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遮阳伞底下,把防晒搁到宋听澜手边。
她没拿。
脚尖一勾,旁边那张空椅子朝她挪了半截。
“坐。”
“我来送东西。”
“我知道。送都送来了,再送点别的服务。”
我刚准备问她还缺什么,宋听澜已经把罩衫搭上椅背,转过半边身子。
“后背。”她用手拢起长发,露出肩背,“我够不到,麻烦你了。”
海风吹过来,她的发梢从臂弯里漏出一缕。深绿色泳装衬着皮肤,阳光从伞边斜进来,恰好停在腰侧。她人还稳稳坐着,像刚才那句话只跟拿瓶水差不多。
防晒瓶还凉,我握着却开始冒汗。
“现在?”
“不然等我晒红了,再请你负责?”
“前辈,这两种负责差得有点远。”
“你先坐,我慢慢给你讲。”
宋听澜拍了拍椅背,存心没给我痛快话。
木平台那边传来推拉门响。林晚星抱着一摞毛巾出来,刚下台阶,最上面那条就被风掀起一个角。她用下巴压住,腾不开手,只能朝我喊。
“沈知野,接一下。”
我过去接走两条。她把剩下的分到椅子上,又把我的那条抽出来,压在水杯下面。
“你的放这里。别等会儿又说找不到。”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你会拿错。”
她回得太顺,我连反驳都慢了。
林晚星今天穿得很干净,白色里压着一点蓝。平常被衣服藏住的肩颈全露在日光下,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比平时亮了不少。她把散到颊边的碎发别回去,右肩外侧还留着一小片没揉开的防晒。
“这里刚才被毛巾蹭了。”她侧过肩,“我自己抹不匀,你帮我一下。”
那点白痕就在肩头外侧,离近了很明显。她自己又指给了我,我也不用猜。
我挤了一点在掌侧。
“有点凉。”
“你别突然按下来就行。”
我先碰了一下,她肩头往里缩,嘴上却没出声。等那点凉意散开,她才把肩放松。
掌侧往外推时,我才发现她的肩比想象中软。发尾又被风吹过来,在我手腕上扫了两下。我只好拿那点白痕当目标,来回抹匀,没敢让手多停。
“好了。”
林晚星偏过脸,确认白痕没了,又扯了一下腰间系着的短巾。
“会不会太显眼?”
“会。”
她扯短巾的手停了。
我赶紧补上:“好看才显眼。白色很衬你,蓝色也合适。刚才从台阶下来……挺漂亮的。”
“后半句怎么隔这么久?”
“在想怎么说才不像敷衍。”
“那还行。”
她把我的毛巾又往杯子底下塞牢一点,唇边压着一点没藏住的弧度。
“听着还挺满意。”宋听澜在身后开口。
林晚星整理毛巾的动作没断:“他认真回答,我当然满意。”
“那我也认真问,晚星不介意吧?”
“问他。”
两个人把话递来递去,最后全递到我面前。
我拧开防晒,先往自己胳膊上挤了一道。忙起来。至少手上忙起来,嘴可以晚点再遭殃。
“球找到了——”
唐柚抱着排球从别墅里冲出来,跑到木阶边又急急刹住,“江辞!我的鞋呢?”
“你总算想起来了。”
江辞跟在后面,一只手拎凉鞋,另一只手还拿着她忘在楼上的帽子。
“我刚才只顾着拿球嘛。”唐柚把排球夹在腰边,扶着他肩膀换鞋。鞋穿好,她立刻原地转了半圈,“快,给个评价。敢说‘还行’,晚上只给你烤青椒!(????-)?”
江辞本来已经张嘴,又硬生生换了一句。
“颜色很适合你。挺亮,也挺可爱。人多的时候,我隔远也能找到你。”
唐柚抓着帽檐,刚才那股审问人的气势没撑住,嘴角先翘了起来。
“勉强过关。胳膊伸出来,我给你涂。”
“刚才还拿青椒威胁我,现在又管我晒不晒?”
“少废话。晒疼了别哼。”
江辞老实把手递过去,顺便接走她怀里的球。唐柚嘴里嫌他乱动,手上抹得很仔细;换到她自己时,又催江辞快一点。两个人互相挑毛病,谁也没把对方落下。
我多听了两句,右臂上那道防晒还挂着,已经被太阳晒得半干。
一截球网绳放到桌边。
“先别动。”
顾南乔站在我右侧,用瓶盖点了点那道白痕。她今天的颜色偏深,很衬她。少了平常宽松衣料,腰腿线条显得格外利落;可那副眼镜还稳稳架着,人也还是那副安静样子。
她捏住我的手腕往桌边带了带,又松开。指腹贴过腕内,凉得我手指跟着缩了一下。
“再晒一会儿,要结块了。”
“我能自己来。”
“左手也沾着。你打算抹到手心,再拿球?”
“听着很滑。”
“你可以试试。丢分别怪海风。”
她摊开手。我只好把胳膊横到桌边。
顾南乔把那道白痕推开,动作干脆,没拿这件事开玩笑。她掌心偏凉,贴到被太阳晒热的手臂上,我刚才还想逞强说自己来,眼下也懒得开口了。
“等会儿怎么分组?”我问。
“唐柚和江辞已经占了一组。我们四个随便分,打短局,输的换下去。”
“听上去有人已经准备赢了。”
“来海边总不能只搬箱子。”
她收回手,顺便把球网绳理顺。我胳膊上还留着一点她掌心压过的凉意。
“晚上还玩双人游戏吗?”我说。
顾南乔捏着绳结,没立刻往沙滩那边走。
“你还记得?”
“记得。灯塔也记得。”
“那就玩。”她把绳子搭回臂弯,“等吃完饭。你别打两局球就喊累。”
“我争取给自己留口气。”
“最好留两口。”
她走向沙滩,步子比刚才快。风把短发吹到镜片边,她空着的手压了压,没再转身。
“饭前散步,晚上游戏,还有灯塔。”宋听澜屈起手指,一项一项替我数,“知野,你的假期很忙啊。”
“前辈刚才还只要五分钟。”
“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所以?”
她把防晒推到桌边,转过身,长发全拢到胸前。
“所以该轮到后背了。”
林晚星正要去帮忙拉网,脚下改了方向,又回来拿走桌上的饮料。路过我旁边,她只留下一句。
“瓶盖别掉沙里。”
我还没动,宋听澜已经把头发又拢高了些。
“还要我请第二遍?”
“我在想站哪边。”
“身后。”
“前辈,我知道什么叫后背。”
“知道还不过来?”
我拿起防晒,站到她身后。
近了以后,刚才隔着几步还能装作没注意的地方,全躲不开。被她拢起的长发扫着颈侧,肩背在阳光下暖得发亮。她一只手抬着,腋下到胸侧那段线条也跟着露出来,往后连着肩胛,往前便挨着泳装边缘。
我握防晒的手又出了点汗。
宋听澜从右肩往下比了一段,指尖最后停在腰侧。
“后背,还有胳膊下面。够得到的地方,都麻烦你。”
“前辈,你这句话说得太放心了。”
“我对你放心呀。”
她回答得很快。我倒接不上了。
防晒挤进掌心,稍微多了点。我在两手间搓开,先提醒她。
“凉。”
“来吧。”
掌心贴上她右肩。
防晒确实凉,皮肤却暖。还软。手掌往肩胛推开时,能摸到她背部细小的起伏,稍微加一点力,掌下便陷进去一点。
我原本还想把这件事当成普通帮忙。
现在很难。
“知野。”
“嗯?”
“你准备在同一个地方抹多久?”
“我怕力气太重。”
“我又不会碎。”
她把肩往后送了一点。掌心跟着贴实,我手里的防晒瓶差点掉进沙里。
“别动。”
“我在配合你。”
“前辈对配合的理解也挺灵活。”
“那你教我。”
我哪敢教。
手掌沿着肩胛往外,轮到靠近腋下的那一块,我慢了下来。
她还抬着手。那片皮肤离我很近,胸侧被泳装托住的弧度也近。防晒已经在掌心化开,再磨蹭一会儿,大概都要被我自己吸收了。
碰,还是绕过去。
她刚才亲口说过,这里也要。
可真要下手,感觉完全变了。
宋听澜没催。她坐在那里,头发拢在胸前,只有手臂举得有点酸,手肘往下落了些。
我脑子一热,掌心贴了上去。
先碰到腋下偏后的皮肤。手掌往外推时,掌根滑得太靠前,隔着泳装边缘压上胸侧那团柔软。
很软。
比她后背软得多。温度也更明显,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烫得我整只手都僵在那儿。
“唔……”
一声闷哼从她唇间漏出来。
宋听澜肩头缩紧,立刻扭过脸。刚才还稳得很的人,眼睛睁大了些,脸颊也浮起一层红。
我连呼吸都忘了。
“听澜姐,我——”
“喔……没事。”她开口时尾音还有点乱,话音卡了一下,唇边又慢慢挑起来,“你继续。”
那点红还没退,坏心思倒先回来了。
“继续?”
“对呀。”她眯了眯眼,“怎么,碰一下就不会了?”
我把手往后挪,掌心重新回到她背上。
可刚才那一下根本没跟着挪走。
软下去的触感还留在掌根。她那声压低的闷哼也在耳边打转。我越想把它赶走,脑子越爱把那一小段翻出来。
“知野,你又停了。”
“前辈别说话。”
“为什么?”
“你一开口,我就想起刚才。”
说完我就后悔了。
宋听澜怔了半拍,脸上的红又深了点。她把脸转回去,肩膀却在抖。
“那你慢慢想。”
“前辈。”
“嗯?”
“头发拿稳。”
“好凶。”
她嘴上这么说,倒真把散下来的发丝重新拢好。
我沿着脊背两侧把防晒推开。乳液化开以后,皮肤越来越滑。经过腰窝附近,她脚趾往沙里蜷了一下,后背也跟着绷住。
“痒?”
“有点。”
“那我快一点。”
“前面舍不得动,后面又这么急。”
“我只想在太阳落山前活着离开这里。”
她笑出声,手臂终于放了下来。
“还剩左边。”
“前辈再逗我,我就叫江辞来接班。”
“我不乐意。”江辞隔着几米先回了一句,“野哥,你自己的活自己干。”
唐柚立刻抱住他的胳膊,眼睛都瞪圆了。
“江辞,你敢?!(`へ′*)ノ”
“我刚说了,我不乐意。”
“那也要说清楚。”唐柚把他往自己身边拽紧,“帮忙拿东西可以,给别的女生涂后背不行。想都不要想!”
“行。我不去。”
“这还差不多。”
她哼了一声,抱着他的胳膊没松。江辞瞧瞧自己被抱住的手,又瞧瞧远处还没架好的球网,最后认命地继续站着。
我想找个人救场,最后只看见别人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抬一下。”
“你现在使唤得挺顺口。”
“刚才谁说让我教她配合?”
宋听澜被堵了一句,安静地把左臂抬起来。
总算轮到我赢半句。
我把左边补匀,手掌到了边缘便往回收。说实话,我还是会想起右边那一下。可再借着防晒故意碰过去,味道就变了。
这个便宜不能装傻占。
“好了。”
我立刻盖上瓶盖。
宋听澜放下长发,手从肩头一路摸到腰侧,检查了一遍。
“挺匀。”
“那就验收。”
“手也挺规矩。”
“前辈别提手了。”
“怎么,手比你诚实?”
我捏着防晒瓶,半天没找到一句能接的。
她眼里的坏劲越来越重,脸颊残留的红却没藏住。
“刚才反击得挺快。”她说,“眼下真不会了?”
“我只想问,饮料什么时候拿。”
“又转话题。”
“因为我需要降温。”
“行。”宋听澜从冰桶里取出一罐汽水,直接贴到我胳膊上。
冷得我差点蹦起来。
“够凉吗?”
“前辈家发报酬都先冻人一下?”
“帮你醒醒脑子。”她把汽水塞进我手里,“省得还在回味。”
我接过汽水,拉开罐环。气泡冲得太急,沿着虎口淌下来。
林晚星拿着我的毛巾回来,正好按到我手上。
“擦擦。”
毛巾按得比平常重。她没马上松手,眼睛越过我的肩,落到宋听澜那边。
“涂完了?”
“很仔细。”宋听澜答得比我快,“你可以放心。”
林晚星没有接她的话。她垂下眼,瞧见我掌心还留着一点没干的防晒。
“你手上还有。”
“等会儿洗掉。”
“别浪费。”
她扣住我的手腕,往自己那边一拉。
林晚星平时很少这么直接。可我们太熟,她手上刚用力,我的脚已经跟着挪了过去。等我反应过来,人都站到她旁边了。
“我这里也没抹匀。”她转过半边身体,把胳膊抬起来,“你顺便帮我。”
她指的地方靠近腋下,稍微偏后。刚好夹在侧腰和后背之间。
“这里你自己够得到吧?”
“背后我又瞧不见。”她还握着我的手腕,往上带了一点,“你刚才帮听澜姐那么久,帮我一下都不行?”
话说得很直。
她脸上却绷得太认真,连平常说完话会有的那点小表情都没了。
“行。你别拉,我自己来。”
“你又要磨蹭。”
“我什么时候——”
林晚星没等我说完,已经把我的手拉到身侧。
掌心先贴到她肋侧。还没来得及调整,虎口又被她带着往前滑了一点,掌根隔着泳装,结结实实压上胸口边缘。
软。
温热的柔软一下填进掌心。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连手该往哪儿放都忘了。
林晚星也僵住了。
她握我手腕的力道收紧,脸从颊边一路红开,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晚星……”
“手、手往上。”
我赶紧抬手。她却还没松开,拉着我往后移,重新放到安全的地方。
“这里。”她说,“我刚才……没算准。”
“你还算过?”
“沈知野。”
“好,我不问。”
她脸上更热了,偏偏还要装得镇定。抓着我的手没放,只催了一句。
“快点抹。”
掌下这块同样柔软。可我的脑子根本静不下来。
听澜姐刚才那一下更丰盈,掌根滑过去时,柔软得几乎往里陷。晚星这里没那么饱满,贴上来却更紧,温度隔着布料直往手心里钻。
我到底在比什么。
疯了吧。
“你又不动了。”林晚星小声说。
“怕再碰错。”
“那就照我说的来。往后一点。”
她带着我的手移到肋侧后方,这才松开。
她一松手,我的掌心已经稳在她指出的地方。她连“别乱动”都省了,我也知道该停在哪儿。
我把剩下的防晒推匀。她一直抬着手,颊边那层红没退,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
“好了。”
林晚星放下胳膊,先把毛巾塞回我怀里,又从冰桶里拿了瓶水。
“汽水刚开,先别跑。这个也拿着。”
她把水放到我空着的手里,却没急着走,先朝宋听澜那边偏了偏脸。
刚才抿直的唇线松开了。她甚至把下巴抬高了一点点。
宋听澜倚着椅背,脸上的红已经淡了。她晃了晃防晒瓶,唇边带着笑。
“晚星学得挺快。”
“我本来就会。”
林晚星答完,拉住我的手肘,把我又往她这边带了半步。
“饭前那段路还走吗?”
“走。打完球就去,天黑前回来。”
“好。”
她这才松手,从江辞臂弯里抽走排球,抱着往场地走。
沙滩那边,顾南乔已经把一边球网拉直。她扶着立杆,朝我这边喊:“沈知野,过来帮我压绳。这里松了。”
宋听澜把汽水拿走,林晚星把水塞进我怀里,顾南乔还等着我过去。
转眼两只手都满了。
胃跟着抽了一下。
“先搭网。”我把水放回冰桶,“打完球去散步。晚饭后玩游戏。灯塔等人少一点再去。”
顾南乔扶稳立杆:“可以。”
林晚星抱紧排球:“我没意见。”
宋听澜靠在椅背边:“那我的报酬呢?”
“前辈刚给过我。”
“那罐汽水也算我的安排?”
“算。”
“可我还没说完。”
她把汽水重新贴到我手臂上。这一回没冰我,只让罐身上的水珠沾了我一小片皮肤。
“球场上跟我一队。”
“分组还没定。”
“那就定一下。”
唐柚已经抱着江辞的胳膊宣布完毕:“我跟江辞一队!我们连防晒都互相监督过,默契绝对满分!”
“你刚才还嫌我抹得慢。”江辞说。
“慢跟认真又不冲突。”
剩下四个人站到球网边。林晚星把球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别磨蹭了。随便猜一次,同手势一组。”
顾南乔推稳眼镜:“一次分不出来,再来。”
四只手同时落下。
我和宋听澜出了布。
林晚星与顾南乔出了剪刀。
宋听澜先偏过脸冲我扬眉。
“看来不用我使坏。”
“前辈还准备使坏?”
“你猜。”
林晚星已经走到网对面,抬手把高马尾扎紧。她试着垫了一下球,声音又脆又稳。顾南乔踩了踩脚下的沙,换到她斜后方,两个人三两句话便分好了站位。
唐柚蹲在边线旁,用手指在沙上画记分格。江辞拿着从别墅里带出来的小白板,负责把她画歪的线补直。
“准备好没有?”唐柚朝场内挥手,“我要开始记分啦!”
“你先别把零分写反。”江辞说。
“零怎么写反啊!”
海浪卷上来,远处公共沙滩人挨着人,彩旗和遮阳伞一直排到海堤。节日歌曲也跟着风飘近,鼓点隔得远,听着有点闷。我们这边刚架好的球网被风吹得晃了两下,顾南乔重新压住边绳。
林晚星把排球隔着球网抛来。宋听澜单手接住,托在腰边。她肩后的防晒已经被阳光照出薄薄的光,刚才碰过的温度却还留在我手心里。
她退开两步,把球抛向我。
“队友,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