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郭的夜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断壁残垣之间缓缓淌动。破碎的木梁斜斜插在瓦砾堆里,零星的火星余烬随风明灭,将战场边缘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冷。伊黑小芭内静立在这片阴影之中,竖狭的蛇瞳一瞬不瞬锁着厮杀的中心。
在他原本的预判里,以天元浑厚磅礴的实力,哪怕落入妓夫太郎层层织就的圈套,也必然有破局的底气。可方才那短短一瞬诡异的停滞,像一根冰刺扎进他心底,撕碎了所有预想。
伊黑心里清楚,只要天元迟滞半息,雏鹤就再无生机。哪怕他拼尽全部气力催动身法奔赴,蛇形的身影再快,也追不上那转瞬即逝的生死间隙。
明明知晓驰援已是徒劳,可身为鬼杀队的柱,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惨剧在眼前上演而原地驻足。伊黑足尖重重碾过碎瓦,刀鞘上缠绕的蛇纹在昏光里一闪,身形如暗箭,朝着战场疾掠而去。他还未踏入厮杀的核心,一道裹挟着流水与烈焰的刀光骤然撕裂夜色——炭治郎那一刀突兀、迅猛,硬生生斩断妓夫太郎的手臂,将雏鹤从恶鬼冰冷的掌下硬生生抢了回来。
伊黑猛地收住冲势,碎石在他脚边簌簌滚落。危机暂时消解,可一团沉郁的疑云,却在他心底盘旋不散。方才天元的停顿太过反常,以那位音烈张扬的音柱的性子,就算要承受重创,也绝不会僵在原地,任由身边之人赴死,更何况那是他自己的妻子。
缠在他脖颈间的镝丸仿佛读懂了主人翻涌的思绪,细碎的嘶鸣贴着耳畔轻轻响起。一点灵光骤然撞进伊黑的脑海。他不再望向硝烟弥漫的战场,调转方向,踩着残破屋檐几个纵跃,径直落至司空黎身侧,低沉的嗓音压着一层几乎要溢出来的愠怒与困惑:
“为什么?”
司空黎本暗自得意自己的小动作做得悄无声息,自以为瞒过所有人,没料到这么快就被伊黑一眼看穿。他面上波澜不动,刻意摆出一副茫然无辜的模样:
“什么为什么?你在说什么?”
伊黑根本不吃这套搪塞,语气沉稳,字字直戳要害:
“刚刚是你对天元动了手脚。换作寻常险境,就算要身负重伤,天元也会毫不犹豫冲上前护住雏鹤,绝不可能凭空僵住。能精准卡在那个生死节点干扰他,这片场地之中,拥有这份能力的只有你和香奈惠,香奈惠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这番话音落下,一旁还在反复回想方才诡异一幕的香奈惠,睫毛轻轻一颤。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司空黎,错愕一点点漫上温婉的眉眼,安静伫立,等着他给出一个解释。
谎言已经被戳穿,司空黎索性不再遮掩,随口扯起一套说辞:
“还能是什么原因?不给你们压上实打实的生死危机,所有人的实力就只会原地踏步,好好记着这次的教训。”
“修炼不能停滞,这点我们都清楚。”伊黑没有被这句话轻易带偏,语气沉得更重,“但你该明白,如果没有炭治郎及时出手,雏鹤根本活不下来。我要你解释,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本不该赌上他人性命的举动。”
往日里司空黎总拿实力精进的说辞转移话题,大多时候都能蒙混过关。可今天截然不同,方才的局面凶险到极致,一步踏错便是无法挽回的悲剧。伊黑心意已定,绝不会让他再用这套老话轻松糊弄过去。
司空黎心底一阵头疼。他没法把真实心思说出口——他只是看不惯天元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明明手握碾压对手的力量,却偏爱陪着恶鬼缠斗拉扯,尽兴之后再从容收尾。他自己一直向往这种潇洒肆意的作战方式,却始终没有机会施展,心底藏着几分别扭的嫉妒。所以才出手干扰,硬生生打断天元这套行云流水的节奏。他甚至早早留好了兜底的盘算,倘若雏鹤真的遇害,他再动用术式将人救活便是。
这些私心万万不能吐露半分。司空黎眉头紧锁,脑子飞速转动,急着编织合适的说辞,脸上的神色一阵扭曲。
香奈惠和伊黑将他慌乱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默默腹诽:这家伙临时拼凑借口的样子,全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一旁的鲤夏与灶门葵枝也同样看穿了一切——司空黎那副强撑的架势,分明是临时抓来借口搪塞,偏他自己还不自知,脸上的破绽早已暴露无遗。她俩生怕自己绷不住表情,露出异样,反被司空黎察觉,不想因此落了他的面子,这才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窘迫之际,司空黎余光一扫,留意到香奈乎的注意力根本没有落在这场对峙上,澄澈的目光遥遥牵在炭治郎的身影上。他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心头灵光一闪。
方才还窘迫纠结的神情转瞬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高深莫测、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长长叹了一声,缓缓开口:
“唉,小芭内,我还以为你们能读懂我的用意,现在看来,你们的悟性还差得远。”
“提醒?良苦用心?”伊黑微微挑眉,一脸“你编,接着编”的神色,就差没把“要不要我把你刚才的表情给大家描述一遍?你当真以为没人看得出这是你临时找来的借口?”给说出口。
司空黎直接选择性的无视他的面部语言,装出一副语气郑重道:
“炭治郎刚刚那一刀,你看见了吧?”
不等伊黑回应,他自顾自往下说:
“炭治郎接触呼吸法的时间并不算长,却一刻不停地摸索全新的运用方式。就刚刚那一招,同时催动两种呼吸法,你们诸位柱,有谁尝试过?太多人守着单一的呼吸法固步自封,连开发新招式的念头都懒得升起。我刻意让天元来不及救人,就是逼着炭治郎在绝境里逼出自身潜能,使出这记融合双呼吸的刀法。你们都该好好向他学。”
话音不停,他不给伊黑插话反驳的空隙,继续说道:
“别拿只修习一种呼吸法当借口。只练一种,不代表不能去了解、尝试别的。不是没人传授,也不是天赋不足以掌握,只是你们主观认定不合适,干脆直接不去触碰。炭治郎明明清楚水之呼吸并非最契合自己,火之神神乐才是他的归宿,可他从未荒废任何一种,如今更是做到二者相融。难道身为柱,还要输给一个刚入队不久的少年?适不适合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尝试是另一回事。单一施展有局限,若是像炭治郎这样同步催动,谁又能提前断定行不通、威力不够?而且你看,他这样施展,甚至压下了强行催动火之神神乐带来的反噬。我要是不想让你们亲眼见证这种可能性,根本懒得出手干扰天元。免得之后我在修行里提出类似方向,又像上次提起双重施法那样,你们连试都不愿试,直接一口否决。”
一连串的话语倾泻而出,伊黑当场怔在原地。就连靠着愈史郎符咒、鸣女小木牌共享视野与声响、远在别处的柱们,同样陷入漫长的沉默。夜色静得只剩远处残火噼啪轻响,众人心里都透亮,这不过是司空黎临时找的托词,用来转移焦点,可细细琢磨其中道理,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突破口,甚至隐隐觉得这番话有可取之处,而且他这临时找的借口也圆得上他出手干扰的举动。
见场面被自己稳住,司空黎连忙顺势调转话题:
“好了,这件事先说到这里。这就是你们接下来修行需要钻研的方向,后续细节你们自行商议。我们继续观战,战斗还没有结束。”
众人这才猛地回过神。先前看见天元斩落妓夫太郎的头颅,紧跟着善逸一刀斩下堕姬首级,所有人下意识以为这场恶战已然尘埃落定。经司空黎提醒,众人慌忙重新望向硝烟厚重的战场。
下一刻,难以置信的神色,一一爬上每个人的脸庞。
上弦六那对兄妹,头颅已然被斩下,堕姬的身躯却依旧挺立,迟迟没有化作飞灰消散。