替顾南乔压稳最上面的红扣,听完便问:“真不补一张?”
宋听澜朝我这里偏过脸,从衣领一路看到胸前那个空口袋。
“有人忙得很。我不占队。”
顾南乔推稳眼镜。
“拍一张用不了多久。”
“南乔,你刚才用了两张。”
“第一张有问题。”
顾南乔翻回第一张,画面里的我还偏着脸。
宋听澜问:“有问题还留?”
“留。”
“那就别说得像返工。”
顾南乔没反驳,只将相机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时,拇指在宋听澜那张单人照上停住。
“听澜姐。”
“嗯?”
“搭片很平。”
“唐柚给的衣服不错。”
“所以你一路按它做什么?”
院里的话声没有停。
唐柚正让江辞把另一盏纸灯搬到桂花树边,唐阿姨进屋拿备用发簪。相机桌旁只剩我们四个,偏偏这一小块地方比刚才拍照时还挤。
宋听澜没有立刻碰领口。
大概连她也知道,再碰便等于替林晚星答了。
“你今天很关心前辈的衣服。”她说。
“你以前嫌搭片闷。”
“人会改主意。”
“一顿午饭就改了?”
宋听澜从林晚星手里取过相机,翻到她与我的那张。
“你昨晚也改了不少主意。”
屏幕里,林晚星还靠在我怀里,手搭着我肩,根本没给镜头留多少位置。
“灯会后半程发生什么了?”宋听澜问。
她终于把上午留着的问题摆到本人面前。
林晚星先看我。
我把手从相机桌沿收回来,没有替她答。
早上我说过,她们的事由她们自己开口。眼下真等到这句话兑现,我才发现守口如瓶也不全算优点。
至少眼前这三个人,谁都没准备因此放过我。
林晚星将浅蓝灯笼提起来,原本摆正的同心结让她转到了背面。发现以后,她又给它转了回来。
“亲了。”
两个字很干脆。
红穗却还绕在她手上。
宋听澜握相机的手稳稳托着镜头。
“谁先?”
“我先靠近。”林晚星说,“他后面也没少主动。”
“后面有多后?”
“前辈想听到哪一步?”
林晚星终于把红穗解开,抬脸迎上她。
宋听澜还没回答,顾南乔先把放在桌角的遥控器推正。
“观景台也亲了。”
她说得像补上一项漏掉的清单。
可那枚最上面的红扣,让她按了两回仍端端正正。藏蓝衣领上方的颜色也一点点热起来。
宋听澜转向她。
“南乔,你不用替她分担。”
“没有替她。”顾南乔将手离开红扣,“我的事也该由我说。”
我早上的原话,隔了半天从她嘴里绕回来。
这个回收挺讲道理。
也挺要命。
宋听澜问:“你们谁先?”
“我先说。”顾南乔答,“他先靠。”
“后来呢?”
顾南乔的手又要往那颗红扣上去,走到一半,改成扶了下眼镜。
“后来谁也没停。”
这句落下,连林晚星都朝她转过来。
顾南乔顶着两边的注意,将遥控器重新拿回手里。
“细节到这里。”
行。
一个承认得最短,一个交代得最准。
我站在中间,连替自己找忙的设备都让她拿走了。
宋听澜把相机放回桌面。
“难怪你们两个最近胆子都大。”
林晚星马上接住。
“听澜姐,你还没答领口。”
顾南乔也将注意力转了回来。
“上午十一点十分上楼,衣服送到才下来。”她把回放拖到午饭前,那一段只有一张双人照,前后空得很干净,“照片只有一张。”
宋听澜手里的薄衫袖口让风吹开。她把那片布拢回腕边,语气还稳。
“因为快门一直没按。”
林晚星重复了一遍。
“一直没按?”
“有人忘了。”
“谁?”
宋听澜没有出卖我。
她朝相机旁那只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头盖点了点。
“两个人都没想起来。”
林晚星手里的灯笼低了一截。
顾南乔顺着宋听澜的领口、那张唯一的合照,再看到我这里。
“所以,你们上午还做了什么?”
问得很平。
我的后背却先离开相机桌。
宋听澜侧过脸,隔着酒红薄衫将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你退什么?”
“给前辈留作答空间。”
“你也在题里。”
林晚星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堵住我去拿三脚架的路。
顾南乔还握着遥控器,设备这条路也没了。
我开始怀念午饭前那六只玻璃杯。
它们至少只需要擦,不会追问擦完以后发生了什么。
宋听澜终于开口。
“也亲了。”
林晚星马上问:“然后呢?”
“你刚才也只说亲了。”
“我说了谁先。”
“南乔还说了后来。”
顾南乔提醒得很诚实。
林晚星转向她。
“你站哪边?”
“事实这边。”
宋听澜差点被她堵住,最后仍稳住了。
“后来闹得有点过。”
她摸到领口,这一回没有再装作整理衣服。
“所以搭片很有用。”
林晚星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哪里过了?”
“到这里。”
宋听澜用手掌护住领口上缘,没给她们继续研究的机会。
顾南乔问我:“你早上怎么答的?”
宋听澜替我复述。
“他说没有。”
三个人一块转向我。
很好。
我早上那条退路铺得很宽,走到下午才发现,尽头通着院墙。
“我还说日落看完了,灯会逛完了,灯笼没坏。”
林晚星抱紧灯笼。
“所以你的‘没有’指什么?”
“这些东西都好好的。”
顾南乔问:“人呢?”
“也都好好的。”
宋听澜抬起遥控器想点我,才发现它还在顾南乔手里。
她改拿浅蓝灯笼的红穗,朝我胳膊扫过来。
林晚星立即把灯笼往回收。
“别拿我的灯出气。”
“我只借穗子。”
“上午还说灯能查人,下午就要毁证据?”
宋听澜捏着红穗不松。
“证据先借前辈用一下。”
“你先回答哪里过了。”
“晚星,你问得太细了。”
“你上午也问我和南乔。”
“我可没问到领口。”
“因为我没穿搭片。”
林晚星说完才发现这句话给自己留了多少空当,马上闭了嘴。
宋听澜抓住机会,唇边终于重新有了熟悉的弧度。
“哦。”
“不许哦。”
“我还什么都没说。”
顾南乔仍站在事实这边。
“你已经说了一个字。”
宋听澜的弧度顿时少了一半。
我很想笑。
又觉得眼下笑出来,红穗下一站多半会落到我脸上。
两边正拉着,灯笼提杆往一侧歪。同心结绷直,红线也跟着吃了力。
我赶紧握住提杆。
“先松。它没交押金。”
林晚星护着灯笼,宋听澜还捏着穗子,顾南乔则将快滑下桌沿的相机往里推。四个人一下挤到同一边,我前胸贴着灯笼,左右两条胳膊各压着一片衣袖,连退路都没剩。
唐柚与江辞抬着纸灯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停在两步外。
“你们已经自己排好了?”
“没有。”四个人答得很齐。
江辞将纸灯放稳。
“听起来排练过。”
唐柚根本没管我们在争什么。她跑到相机旁,看见顾南乔设好的定时连拍,眼睛立刻亮了。
“正好!最后一组拍连拍。谁都别散!”
“灯笼快散了。”我说。
“先把绳放松。”顾南乔已经开始解救同心结,“别拽提杆。”
林晚星先松开,宋听澜也将红穗送回来。顾南乔把被拉歪的同心结理正,没等人客套,便将灯笼塞回我手里。
“你拿稳。”
很合理。
引发争端的东西,最后总会落到我手里。
唐柚把唐阿姨从屋里叫出来,又将江辞推到竹屏前。
“随便站,不排了。六张连拍,最后一张肯定自然!”
“你说不排的时候,手能不能也停?”江辞让她连推两下,已经站到了指定位置。
“我只在调整随便站的位置。”
顾南乔设好间隔,将遥控器塞回我手里。我按下开始键,她快步回到队里。
第一格红灯亮起。
林晚星靠到我左边,轻声说:“再近一点,灯笼挡我了。”
我往她那边挪了些。
顾南乔站到前侧,回过头。
“你站我后面。靠近点,不然右边空。”
我又向前补了半步。
宋听澜落在我右侧,看完我们的站位,酒红衣袖贴上胳膊。
“知野。”
“前辈也要我靠近点?”
“我想让你把灯笼提低。”
她从我手里接过提杆,又补了一句。
“人可以靠近。”
一个下午,她们三个都让我靠近点。
听着像同一句话,真正走过去,每个人给我留的位置又全不相同。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站得像个正常人,第一声快门已经响了。
咔嚓。
第二格倒数开始。
唐柚压低声音:“江辞,我扇子拿对了吗?”
“拿对了。”
“你怎么没看?”
“刚才盯了一下午。”
她没压住笑,肩膀撞到他胸前。唐阿姨跟着偏过脸,原本端正的姿势先松了。
咔嚓。
第三格亮起时,林晚星对宋听澜说:“搭片歪了。”
宋听澜的手立刻按上领口。
顾南乔回头确认。
“没歪。”
“我提醒她别忘。”林晚星说。
宋听澜从我手里抽走遥控器,隔着我朝左边晃了晃。
“晚星,过来。”
“你先把它拿正。”
遥控器又反了。
我终于没忍住。
林晚星也笑起来。她隔着我去翻遥控器,宋听澜偏不给,手臂从我胸前绕过。酒红衣袖压住前襟,米白袖口又从另一侧伸来。我夹在中间,想护灯笼,顾南乔还在前面提醒红穗快缠上扣子。
“都别动。”她说。
这句话在眼下毫无用处。
顾南乔索性转过身,一手托住灯笼底,另一只手去解盘扣旁的红线。她离我最近,短发蹭上衣领;林晚星半靠着我的左臂,还惦记把遥控器翻过来;宋听澜隔着我守着她最后一点前辈的面子,偏偏自己也先笑乱了。
第四声快门就在这阵忙乱里落下。
咔嚓。
没人来得及看镜头。
第五张里,唐柚转过身催我们别闹,江辞手里的扇子刚好替她挡住半边脸。
第六张更乱。唐阿姨抬手去救唐柚的发簪,顾南乔总算把红线从盘扣旁解开,林晚星从宋听澜手里夺回摆正的遥控器,举到我面前验收。
“看清了吗?”
“正的。”
“那你下午还看错那么多次镜头。”
“这个账能不能分开算?”
“不能。”
连拍结束。
唐柚第一个冲回相机旁,江辞跟在后面,顺手把她快滑下来的发簪重新插稳。
“第四张!”她只翻到中间便开始招手,“快看第四张!”
我们围过去。
照片里,谁都没有站成安排好的样子。
唐柚在前面笑得肩膀发歪,江辞一手拿扇,一手护着她;唐阿姨正伸手扶女儿的发簪。林晚星隔着我去碰遥控器,眉眼全弯着。宋听澜的胳膊横过我身前,酒红衣袖与米白袖口叠到一起,领口却护得严严实实。顾南乔转身托着灯笼,眼镜让动作带歪一点,仍顾着那根险些缠扣子的红线。
我站在她们中间,一只手护着灯笼提杆,另一只手托在顾南乔手臂下方,脸上那点求生欲也没藏住。
很乱。
也确实比前面所有认真摆过的照片都自然。
宋听澜先放大自己的领口。
“搭片还在。”
林晚星将画面缩回全图。
“那就留。”
顾南乔把眼镜推回正位,按下收藏。
“人也全。”
“等等,我第五张被扇子挡住了!”唐柚还在往后翻。
江辞将第四张重新划回来。
“这一张没挡。”
“可我笑得太明显。”
“你刚才就这样。”
唐柚盯了片刻,也点进收藏。
“行吧。不能只许你们三个靠知野哥那么近,我跟我妈也得在。”
“还有我。”江辞提醒。
“你负责拿扇子。”
“照片里我有脸。”
“那也算你。”
这场火最后烧到了遥控器和灯笼上。
没烧坏什么。
倒把所有人都装进了同一张照片。
后面的照片没再一张张磨。
唐阿姨在桂花树下补了两张,后一张神情更松。江辞原本只答应替唐柚拿扇子,最后让她指挥着站到竹屏边,拍出一张很像租衣宣传图的单人照。
唐柚忙着收纸灯、查照片,自己的朱红裙摆进过十几张,人却只有连拍里那几张完整的。
江辞把相机从她手里取走。
“刚才那张够了。”
“我还没挑单人的。”
“明天再挑。太阳快没了。”
唐柚嘴上说还有一点光,手已经开始替唐阿姨收散在椅背上的衣袋。
宋听澜把浅蓝灯笼放回我手里,林晚星顺势将红穗理到外侧。顾南乔收好遥控器,确认定时连拍已经关掉。
谁也没再追问上午、观景台或候船亭的细节。
可该知道的,已经比午饭前多了不少。
我原以为把秘密守住,下午便能安稳拍完几张照片。
结果她们亲口说出来以后,我才成了最难装作无事发生的那个。
换回便装时已经快五点。
租来的衣服重新挂进防尘袋。顾南乔按标签核了一遍,林晚星从竹屏后找回唐柚落下的扇坠,宋听澜把容易打结的系带分别绕好,才让江辞装盒。
院里的纸灯还没全收,厨房已经传来锅盖碰响的声音。
我洗完手,顺着动静走到厨房外。那条围裙挂在门边,带子垂下来一截。
手刚碰到围裙,餐厅里便有人拉开椅子。
唐柚从门边探出头,手指越过我,点向靠窗那张早已留好的座位。
“那儿才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