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乔递来的那边耳机还悬在我面前。
我接过来,替她托住垂到栏杆外的线。
她将录音机从平台上取下,走到后面的木椅旁坐下。椅子明明能坐三个人,她只往旁边让了半个位置。
“坐这里。一起听方便。”
我挨着她坐下,将耳机戴进左耳。
两根线从录音机上分开,一根绕到她右边,一根搭在我胸前。我们的肩侧贴在一起,她把屏幕转过来,手指停在播放键上。
“你包里还有耳机吧?”我问。
“有。”
“那还分一副?”
“我想跟你听同一段。”
她答完便按了下去,也不给我接话的时间。
耳机里先灌进一阵风。
旗绳敲了两下空心杆。海浪从远处压过来,撞上礁壁,再沿着长廊底下退回去。
紧接着,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西边?”
顾南乔在录音里纠正我:“你现在面朝北。”
“海不在东边吗?”
“这里的海岸线拐了。”
后面空了片刻。
录音里的我先笑出来。顾南乔还想把方向讲完,才说了半个“地”字,剩下的话也乱了。耳机线敲上机壳,发出一声很小的闷响,浪声倒一直没停。
进度走到底。
顾南乔按掉播放。
“就这一段?”我问。
“嗯。刚才检查波形时听到的。”
“原本准备剪?”
“准备。”她把文件往旁边划了一格,“后来觉得,全剪干净就没劲了。”
“所以留着我给海浪添乱?”
“你先拿错方向,我后面没把话说完。谁也没占便宜。”
她说得很稳,肩头仍挨着我。耳机里的声音停了,外面的浪正好补上来,听着比刚才远一些。
“群里也放这个?”
“群里用干净的那段。”顾南乔点开分享,“这个我剪一份给你。我们两个都在里面,先别公开。”
“那你呢?”
“原文件就在我这里。”
她将进度前后多出的风声裁掉,文件名只写了日期和地点,随后发到我的手机上。
“这么快就给我了?”
“怕你回去以后不认账,说地图拿得很正。”
“录音里也没录到地图。”
“你的语气够用了。”
我手机振了一声。聊天框里多出一份音频。顾南乔确认发送成功,便退出页面。
我摘下耳机,放进她摊开的手里。
“你后面那段别再剪了。”
“哪段?”
“你没说完的那句。”
顾南乔将耳机线绕到掌心。
“留它干什么?”
“好听。”
她绕线的手慢了一拍,线圈立刻歪了。
“广播里的不好听?”
“也好听。平时太认真,刚才那段听得出你真玩高兴了。”
她拆开歪掉的线,重新绕。
“想听我这样笑,也不用等录音。”
“还有别的办法?”
“今晚玩游戏,你多掉下去几回。”
“顾南乔,昨天一直往悬崖下面跑的人可没换。”
“我在探路。”
“录音机开着吗?再说一遍。”
她将耳机袋塞进包里,起身时拿提示单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今天够了。回去再跟你算。”
我们先回游客中心补水,顺便问末班接驳车的时间。
冷气开得很足。我将两张地图都摊在靠窗的高桌上,总算在不同大小的纸上找到了同一个站点。顾南乔灌好水,在返程出口旁画了个小圈。
“从东门走,少绕一段。”
“我现在认识东边。”
“挺好。地图别倒着拿。”
她扣好笔帽,拎起录音包往外走。
我跟了两步,裤袋里薄得不太对。
另一张地图还压在高桌上。
顾南乔在玻璃门外等我。我折回去取好,再出来时,热气直接扑到脸上。
她的黑框眼镜很快蒙白了。
“先帮我拿着。”
录音包和折叠支架一起到了我怀里。她站到遮阳棚下面,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摸出镜布。
少了镜框,她眯着眼检查镜片,鼻梁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印子。右边擦好了,她又翻过去擦左边。离得这么近,连短发被汗压住的一小绺都很清楚。
“镜片在我手里。”她说,“你一直盯着我也擦不干净。”
“你不戴眼镜的时候,跟平时差得挺多。”
“哪里?”
“没那么像顾老师。”
“我今天教过你什么?”
“方向。”
“没教会。”
“那可能老师的问题。”
她拿镜布朝我这里比了一下,没舍得真往我身上招呼。
“还有呢?”
“挺可爱。”
她手里的镜片已经擦净了,镜布又在左边转了一圈。
“设备还我。”
“你先把眼镜戴好。”
“我看得见。”
“刚才差点把同一边擦两回。”
顾南乔戴回眼镜,从我怀里接走录音机,支架却没拿。
“那个你继续拿。”
“为什么?”
“拍照。”
她朝海边偏了偏下巴。
“我想拍一张。海和灯塔都要。”
游客中心外面的人少了许多。再往右走几步,海面便从栏杆外铺开,灯塔立在更远的堤岸上,侧面的光刚好落过来。
我把录音包放到长椅上,用支架压住包带,免得风将它吹下去。
顾南乔站到栏杆前,先理了理短发,又把浅灰色短袖的下摆拉平。
“这里?”
“往左一点。灯塔刚好在你旁边。”
她照着挪了一步,手臂垂在身侧,背也直起来。
我拍了两张。
“好了?”她问。
“海挺好,灯塔也挺好。”
“人呢?”
“像刚给游客中心录完注意事项。”
“我已经放松了。”
她嘴上这么说,肩线反而绷得更齐。
我将手机往下压了点。
“刚才那段录音,我觉得前面可以删。”
顾南乔马上转向我。
“不能删。”
“我问错方向那句没用。”
“前面没拿错,后面那段怎么来的?”
“可以直接从乱掉的地方开始。”
“那就听不懂。”
她朝我这里走了半步,认真得快要替那句“西边”写一份保留理由。
“旗绳、浪声,还有你问错方向,全在一起才像今天。少一段,听着都不对。”
风将她刚理好的头发吹到脸边。她抬手压了压,压住一边,另一边又跑出来。
“可我听起来很没方向感。”
“你当时确实没认对。”
“顾南乔。”
“嗯。”
她自己先撑不住,牙齿在唇间露了一点,肩也跟着松下来。
我按下快门。
顾南乔听见声音,立刻走回来。
“你拍了?”
“拍了。”
“我还没站好。”
“站好了反而不像你。”
我们靠在一起翻照片。
前两张端正得挑不出错。第三张里,她刚要反驳我,短发被风吹乱,话只说到一半,浅灰色衣摆也让风掀起一角。海和灯塔都在,人也终于不再像来检查路线图。
顾南乔拿过手机,手掌挡住屏幕上的反光,点住第三张。
“这张发我。”
“不嫌头发乱?”
“不嫌。”
“刚才还整理半天。”
“整理过,风不配合。两件事。”
我把原图发给她。
她收到了,却没把手机锁上。
“再拍一张。”
“还要单人的?”
“你也进来。”
顾南乔把自己的手机塞进包里,抬了抬我手里的那只。
“只拍我,回去像你没来过。”
我切到前置镜头,将右臂举高。
屏幕里先挤进了半个遮阳棚。海只剩一条,灯塔也让我的脑袋挡住了大半。
“往左。”顾南乔说。
“你刚才说这里朝北。”
“我说屏幕左边。”
“能不能给地图使用者一点尊严?”
“你先把灯塔放出来。”
我调整好角度。顾南乔站到我左边,屏幕里仍隔着一块空处。
“再近一点。”我说,“不然海进不来。”
她朝我这里挪过来,肩头贴上胸口外侧。短发被风推到我下巴附近,她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也跟着过来了。
我的左手原本垂着。她贴得这么近,再直直放在中间反倒别扭。我绕到她身后,掌心落在她上臂外侧,将人往里带了半步。
顾南乔没躲,只把头往我肩边靠了些。
第一张拍下来,两个人都在找屏幕里的灯塔,谁也没顾上镜头。
她检查完,摇了下手机。
“再来一张。你别只顾着找塔。”
“刚才谁一定要把塔拍进去?”
“现在已经有了。”
我重新举好手机,按下倒计时。
屏幕上的数字往下跳。
顾南乔说:“低一点。”
“什么?”
她按住我的左肩,将我往她那边带低。
我刚偏过脸,她已经靠了过来。
短发先扫到下颌。她的呼吸贴着脸侧落下,下一拍,柔软的唇碰在我左脸上。
停得很短。
快门声正好响了。
她的手还压在我肩头。鞋底刚站稳,另一只手已经来拿手机,先去检查刚拍下来的照片。
海风迎面吹过来。我左脸那一小块还是热的,根本赖不到太阳头上。
“顾老师拍照还带偷袭?”
“你刚才也趁我说话按快门。”
“我只拍了一张照片。”
“我也只拍了一张。”
她把手机往自己那边偏,不让我先碰。
照片没有糊。
画面里,她侧着脸,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左手仍搭在她身后,整个人都让她那一下打乱了。海和灯塔倒很配合,一个都没跑。
顾南乔把照片缩回去。
“这张别发群。”
“你要删?”
“谁说要删?”
“那给我一份。”
她抬起脸。
“你刚才还说偷袭。”
“留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我没手抖。照片拍得挺清楚。”
顾南乔没拆穿我,将刚才的合照一起勾选,发进我们的聊天框。
“都给你。最后一张别让别人看见。”
“理由呢?”
“你表情太傻。”
“谁害的?”
“拍照的人手不稳。”
“下次提前说,我能拿稳。”
她准备锁屏的拇指顿在侧键上。
“提前说,你会躲吗?”
“不会。”
顾南乔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回我手里。
“那也不提前。”
“为什么?”
“准备好了,就拍不到刚才那张了。”
她先去长椅边背包。我将手机收好,跟了过去。
游客中心外的小摊已经开始收遮阳布。
顾南乔经过时慢了脚步。
摊位最里面摆着一排蓝色陶瓷鲸,巴掌大,尾巴翘着,肚子下面开了个小孔。摊主捏着一只吹了吹,鲸鱼发出一声不太圆的鸟叫。
顾南乔走过去,挑了两只放到桌边。
“帮我听听。”
摊主依次吹响。左边那只声音高,右边那只拐到一半,像海鸥刚叫就呛了口风。
“左边至少像会飞。”我说。
顾南乔选了右边那只。
“我选这个。”
“它跑调。”
“所以才好认。”
她付了钱,接过用软纸包好的小鲸鱼。
“送唐柚?”
“给我自己。”
她拉开录音包。里面已经放得很满,她把备用耳机盒移到外侧,又用清洁布在中间垫出一个位置,才将陶瓷鲸放进去。
“录音机都没这个待遇。”我说。
“录音机有盒子。”
“它呢?”
“新来的,先照顾一天。”
她确认拉链没压到鲸鱼尾巴,才把包背回肩上。
手机上的时间快到五点半。
我给宋听澜发了消息。
【我们在等返程车,六点前能到。冲印店还来得及,我回去找你。】
她很快回了过来。
【来得及。先让南乔把设备放好,喝点水。歇五分钟再走。】
顾南乔就在旁边,消息也没避着她。
“听澜姐连你歇多久都安排好了。”
“前辈怕我又拿甜面包顶晚饭。”
“那你回去别磨蹭。她上午挑了很久。”
接驳车从转角开过来。
我跟着队伍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去程说好的事。
“今晚那局呢?”
顾南乔抬腕确认时间。
“先欠着。回去要放设备、取照片、吃饭,我还得备份。只玩一小会儿更难受。”
“你下午还说有空。”
“下午没算到我们会在照片这里待这么久。”
她将录音包护到身前,准备上车。
“等有整段时间再开。说好要通关,就别玩到一半停。”
“行。你定时间。”
“你记着就行,别等我催。”
“记着。”
回别墅的路上,她将包抱在腿上。车过弯时,里面发出一声小小的闷响,她立刻护住包侧。
“新来的又碰到了?”
“没有。它在清洁布中间。”
“顾老师连座位都给它安排好了。”
“总比有人拿两张地图还忘一张强。”
这件事大概过不去了。
六点差几分,我们从侧门回到别墅。
宋听澜已经换好鞋,冲印单折在掌中。顾南乔弯腰换拖鞋时,她先托住录音包底部,将包接到自己手里。
“先放软椅。你抱了一路,别到门口磕了。”
她托着包底,将录音包放稳。
林晚星从餐厅端来两杯柠檬水,一杯给顾南乔,一杯塞到我手里。
“先喝。”
顾南乔喝了两口,从包侧取出游客中心的小册子,递给林晚星。
“明天手作摊的时间在背面。我顺手拿了一张。”
林晚星翻到背后,直接夹进明天要带的地图里。
“正好,省得我晚上再找。”
唐柚从沙发后面探出脸,很快发现包口露着的一角软纸。
“南乔买了什么?”
“一只会叫的鲸鱼。”我说。
唐柚一下坐直。
“会叫的鲸鱼?我要听!就一下!(?w?)”
顾南乔将水杯放稳。
“先洗手。”
唐柚踩着拖鞋往洗手间跑,经过江辞身边还特意举起两只手。
“我什么都没碰!”
江辞给她让开路。
“所以先去洗。”
她已经跑远了,顾不上回头跟他争。
宋听澜用冲印单朝我晃了晃。
“知野,还走得动吗?”
“走得动。”
“水喝完再走。”
她说着也不催,先去确认冲印单上的编号。
我把剩下半杯水喝完。
顾南乔坐到软椅边,正拆陶瓷鲸外面的纸。听见我们要出门,她将鲸鱼托在掌心里,对我说:“六点半关门。今天别再忘东西。”
“有听澜姐认路。”
宋听澜从玄关柜上拿过钥匙。
“放心,丢不了他。”
顾南乔将那只深蓝色小鲸放到桌上。
“那就行。”
冲印店离别墅不远。
我和宋听澜赶到时,店员正在给最后一批照片装袋。她核对完编号,只从纸袋里抽出最上面那张确认颜色,没有在柜台前全翻。
“南乔录得怎么样?”她问。
“录到了想要的。还拍了几张照片。”
“她满意吗?”
“她自己挑的。”
宋听澜将照片放回纸袋,压好封口。
“那就好。哪张愿意给我们看,让她自己挑。”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顾南乔发来一条消息。
【鲸鱼让唐柚吹得更跑调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唐柚鼓着脸吹鲸鱼,江辞拿着说明纸站在旁边,桌上还摆着林晚星送来的柠檬水。
我回她:【先保住鲸鱼。游戏还欠着。】
顾南乔很快发来:【两个都记着。】
宋听澜已经付完冲印费,站到店门外等我。
“回去再聊,店员要关门了。”
“聊完了。”
“挺快。”
她没追问,将装照片的纸袋交给我,自己从门边的宣传架上抽了一张游园会地图。
回到别墅,唐柚总算让陶瓷鲸吹出一个接近正常的声音。
她抱着那只鲸鱼跑到顾南乔面前,眼睛亮得厉害。
“南乔,我教会它了!虽然只会一点点!”
顾南乔接过鲸鱼,自己试着吹了一声。
声音拐得比原来更远。
她把鲸鱼放回纸盒。
“学得很好。下次先别教了。”
唐柚抱住江辞的胳膊,半天没把下一句话说顺。江辞拿过说明纸,准备自己研究。
林晚星在厨房问晚饭要不要留汤,宋听澜应了两份。她将冲印照片放到餐桌内侧,又把刚拿回来的游园会地图摊开。
笔尖在几个摊位上绕了一圈,最后圈住旧式套圈摊。
“明天我不带队,也不替你们查路线。”
唐柚还挂在江辞胳膊上,闻言先举起手。
“我会看地图!”
江辞将她举错方向的地图转了半圈。
“现在会了。”
宋听澜扣好笔帽,将地图转到我面前。
红圈落在我们中间。
“这个我想玩。”
她的手压着地图一角。
“知野,明天愿不愿意陪我逛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